第33章
◎跳海◎
池扬答应了替她调查于瑞这个人。
关于于瑞和薛沉的关系, 程晞没告诉他,在池扬眼里,大概只以为他是看在薛沉的面子上帮了她一个小忙而已。
池扬的确被池家保护得很好, 想法单纯,也没什么心机,她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不知道,池家一旦开始调查,也就无法再置之事外了。
作为酬劳, 程晞将早就准备好的有一千万的卡给了池扬。
池扬当时看她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随即就反应过来事情有些不对, 他有几分欲言又止地看她。
什么样的消息能值一千万?
程晞知道他和薛沉创立的公司还在初期发展阶段,他不想依靠家里, 想要靠自己做一番事业,最近也还是缺钱的。
所以, 她没有掩盖调查这个人本身的风险, 只平静道:“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池扬犹豫片刻,还是没反悔,毕竟,在京城,池家的势力还是根深蒂固的, 他不需要害怕什么。
程晞临走前还向池扬借了两个保镖,池扬还以为她得罪了什么商业对头, 没犹豫就答应了。
程晞也没解释,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保镖本身, 而是借池家的名头震慑暗处的人而已。
*
池扬的调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第二天上午, 程晞还在公司开会的时候, 就接到了池扬打来的电话。
她暂停了会议,去休息室接电话。
池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难得有些严肃:“程晞,你老实告诉我,你调查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程晞沉默。
“我这刚吩咐人去查,结果不小心被我大哥撞见,把我叫去书房好一顿训,还不准我插手这事儿。”池扬有些迟疑,问道,“我大哥可从来不干涉我做什么的,你……是不是在干什么危险的事儿?”
程晞沉默片刻,反问:“所以,你什么也没查出来?”
“我有那么没用吗,我大哥对这人好像知道不少。”池扬带了得意的笑,“我就直接问他了,没想到这个于瑞竟然和薛沉的妈妈结婚了,我还以为薛沉是孤儿呢。”
“……”程晞强调,“说重点。”
“重点啊,这……说出来我都怕吓着你。”池扬犹犹豫豫地道,“我哥也没跟我细说,不过这个于瑞可不仅仅是个医生那么简单,认识不少圈子里的大佬,人脉很广。”
程晞蹙眉,思索片刻,忽然道:“他和这些人有什么交易?”
“算是吧。”池扬压低声音道,“你还是别淌这浑水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程晞脑海里闪过了薛云珠提到的地下室尸体,于瑞还是个医生,要不是在做什么研究,要不就是……
“器官买卖?”程晞缓缓道,看似平静的嗓音带着些颤音。
池扬那头陡然沉默,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总之,你别查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程晞沉默着,没说话。
连看似单纯的池扬在面对这些罪恶可怕、不见天日的事情时,都不是想着什么主持正义,而是劝她明哲保身,她也本该就此收手。
如果是在刚重生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事,她或许可以撒手不管,没必要为了救薛沉搭上自己的命,报恩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但现在,为了改变薛沉的悲惨结局,她做了那么多,在他身边守护了五年,就是不希望他再次死亡。
现在,距离他死亡的那天只剩下一个月了,却忽然让她放着不管,眼睁睁看着他再次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做不到。
“我能和你大哥见一面吗?”她忽然道。
池扬倒抽口气,有些崩溃的语气:“不是,我那些话都白说了?你还想找我大哥帮忙?”
程晞语气平静:“如果他想要北城的那块地,就会同意见我的。”
池扬一愣:“为什么?”
程晞:“因为那块地现在的买家是我。”
池扬不清楚池家公司里的事情,一向都是他大哥在管,但听程晞这语气,应该也没骗他,那她是……想用这块地和他哥做什么交易?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那一定很危险,他顿时头都大了:“薛沉他……知道你这样吗?”
程晞沉默片刻,语气冷静又透出压迫感:“你想害死他,就告诉他。”
池扬:“……”
这语气怎么回事?
他这是……被威胁了?
*
关于池扬的大哥,也就是如今的池氏总裁池晏是否会同意见她的问题,程晞并不担心。
因为她手里还握着一个他很看重的筹码,她买下北城那块地时本就是为了待价而沽,等着池氏找上来,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方式。
虽然这块地现在看起来位置荒凉,交通也不发达,好像没什么价值。
但在前世,政府下达了开发北城的文件,会在那里建立起一个不亚于市中心的商业区,那里的地皮也会水涨船高。
当时是池氏抢占先机买下了北城中心的那块地,而这一次她以低价提前买下也只是想赚笔差价,并不想和池家竞争什么。
现在池家应该已经得到了政府那边的消息,在考虑北城那边的项目开展,只要池晏还想要那块地,他就绝对会见她的。
果然,当天下午,程晞就接到了池氏打来的电话,对方应该是池晏的助理,她和对方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
她想尽快和池晏谈成交易,只要有池家的庇护,至少安全是能保证的,其他的,都可以慢慢筹谋。
她将见面的时间定在了一个小时后。
此时,她还在公司,从这边开车去池氏大楼的话,大概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
她家名下的这家分公司的安保等级还可以,员工也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更何况,现在还是白天,她不觉得于瑞会在公司里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下手,在公司时也就没让保镖随身跟着。
但在她来到地下停车场时,却分明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好像正在跟着她。
停车场里四处都是监控,对方敢下手的可能性不高。
只是她赌不起这个可能。
程晞给保镖发了暗号过去,他们应该能很快赶过来。
她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走到了车前时,身后的人似乎已经没跟上来了。
她微松口气,坐进了车里,连安全带都来不及系,正打算将车先开出去时,却忽然瞥见后视镜里有一抹黑影。
没等她做出反应,就感觉脖子上传来尖锐的疼意,下一秒,她的意识就逐渐模糊了,无力地倒在了方向盘上。
*
池氏的总裁办公室。
池扬闯进来时,池晏正坐在沙发里在和公司的高层商议事情。
“抱歉,池总,二少他……说有急事找您。”站在池扬身旁的助理道。
池宴“嗯”了一声,没看池扬:“可以,就按你的这个计划书来吧,你准备一下,明天开会给大家讲一下具体的情况。”
坐在沙发对面的西装男人站起身:“好的,池总,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池晏“嗯”了一声,宽阔豪华的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两个人,门也已经被助理轻轻带上了。
“大哥!你别这么看我,我真有急事儿找你!”池扬猛地冲到沙发前,看着池晏着急道。
池晏动作优雅地拎起茶壶,将茶水缓缓注入茶杯:“都多大的人了,这么急躁成什么样子?爷爷教的戒骄戒躁,你都当耳旁风了?”
“大哥,你和程晞不是约的下午见面吗?”池扬看他这慢吞吞的动作更是心急如焚,“她没来,你不觉得奇怪?我收到消息说她被人绑走了,肯定是她之前调查的那些人干的!”
池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事儿啊,我知道。”
“什么?那……那你怎么不救人?”池扬猛地抬头,“你不是都和她约好了见面谈那块地的事儿吗?”
“没了她,那块地也还在。”池晏淡淡道,“小扬,别多管闲事。”
“大哥!你……”池扬不服气地道,“我就管,我都收了程晞的一千万,要是她出事了,我这钱拿着多亏心呢?”
池晏看着他:“我再补三千万,你退给程家。”
“……”见他油盐不进,池扬语噎片刻,开始打感情牌,“大哥,你不知道,程晞是我铁哥们儿的女朋友,我俩还在合伙创业呢,他女朋友要没了,我和他这关系该怎么处?公司还怎么开下去?”
池晏轻笑一声:“她要是你女朋友,我帮了也就帮了,朋友的女朋友算怎么回事?照这个帮法,光是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朋友就能把池氏拖垮。”
池扬看他:“大哥,就一句话,你帮不帮?”
池晏:“小扬,你没看出来,她找上你就是看你单纯善良,想把我们池家拖下水?”他将茶杯重重搁下,“想算计池家,没那么容易。”
池扬看着他,没说话,却忽然站起来就走。
池晏微微蹙眉:“你这是跟我闹脾气?”
“大哥说哪儿的话,就您这铁石心肠的样子,我怎么敢闹脾气?”池扬道,“你不帮就不帮,我找爷爷去!”
说着,他就往外走,手都已经握住了门把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池晏语气略微加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池扬,你想找死是不是?”
池扬有些心虚愧疚,要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搬出爷爷来逼他。
他和池晏并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他爸和他妈是商业联姻,他们结婚时,他爸并不知道他的初恋情人怀孕,还偷偷将池晏生了下来。
后来,池晏的亲妈生病没了,池家才知道池晏的存在,只是爷爷从一开始就反对他爸和他那个初恋在一起,对于池晏一开始也是不接纳的。
是当时还只有五岁的他站出来,表示很想有个哥哥陪他一起长大,爷爷才同意他回了家。
至于池晏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就完全是他这个人太优秀了,连爷爷都不得不承认,和他比起来,作为哥哥的池晏才是最合格的池家继承人。
也因为这样,爷爷或许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对他有求必应,如果爷爷知道池晏不肯帮忙,池晏在爷爷那里必然交代不过去。
池扬转头看他:“大哥,如果我本来可以救程晞,却没有救她,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池晏垂眸看他,微微咬牙道:“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池扬瞬间笑开了花:“大哥,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池晏冷笑,就你这白莲花圣母心的样子,能没下次?
*
程晞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四壁雪白、类似病房的房间。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还有些晕晕的。
她的钱包和手机都不在了,耳环倒是还在,或许不太值钱才被放过。
这个房间的门也是雪白的,还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怎么使劲拉不开。
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洗手间以外,房间里可以算是什么也没有,也就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衬托得犹为瞩目。
程晞只能坐回了床上,已经猜到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绑架,对方看到她醒了,自然会主动出现。
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一点。
从这个房间,她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应该就在海边。
她听见了从窗外传来的海浪声,还似乎能闻到风中潮湿微咸的味道。
在薛云珠车祸以后,她就已经有了于瑞不可能放过她的心理准备,不会将希望都放在池家上面。
她定做了装有定位器的耳环,还将她这段时间调查到的有关于瑞的事情都发给了秦默兄妹,他们会联系她的家人并报警。
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于瑞都将会被彻底调查,哪怕背后再有势力,也不可能丝毫犯罪痕迹都查不出来,至少绑架她的罪名也是怎么都摘不掉的。
但在她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池扬,只要他想帮她,那池家必然会出手的。
接下来……她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可以了。
只要能趁着这次机会,彻底解决于瑞和他背后的组织,那薛沉也就彻底安全了,她大概……也会回到另一个时空。
*
她预料得没错,她醒来没多久,就听见了外头有脚步声传来。
接着,门开了。
于瑞从外面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戴着眼镜,温和斯文的样子。
他走进来时,还带进来一些类似消毒水的寒凉味道。
程晞盯着他。
这里是……他们的什么实验基地?
除了她以外,还有别的人也被关在这里?
想到他们背后所做的残忍又血腥的交易,她再强作冷静,心里也还是不由冒出丝丝寒意。
“程小姐,你看见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于瑞率先开口,唇角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程晞没说话。
于瑞却又自顾自地点头,看着她,道:“也对,只见了我一面就找人调查我,这份洞察力就不是普通人。”他的语气微顿,“我能问问,四年前我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吗?”
程晞微怔,原来他连四年前的调查都一清二楚,难怪她当时什么都查不到。
那他这几年都没有对她下手,是确定那份她什么也没查到吧。
“你没有什么破绽。”程晞看着他,指尖都陷进了掌心,微微的疼意让她没那么紧张,“只是你要和薛沉的母亲结婚,你也知道他的母亲是什么人,我只是担心……你娶她别有所图。”
于瑞似乎没怀疑这话,只是微微低头叹气:“原来是这样。”
但当他抬头看她时,眼神却又变了,透着几分阴冷歹毒,语气缓缓地道:“既然这样,那两个月前为什么又开始找人监视我,还利用薛云珠一个小孩来我家查我?”
闻言,程晞有些愕然,他以为薛云珠也是她派来的,那……他没有在薛云珠刚发现时就杀人灭口,是为了……引出背后的指使者?
这辈子他以为是她。
那上辈子呢?
他是不是认为是……薛沉?
就在程晞脊背发寒的时候,又听见外头传来的哗哗海浪声。
她不由僵住,……上辈子薛沉就是死在海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杀的。
那片海就在京城偏僻的乡下,旁边还有一个渔村,四周高山林立,地形非常复杂,除了本地人,几乎不会有外人来这儿。
薛沉也是和她一样被绑到这里,然后……被眼前这个人谋杀的?
程晞克制着内心的愤怒,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道:“既然你都清楚了,就该知道我不会不留后手,你绑了我,对你也不会有好处。”
听见她的话以后,于瑞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笑了起来,语气却阴恻恻地道:“你不会还指望池家会来救你吧?商人最重利,他们有那么傻为了你得罪我们?”
他语气带了些讥讽,看她一眼:“更何况,他们难道就没有生病的时候,说不定还要求到我头上呢,这种事我可见得多了。”
“如果你不放我离开,就会有人去警局报警。”程晞面不改色地道,“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你放了我,我可以保证对你的一切都守口如瓶。”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于瑞冷笑,“既然我有胆子动手,就不怕警察。”
程晞冷冷盯着他。
“你这双眼睛倒是生得不错。”于瑞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挖出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的。”
但令他觉得无趣的是,对面的女孩没有丝毫恐惧地看着他,无法像其他被抓来的人一样让他愉悦地欣赏对方哭泣求饶恐惧到极致的样子。
于瑞微微皱眉,很不喜欢她这种态度,刚扬起手想教训她一顿。
这时,程晞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不卑不亢,说的话却又有种似他们这行特有的冷血自私:“你以为我调查这么多,是为了惩恶扬善,拯救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于瑞的手顿住了,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有那份善心早去当警察了。”程晞似没了耐心,对他道,“我调查你不是为了揭发你,而是想要找你做一笔交易。”
于瑞的眼神审视:“交易?”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身体虚弱,不能跑不能跳的,如果不好好调养的话,很可能连三十岁都活不过。”程晞道,“我只是想要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想要像正常一样活着但……合适的资源并不好找。”
于瑞的手放了下来,逼近一步,盯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程晞脸色冷冷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冷血得好像比他更像一个刽子手:“不然你觉得我找你就是为了送死?或许你觉得我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和你做交易,但只要你答应这笔交易,价钱都不是问题。”
于瑞没说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在思量什么。
程晞暗暗提着一口气,手心都渗出了汗水。
好一会儿,于瑞似是没有有些相信她的话了,停下脚步,意味不明地对她道:“程小姐,合适的心脏我倒是能找到,你……真敢用?”
程晞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语气淡淡地道:“只要我能活下去,有人死了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
闻言,于瑞忽然跟个疯子似的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停下笑,对她道:“程小姐,你倒是很合适做我们这行。”
程晞冷冷道:“我嫌脏。”
被她这么讽刺,于瑞却没有生气,反而是她这种毫不畏惧、冷血淡漠的态度让他对她的话信了七八分。
如果她在说谎,就不该还敢激怒他的。
“程小姐,稍等片刻,我给你换个房间。”于瑞笑道,“既然程小姐是客人,待遇自然不一样。”
程晞微怔,看向他,不动声色地道:“要找到合适的资源也需要时间,我需要回公司处理工作。”
“程小姐,这你放心,我会尽快找到的。”于瑞似笑非笑地道,“就委屈你在手术前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了,何况也需要时间了解一下程小姐的病情。”
他还在怀疑她说谎?
程晞看他一眼,倒也不怕检查,她心脏不好是事实。
“你就不怕我付不起钱?”她忽然问。
于瑞笑道:“程小姐付不起,程家总该付得起的,而且我也相信程小姐高贵的人品,不会选择欠钱不还。”
程晞缓缓露出一点笑意,似对他的恭维挺满意,淡淡道:“那么……合作愉快。”
于瑞也笑了:“当然,程小姐就静候佳音吧。”
*
很快,于瑞派来的人就带她去了新的房间。
程晞跟着这人走出去,才知道这里是一座海岛上的别墅。
她之前待的房间在地下室,现在则被换到了楼上角落里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也没比之前那个好到哪儿去,依然安了摄像头,也是一片雪白,只多了一张沙发,一排书架。
下午,于瑞来带她去做了体检,大概是确认了她的心脏的确有毛病,于瑞对她的信任度又增加不少。
具体表现就是,她的房门没有被锁上,门口也没有看守的人了。
但她并没有轻举妄动,免得让于瑞又起疑心。
她需要时间等待救援。
*
入了夜,她睡在床上,只是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睡得并不沉。
因此,当听到门把手被人转动时,她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开灯,屋里很暗,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如果是于瑞那边的人,不可能这么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
所以……是池家的人还是警方?
但对方走到床前,借着黯淡的月光看见那张脸的轮廓时,程晞就不由怔住:“薛沉?”
“是我。”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
“先别说话。”薛沉忽然捂住了她的唇,低声道,“外面有人接应,先出去再和你解释。”
程晞微怔,随后点了点头。
*
临走前,程晞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
这个时间,监控室也许不会有人盯着了。
跟着薛沉来到门外后,程晞就看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着他走。
他看着不像警方的人,大概是池家派来的。
程晞不禁看了薛沉一眼,目光落在了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上。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解释,但她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池扬还是没能保守秘密,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而薛沉又本就怀疑他妹妹的车祸不是意外,在知道于瑞和他背后的犯罪组织以后,将两者联系起来也不是难事。
程晞微微抿唇,他现在大概只以为她是为了保护他妹妹才会被牵连的。
如果这一次能平安度过,而她也没能回去的话,那她就将所有事情的真相都告诉他。
她不想当什么在背后默默付出很多而对方却一无所有的那种人,她要让他都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
*
这座别墅很大,夜间的巡逻也很频繁。
尽管前面戴鸭舌帽的人好像对地形还算熟悉,还是有好几次差点被人发现,但总算有惊无险。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从这里望过去,都已经能望见楼下的大门和窗户。
只要下了楼,应该就能逃出去了。
程晞的心口怦怦直跳,总觉得事情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而她的预感一向很准,虽然他们幸运地没被巡逻的人发现,但她的房间是有监控的,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逃走了。
就在他们准备下楼时,整座大楼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别墅里的人纷纷朝这边冲过来。
楼下的人,走廊里的人,几乎呈包围之势。
“你们往楼上跑!”戴鸭舌帽的人道,“我已经叫了人支援,你们先躲好,别被误伤!”
在他说话间,就已经朝着靠近的人开了枪,他的枪法极准,一枪就倒下一个。
外头的窗户已经被打破,有人跳了进来支援他。
双方一片混战。
程晞被薛沉拉着往楼上跑去。
“你会游泳吗?”程晞道,“楼上的天台下面就是海!”
薛沉的答案是“会”。
尽管知道他已经不是跳海自杀的,但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时,程晞还是恍惚了一瞬。
明明会水,却还是淹死在了海里,那种感觉有多让人绝望?
*
不知道别墅里的人是不是都被拦住了,他们都快抵达天台了,也没有人追上来。
程晞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天台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显然是于瑞的手下,而他身后的不远处。
于瑞带着一帮人站在那儿,脸色阴沉,盯着她的眼神似能杀人。
“程小姐,这是打算去哪儿?”他手里拿着一把枪,似玩具一般把玩着。
薛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护在了身后,挡去了于瑞的视线,开口道:“于叔叔,好久不见。”
“是小沉啊。”于瑞带着笑,好像真的只是寻常偶遇般道,“你不在学校待着,却带人跑我这儿捣乱,还伤了我的人,这算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问……”薛沉对上于瑞的视线,“不知道于叔叔为什么要绑架程晞?”
于瑞笑了一声:“绑架?”他目光阴森地看向他的身后,“程小姐,你是这么跟他说的?”
程晞沉默片刻,挣脱了薛沉的手,从他身后走出来。
“程晞!”薛沉想拦住她。
程晞侧头看他一眼,让他待着别动,随后毫无畏惧地走近了于瑞。
“站住!”于瑞的属下呵斥道。
于瑞抬了抬手,让属下退下,随后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程晞,眼底的怒意似要喷薄而出,冷笑道:“程小姐,在这世界敢骗我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程晞语气平静:“我从不骗人。”
她这样的态度让于瑞的怒意减了些,但还是冷笑道:“是吗?那你逃什么?”
程晞的声音清晰可闻:“交易还没完成,我怎么会离开?”
听见这话,薛沉微怔,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复杂,但还是没有对她产生什么怀疑。
于瑞笑出了声:“这样说来,是我误会了?”
程晞:“是我的朋友误会了,我会跟他们解释,让他们回去,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会守口如瓶。”
“闹了一场,就这么轻轻松松就想我放过你们?”于瑞语气阴沉地道,“你是客户,我不跟你计较,池家的人我也可以放过,但你身后的这个人……”
于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带了几分试探地笑道:“我可信不过他,你要还想完成交易,那就……杀了他。”
程晞目光看似冷静地对上了于瑞的视线。
他还在怀疑她!
如果她拒绝,那她之前所表现出来的为了和他交易可以不惜代价的人设就崩了,他会觉得她都是装出来骗他的。
那她和薛沉的下场都会很惨。
他让她杀了薛沉也是为了将她彻底拖下水,让她和他彻底成为一条阵线上的人。
而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可以。”她看着于瑞,平静道。
于瑞笑了,将手里的那把枪递给他,眼底带了些欣赏好戏的兴奋。
程晞微微低头,掩去了眸底的厌恶,接过了枪:“我的枪法不准。”
于瑞带笑,语气随意,仿佛对方不是一条人命:“多开几枪也行,子弹有的是。”
程晞手里握着枪,才转过身看向了薛沉。
他还站在天台的入口处,漆黑又深邃的眼眸看着她,沉默得一如既往,眼神里没有震惊,也没有恐惧。
好像哪怕她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毫无怨言地引颈就戮。
程晞抬起手,将漆黑危险的枪口对准了他。
这一瞬,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还带了些期待、兴奋。
就像这不是一次杀戮,而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好戏。
她缓缓拉开了枪的保险栓,大家都以为她要开枪了。
这时,程晞却又忽然开口:“薛沉,你站那边。”
大家都朝她看来。
于瑞皱起眉,似是以为她找借口要反悔。
结果她的下一句却是:“那边光线好些,可以看得更清楚。”
其他人虽然也是见了“世面”的,杀人这种事不算新鲜,但听见这话也不由侧目,觉得她可真是冷血心狠。
别人冒死来救她,她不感激不说,连要杀对方时都没有犹豫,还这么冷静地选择光线,挺让人寒心的,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大家纷纷去看薛沉,以为能看一场情人当场反目成仇相爱相杀的好戏,结果这个男人居然不但没生气,还乖乖地自己跑去了栏杆那边光线好的地方。
让人很是怒其不争。
程晞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顺从就心软、犹豫半分。
第一枪,她打中了空气。
之后是第二枪,第二枪……都没中。
于瑞的脸色渐渐不好,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了,不过还是看得很专注,因为那种不知道枪会落在对方什么地方的感觉很刺激,可以欣赏对方的恐惧、痛苦。
终于在第五枪的时候,薛沉的肩膀被打中了,鲜红的血不断流出来,让人有些兴奋。
于瑞的目光火热,催促:“继续!”
程晞再次抬起手,目光对上了薛沉那双漆黑的眼眸。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觉得他都明白。
程晞再次缓缓抬起了手。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薛沉身上,期待着他身上某个部分再次被打中,开出血花来的时候,第六声枪响震荡在空气里。
但令人始料不及的是,这一枪被打中的是站在程晞旁边的于瑞。
正中胸膛,子弹穿透血肉,于瑞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下了。
大家惊慌失措地围拢过去。
就在这时,程晞却已经朝着薛沉跑了过去,被他抱在了怀里。
众人都来不及阻止,他们已经从栏杆一跃而下,跳进了下面深邃的蓝色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