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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重生) 第217章 万人之上

伐姝 · 重生小说 · 827 KB · 2025-04-14 18:07:49

第217章 万人之上

  ◎正文完结。◎

  五日不过一眨眼。

  三更天起身让尚服局诸人侍弄, 容洛坐在案边,看着烛火燃尽,指尖没进手心, 扎破那巴掌大的纸张。

  春日不知斛珠传信内容,见她面色如霜,端着药在旁,半晌不敢上前,何姑姑等人亦是面面相觑,正想发问, 春日见一身紫服的重澈从外入内, 松了口气:“大司空。”

  册封的旨意已定, 如此称呼也不为过。容洛闻声抬首, 手指默不作声将纸团放入衣袖。

  重澈颔首, 见周遭鸦雀无声,疑惑看向容洛。

  容洛正在打量重澈, 触上视线,她垂了垂眼,撑着案几站起来,便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

  被重澈扶住,容洛撑着他站了一阵,从晕眩里渐渐恢复。

  四下“陛下”关心叠声,容洛摆了摆手, 推开重澈,向何姑姑道:“朕没事, 把冕服拿过来。”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常, 容洛看向重澈, 低低道:“我还以为你在为我登基一事不愿见我。”

  话语很平常, 重澈也没察觉。从春日手里端过汤药,他吹了吹,递过去,毫不犹豫道:“新帝登基,满朝封赏,我自然无法脱身。”

  万分流利,若是从前,容洛听他如此解释,必定一点怀疑也没有。注视他许久,容洛扯唇,苦笑反问:“是么?”

  这一问问的太不像容洛以往的模样。重澈与她对视,袖袍中的右手微微动了动,终是未去抚摸她面容。

  “嗯。”颔首,重澈把视线转开,将手里一张帖子递给容洛,转开话题:“我想了孩子的名字。”

  他喉头微微滚动,看向她:“知嚣和……”

  “知宁。”

  微微扬眼,容洛眸底光亮闪烁。

  嚣与宁,正是她的一辈子。他为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寓意之深,字里行间。

  可是……

  手臂触碰到袖中那枚纸团,容洛沉了沉眼,不动声色深吸口气,“为什么是两个?”

  她有身孕至今三月,早从太医处得知了腹中胎儿双生。诊脉人是何姑姑亲信,至今未曾透露她有孕之事出去,她也吩咐关于身孕消息往后都由她一人告知重澈……她并无印象,曾经告知重澈此事。

  迎上视线,重澈当即知悉她已经将身怀双生胎一事听闻。

  凤眸色泽微微一深,重澈道:“不难得知。”

  只这一句,容洛便当即认定了他向她说谎。望他一阵,容洛压下胸膛里的怒意,笑道:“我分明吩咐过盛和不告知你。”

  “今日登基卢氏若有后手,便是我赌输。”重澈抿唇,“我至少得为孩子留下名姓。”

  容洛误导他混淆怒意,错认是盛太医为她诊出双生,是想再给重澈一次机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她呼吸翻涌,沉了沉眼,知情的裴妙仪插话入内:“殿下,还有三刻。”

  未吐出的质问顿在喉关,容洛侧首向裴妙仪,转身走进内室。

  搁着屏风看他离去,容洛回眼看向铜镜,低眼看向那张被她从纸团恢复原样的消息,浑身气力好似在一瞬里失去。支肘在案,她撑着头颅,感觉一阵惛懵。

  裴妙仪方才距离容洛极近,那信条上的内容她看得一清二楚,但重澈离去时目中的留恋,她也看得格外清楚明了。在容洛身旁坐下,裴妙仪道:“许是误会也不准?”

  “误会?”前世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逝,容洛哂笑,看向斛珠,命令道:“盯紧重澈。”

  黑衣女死士重归于暗,随之抽离的还有数道黑影。衣袂的一点儿破风声擦过耳际,裴妙仪顰眉,劝道:“陛下……”

  “没有什么是否误会,”目光落在那帖上撇捺皆看得出十分用心的字迹上,容洛瞌目,“吩咐二娘戒严中宫,若他当真与北珩王容明辕造反……生擒。”

  造反当死,她发话留重澈的命,实际还是留了情。但这么一句话出来,如裴妙仪这样一贯有主意的想再劝说,也因“重澈若是造反”六字将话咽在了腹中。

  像她与容洛这样的女子,权势就是性命。重澈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动手,想要夺取容洛的政权,那便是委实想要她们的性命——所爱欲取性命?

  裴妙仪想……换了她,她必会杀了他的。

  深深看了容洛一眼,裴妙仪摆手让春日下去传话,将安胎药递到她面前。

  容洛已无心思服什么安胎药,摇了摇头,容洛伸手过去,道:“扶朕起来。”

  她浑身无力,只搀扶住她,裴妙仪便立时知道了她的情况。没有放手,裴妙仪让她借力行出宫中,便看见了立在门前的卢清和。

  卢清和的身份众人皆知,裴妙仪见着他,福了福身,回首看了眼恒昌手里放武恭帝圣旨的木匣,便要越过他带容洛去文德殿。

  容洛没有理他,卢清和未恼,直接道:“陛下怀了重澈的孩子。”

  见容洛看向他这边,卢清和神色严肃:“是不是?”

  他手里握着张药方似的东西,容洛目光在上头停留一阵,道:“既然已经知悉,又何必再问?”

  移开寡漠的双目,容洛余光看见卢清和挡住银鲤上前的动作,迈步下了石阶。

  她已拟旨,登基完毕,武恭帝的旨便会被用在废除婚约上,她眼下满目是前世今生之事,已无暇顾及与她无关的卢清和。

  看卢清和放任容洛离去,银鲤睨了他一眼,没敢数落他不趁势而上,道:“重澈造反之事证据确凿,主子若是这时候试一试,陛下说不定会易心……”

  “她如此轻易便能喜欢一个人,我何至于与她有这鸿沟。”收回视线,卢清和迈下石阶,“你也听到了,她不是不知道此事。你想当年谢家对她动手后是什么结果,再看看她对重澈又是如何,你便是说了,又能如何?她有子嗣,无论男儿女郎,往后都有人继承她的位置。何况她本来就不在意子嗣的问题?揭露造反,不过是让她更厌恶我罢了。”

  容洛如何理智,他一直知道。能留下想要她性命的重澈一命,那么不消说,她必是将他视作唯一。

  否则……又如何能容忍。

  这样的念头浮上心尖,不甘顿时变作了一个重锤,狠狠地在他心上砸了一下。教他瞬间四分五裂。

  “若再早一点就好了……”

  跟着卢清和停下脚步,银鲤骤然之间,便听见卢清和吐出这样一句话。

  她抬目看过去,看见素来恪守行为的卢清和仰面朝天,而后深深一叹。

  登基在即,文武重臣归京。从宁顾旸处回来,宁杏颜一身甲衣。掀帘入内,她看向坐在椅上休息的容洛面目青白,捧起她的手,才要发声,便心疼地捂紧了她的双手。

  “这么凉。”包裹着呵了一口气,宁杏颜看一眼戴上面纱的裴妙仪,担忧道:“现在还是七月呢,明崇手这样冰……传过太医了?”

  裴妙仪叹了口气,“陛下不让传。陛下说登基大典,便是重澈那边仅是一出闹剧,也不能叫底下臣子看到身体不虞。”

  “可这么撑着算什么事?去拿狐裘来。”冲她手心里呵了呵气,宁杏颜半跪在容洛身前,见怎么都暖不起来,着急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顿时自己也打了个抖。

  容洛四肢冰凉,脸面也是冷的。见自己冰着了宁杏颜,她挣了挣,没挣脱宁杏颜,只能靠在她怀里朝恒昌问:“来消息了么?”

  “来他娘!”宁杏颜一声低骂,“今日若是虚惊一场便罢了,他要……”

  话未尽,随着宣旨太监一声恭迎她敬拜天地的消息,恒昌忽然看向外头。

  黑衣死士跪地施礼,径直禀报:“属下来迟,外头是障眼法,宫中麒麟军串通,玄武门破,北珩王反!齐将军正在朝此处退来,陛下——”

  嗓子一甜,容洛心气上涌,呕出一口血。

  尖叫迭迭,传信的太监和她身旁的混乱成一团,宁杏颜吓了一跳,伸手便来接。

  “快叫太医——”

  “不用了。”

  按住宁杏颜,容洛抬手抹了抹唇边的血,沉眼许久,撑着她坐起。

  北珩王反的消息已经传入此处,外头臣子一边喧哗。各样言语容洛听得一清二楚,深吸了一口气,容洛看向春日,疲累问道:“燕南呢?”

  “你还有心思顾燕南?”宁杏颜扶着她,感觉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明崇——”

  容洛根本不理会,努力撑着身躯站立,容洛继续吩咐:“让弓箭手与各处准备。”微顿,她道:“狐裘呢?”

  宁杏颜一怔,“你……”

  听得宫外声声“反贼”高喝,容洛与宁杏颜相看一眼,披上狐裘。她松开她的手,摇晃一阵站稳,容洛将手覆上小腹,复看一眼宁杏颜,抹掉唇角的血,阔步行出殿后。

  容毓崇的动作非常快,领兵驾马,麒麟军已将中宫围的水泄不通。两方对峙,齐四海与宁顾旸领兵在阶上排成一列,拦住了容毓崇与麒麟军前行的路。

  容毓崇正在马上,瞧见容洛出现,他隔着空与她相望,微微撇唇道:“不知皇姐可觉着似曾相识?”

  何止是似曾,这就是那日他与重澈破开宫门,一箭将九皇子射死在金銮大殿之前的场景。唯一不同,便是领兵的人由宁杏颜变作了宁顾旸,而她成了预备登基的新帝。

  容洛没有理会他,站在臣子当中,容洛视线越过千军万马,看向重澈。

  一模一样的场景重现,容洛心血沸腾,却还是不死心:“你当真要与容毓崇一起逼我退位么?”

  问的是谁,自不必说。重澈抬眼,一语不发。转首看向容明辕,容明辕却正与容毓崇眼神示意。重澈惊觉,容明辕赫然高喝:“动手!”

  命令的方向正是容洛这一处,宁杏颜因容洛所言迟一步跟出来,站在了容洛右手下方位,离容洛有三五个臣子这么远。恍然明白冲向容洛,容洛却已被刀尖抵住脖颈。

  重澈造反一事于容洛甚是冲击,虚弱之下的反应没有平日快,刀尖划破颈项,容洛咬牙,偏首。

  容毓崇计划重重,齐四海和宁顾旸守在下方,却叫后方出了错。持刀回首,齐四海才踏上一个台阶,便被那挟持容洛的安长山喝止。

  刀尖刺进肌肤,血滴滚下,安长山拖着容洛向后一退,笑道:“刀剑无眼,各为其主,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吧?”

  “你保证不伤明崇。”

  容洛被挟持,下方看得清楚。听重澈一声提醒,容毓崇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弓/弩上,轻蔑一笑。

  “要我的保证做效的前提,你不会在后暗算。”向后勾了勾两指,一声啪嗒□□坠地的声音,浑身是血的白鹖便从兵士的手里落到了地面,“若不是知道内卫府如今是白鹿掌控,我可能真的就会如了你的意愿,对他一点防备也没有。”

  翻身下马,他令人夺去他手中的弓/弩,道:“幸之,这几年忍耐也没叫我亏了本。有了皇姐伪造的立储遗旨,我今日之行,不过也就是清正大统罢了。”命人压住重澈,他冷冷转眼,扫向宁顾旸:“让路!”

  未能保下容洛,宁顾旸无论都是受制于容毓崇的。与后方容洛对视一眼,宁顾旸抬手放行。

  四下后退,让出一条小路。大殿空间有限,容毓崇显然了解。命人压着重澈,他与军队到了殿前,便只带着一小拨人向里走。

  日头偏移,宫墙上忽然银光闪烁。容明辕暗叫一声不好,漫天箭羽已经落了下来。

  推着容毓崇往殿里走,臣子怕死乱做一团。也有部分人想要趁乱救下容洛。

  “当”一声,箭矢划破衣袖与皮肤。容毓崇一脚踹开拦路的徐云之,便听得才砸晕庄舜然的安长山看着他身后惊叫道:“亲王!”

  此时已入殿过半。底下刀铮马鸣,上方大臣尖叫声同样不绝于口。容毓崇在一片混乱里听见这么一声,回首,容明辕已落在了宁杏颜的手中。

  “你的主子是十亲王吧?”宁杏颜将一柄匕首横在容明辕颈下,啐了口血,侧首示意,“放了陛下,否则我便杀了十亲王。”

  局势在这一瞬持平。安长山看着被宁杏颜扣在手中的容明辕,知道她的话作数,犹豫起来。然手上都没松一下,他便看见容毓崇从亲兵手里夺过弓/弩,扣动了机关。

  “亲王!”

  箭矢入腹,容明辕口吐鲜血,脚步软下去,宁杏颜撑不住他,任他捂着腹部跌坐在地上。

  “叫什么,他能给你的,我也能。”扯了扯唇,容毓崇看向宁杏颜,抬弩,神色骤冷,“你觉得我在乎他性命?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跟重澈打什么主意?”

  箭矢脱离轨道,宁杏颜翻手用匕首打开,便见一直被安长山挟持的容洛开了口。

  “你利用他们。”

  声音略带虚弱,威严却从未减少。

  她终于发声,容毓崇摩挲着箭簇,邪肆地挑了挑唇,纠正道:“应当说,是他们在利用我。”

  “你的好弟弟,与护着你走了这么久的重大司空,都在利用我。”嬉皮笑脸地看向重澈,容毓崇一字一句:“假意让容明辕反水与我联手,将我带进大殿,最后一举击杀是不是?”

  扣动弓弩,弓道里的箭一支一支刺进他带进大殿的几位卫兵胸口,容毓崇看着剩下压着重澈的两名兵士面上的惊恐,笑了笑,放下弓/弩。继续道:“可惜……我谁都不信。”

  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性子。前世被重澈杀害,他对重澈的憎恨堪为极致。得知自己无法逃脱重澈控制,他索性将计就计……设计了这一场反杀。

  “我忍了十年。”摩挲箭簇的指尖被戳破,一点血涌出,他将其抹在箭头上,冷笑抬眼,“十年……最终还是我赢了。皇姐。”

  容洛明白他的意思。侧首避免刀刃深入肌骨,容洛抿了抿唇,沉眼:“燕南。”

  她突然吐出这么一个名字。殿中一众都愣了一愣。然随话落,那个少年郎便也出现在了大殿中。

  反手紧握短匕对准萧纯蓉喉上要害,燕南缓缓将捂住萧纯蓉口齿的手放下,用臂弯扣住她脖颈。

  燕南是宁家军最厉害的斥候首领,游荡在边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一击必杀。萧纯蓉被他带来此处有些时辰,一直慑于他的威名不敢发声。此下口齿恢复自由,她看见容毓崇,眼泪立时掉落面庞。

  容毓崇动手之前是特地将萧纯蓉藏好了的,见此下萧纯蓉出现在此,他面目一肃,看向容洛:“你监视我。”

  容洛勾唇:“你既说我与你是宿敌,我又岂会信你?”

  话落,燕南将短匕刺进萧纯蓉皮肉,刀尖没入皮肉,燕南向容毓崇冷声命令:“放人。”

  安长山尚在迟疑,看向容毓崇。

  容毓崇脸色青如苔石,容洛与他对视,道:“你杀了我登基也可以。我死则萧纯蓉死,一条命换两条命,十分值得。”

  莞尔间声落,燕南闻言,便又将短匕抵进萧纯蓉颈上一些,萧纯蓉吃痛,掉着眼泪大喊:“放了陛下你便死定了……挟持陛下出长安,我相信你……啊……”

  萧纯蓉从来不想害容洛甚至任何人。有此一言,也是知道容洛不会放过容毓崇、相信他会放了容洛救她。

  此时什么话都能叫情势改变,燕南看她如此,手下没有一点留情地又将刀尖向皮肉推了一些。

  萧纯蓉吃痛,容洛道:“你大可以按她说的做,我保证,你只要带我离开这大殿一步,萧纯蓉便会立即殒命——赌么?”

  容洛不对孩子与有孕之人下手,但,在这种事上,容洛总是最难叫人看懂。

  因此,容毓崇不敢赌。

  咬住后槽牙,容毓崇注视容洛许久,向安长山一扬弓/弩。

  安长山放开容洛的那一刻,燕南亦极其守信诺的放开了萧纯蓉。

  扑入容毓崇怀中,萧纯蓉担忧扬眼,满目惶然。

  然这也不代表容毓崇满盘皆输。麒麟军仍在外与守卫厮杀,他手握麒麟军虎符,若要赌一赌,也是可以全身而退。

  何况他还有后手。

  “抓人!”

  搂着萧纯蓉向后退一步,容毓崇冲空气里冷喝一声,一名死士便从梁上落了下来,握刀直刺容洛背心——

  “嗤!”

  刀尖停顿在离容洛胸口一寸的地方,随即当啷落地。

  一把匕首,及时地刺穿了死士的头颅。容洛回首看去,与握着刀鞘的重澈对视一眼,双眉紧拧。宁杏颜击落一支刺向箭矢。

  一刹那的倏忽,容毓崇已与宁杏颜奔出宫门。远远听见他高喝一声“走”,宁杏颜步子一动,才想追上去,回首望了一眼,便见容洛高高扬起了右手。

  “啪!”

  耳光响亮,重澈脸上立时红了一片。

  双目微冷,容洛语气含怒:“你不必说话,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一。”没等重澈颔首,容洛启唇,“什么是护着我走了这么久,你从十年前起,便在设计容毓崇么?”

  她不是傻子,只言片语纵然透露极少,但联系起来的东西却也能让她察觉。

  重澈没想过计划会生变,更没想过瞒了这么久的事会被容洛发觉。喉头微动,他看向容洛,声音干涩:“是。”

  “你没有回答我问的东西,什么是‘护着你走了这么久’?”容洛胸膛起伏,“盛和——一开始便是你故意放到我身边的么?”

  “……是。”

  他没有假话,容洛气息一沉,咬牙:“那么益州之事……也是你故意让给我的功绩?”

  “……”重澈扬目,“是。”

  “啪!”

  一个耳光,容洛伸手握住胸口上的冕服,声音低沉:“你瞒着我。这么多年……重澈!”

  气得心脏发堵,容洛跌坐在地,忍怒质问:“为什么要与容毓崇合谋,既你陪着我到了这儿,又不是想要权力,为什么要谋反?”

  看他又一次不作声,容洛低喝:“回答我!”

  “……因为你会死。”

  重澈抿唇:“每一次我活下来,你就会死。”

  为什么是五十六年?因为他比容洛多活了一世,在那一辈子里,容洛与他结为夫妇,并未大肆涉政,却依旧因他而死。

  他以余生五十六年还债,以奸臣之身替皇帝做尽不能做之事,也看到了世人对他与容洛的评论。

  庄舜然的《明崇赋》,合算他与容洛命格,最终“两相彼岸,难共存哉”。

  第二世重生,他并未信这话,却依旧遇见了两件事。

  二十九岁羚鸾宫前,容洛将发带交给他;同年,被胡恒王妃在永安门前以妆匣击破头颅。

  他当时不在意,可最后,容洛死于北珩王手下。

  这一辈子,他替容洛铺平仕途前路,想让她安安稳稳登基,本也没有肖想。可谢贵妃之死那一日……他还是再度动摇。

  他想容洛不会重复前两世命运,想与容洛好好度过这一生,可偏偏殊途同归。

  二十九岁,大司空,发带,胡恒王妃。

  寻庄舜然占卜的结果,也依然是那一句话。

  相克不能容,那么……不如让容洛活着。

  “容洛。”重澈一字一顿,“我终于留下了你一次。”

  虽然只有一次,但总算……你能好好活着了。

  .

  登基大典上出现叛乱,必是进行不下去的了。容毓崇潜逃,容明辕重伤,重澈收押,诸臣回府,宫中亦须重新操办大典。

  然容洛也无心关注此事,得知真相,容洛又气愤又难受。

  气自然是气他隐瞒自己重生之事,自以为对她好的决定她的未来;难受,到底也还是为了那一句他死她生。

  她从不信命,喜欢重澈、做皇帝,全是因为她喜欢和她想去做。看见重澈因算命结果与时间重合发生的事将她过世的过错一力揽在自己身上,她当真……无比心疼。

  她没有重澈第一辈子的记忆,但第二世她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

  重澈最终倒戈,便是误认,背叛那也只是背叛。北珩王赐下的那杯鸩酒,是她自己想了许久后为自己做的决定。若是她不想死,她也可以抛弃旧部,随齐四海奔往边关,逃去西域。

  但,那终究是她的选择。

  沉了沉眼,容洛抚了抚腹部,低声长叹。

  早知当初决定造成今日后果,她决计会见到重澈,质问完他、说个明白再离世。弄成眼下这副模样,她也不知要如何收场。

  新朝新帝,谋逆众人有目共睹。若是不按律例处置……朝中必不安宁。

  可是……她又怎么能对重澈……

  眉心发疼,容洛摁了摁,春日入内,呈上一封急报后,禀报说宁顾旸来了。

  “你要回边关?”容洛扬眉,“杏颜记挂你许久,好容易回来了,怎么没几日就要回去?若为假期之事,朕可以多宽限几日。”

  宁顾旸摇首:“西疆动荡,北方这边靺鞨心怀鬼胎。臣听线报说靺鞨商人大肆活动,觉得近来或许北方不大太平,想来靺鞨会有动作,实在放心不下。”顿一顿,他沉首,“至于杏颜……臣有愧,但北方未宁,父母仇未报,臣想……她应当能谅解。”

  宁家军宁顾旸一个人扛了多年,靺鞨卷土重来与大宣开战,多年未定,他公私仇皆有,容洛也能明白,吩咐几句,容洛拆开急报,便又看见了熟悉的内容。

  西疆骚乱。

  重澈之事在前,西疆又出了事。自文景帝重文以来,朝中能用武将甚少,重锦昌与宁顾旸共同镇守北方,这二人一个有嫡子是个文臣的料,一个至今未婚唯有妹妹宁杏颜。除此之外,便就没有可用的子嗣。便是宁家门徒杰出,近日的叛乱又需要人手镇压。

  而云显王与金三娘?

  皆在西北抵御匈奴。

  放下信件,容洛凝视许久,想着能不能让齐四海独领大军去往西疆,下一封折子便又说起了南方倭寇扰民之事。

  朱笔顿在半空,揉了揉眼,容洛面露疲乏,暂且翻开下一张,便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要求严惩叛逆的重澈,并提起重澈在监牢所需一应拥有,并不受苦一事,劝谏她应当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说的容易。

  倘若重澈是真心谋反也就罢了,但他偏偏……不是为了权势。而是她啊。

  她不是没有想直接颁旨惩处,只每每写下容明辕废做庶人囚于东山后,她就再也写不出重澈的那一句。

  容明辕名义上依旧是她同胞亲弟,有皇族与她这两层在,容明辕自是不必死,然重澈作为主犯之一,又身居高位,依律唯有斩,依法,那到底也是一个死字。

  一拖再拖,也正是因为想保重澈的命。

  “陛下。”

  思索间,春日从外入内,轻声道:“卢尚书求见。”

  容洛此时不想见卢氏的人,拧眉要拒绝,卢清和已入了殿中。

  “臣有方法救重澈性命。”卢清和作揖,望向她,视线一顿,道:“陛下……清瘦了许多。”

  何止是许多?短短十日。朝野内外连连生的事,叫容洛几乎快只剩了一张皮。每每睡下不久,她辗转反侧,又只得起来处理政务。

  跟在她身旁的人,现在整齐划一地庆幸她腹中胎儿乖巧,历经诸事仍安安稳稳,不闹不跳,叫她得以免遭更多的痛苦。

  闻言,容洛不置可否,道:“尚书来此寻朕,想必不是为了说这句话。”

  她直入正题,卢清和心里钝疼一阵,笑道:“臣有个方法,也已经处置妥当,只是……臣还是不死心,想要问陛下一句,陛下当真如此喜爱重澈么?若是,臣只跟陛下提一个条件,便愿意从此不再纠缠。”

  不再纠缠,便是卢氏愿意……跟她解除婚约。

  容洛蹙眉,瞧他十分认真,容洛知道,他绝非玩笑。

  沉目凝视奏疏,容洛措词一会儿,看向卢清和。

  “尚书知道,朕因太后,曾是许多人眼中能利用的东西。”微微沉声,容洛莞尔,“先太上皇利用朕向太后取的存活的时日,谢家依托朕步步上爬,人人亲近朕,巴结朕,眼睛里没有一分不是贪婪。在重澈出现以前,朕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如此,直到朕遇见了他。他身处漩涡之外,却愿意破水而来,没有任何目的与我宿眠漩涡当中。唯有他。”

  她五岁遇见重澈,少不经事,却也能看出来谁对自己好对自己不好。重澈没有目的对她好,愿意陪她同处漩涡,她很感激,也很珍惜。

  所以,她无法更变心意。

  与卢清和相视,容洛颔首,“尚书可以提条件了。只除了对不住重澈的事外,朝中如何,朕都能与你细细商议。”

  言语十分有帝王作风,卢清和沉目,道:“臣得了答案,便也不要太多,只希望解除婚事以后,陛下能信守承诺,让卢氏在长安扎根。”

  卢氏想要重现连氏煊赫,容洛不会阻拦,自然也不会有所照顾。颔首允诺,容洛问道:“请尚书告知计策。”

  卢清和是狐狸,但不是精怪,而是只修炼多年的狐仙。得了容洛承诺,他便径直将筹算告知了容洛。

  西疆动荡,朝中无人可用,重澈有过领兵的经验,薛问由又将回朝。卢氏翻阅了往年薛问由与重澈镇压反叛的记录,向容洛提议将功补过,让重澈镇守西疆赎罪。

  卢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或是因为卢清和的私心,举荐之后,卢氏便替容洛打点好了部分臣子。折子一递,底下附和之声不小。

  不过再如何也有人不满,卢氏提议,那边卢氏的对头便直接上折指此事处置太轻。容洛与卢氏计划受阻,忧心忡忡,重家却站了出来。

  重翰云疼爱重澈之事,朝臣皆知,但这一次,站出来替重澈说话的人,不是重翰云,而是那位抛弃司命与重澈多年的重氏现任家主重锦昌。

  重锦昌不说废话也不玩把戏,从边关上疏,径直,便是以重家举家退往胜州,并辞去数位老臣要职,换重澈西疆赎罪。萧家附和。

  此举没有预兆,却是及时雨中的及时雨。

  重家四朝功绩,萧咏悬发话,并她底下臣子的发声,这一回,总算无人再能反对。

  重氏离开得万分平静,举家迁往边关,重翰云放弃要职,也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待得旨意颁布时,便已又是一年下元。

  薛问由本在外州,调动回长安,薛家对他寄予厚望。他本与重澈相识,此番一见,感慨全在一个对视之间。

  整理军队,薛问由点数排列人数,忽地就看见了一个小轿停在了军队后头,久久不动。

  眯眼打量,他看见转身与小宦官说话的婢子是春日,唤过重澈。

  “走之前去看一眼也好,西疆骚动,听闻契丹纠集各部,怕是一场恶战,你……”

  重澈造反缘由,外人不可知,都只当他是因为卢氏才一时糊涂对容洛如此。拍了拍重澈的肩,薛问由见他话都没听完就转身向容洛所在地走过去,落在半空的手尴尬地甩了甩,嘀咕道:“怎么这重家尽出怪人……”

  他的嘟囔重澈听不到,在轿前四五步的地方停下,重澈隔着纱,朦胧看见容洛。

  容洛本也在思索是否要差人去唤他,这一下他走过来,她冷不防怔了一怔。再看到他身上灰扑扑的甲衣,她张了张口,又缓缓闭合。

  “我不是来看你,只是想来告诉你,至此一别,除非大胜,否则我不会告知你任何我和孩子的事。”将心里那一点酸涩压下,容洛想起他那一厢情愿的为她好和隐瞒,略有怒气。放下一句话,容洛隔着帘望向他,抿了抿唇:“以及……若是你死在了西疆……”

  微微一顿,容洛抚了抚渐大的肚子,双睫一低:“我便当作从未见过你。你听明白了?”

  牢中数月,容洛一次未来见他。他知道,容洛绝不会轻易原谅他。听罢这话,重澈脚步动了动,手在身侧握紧:“好。”

  他应得利落,容洛扬眼,隔帘望了一眼,要他保重的话终还是因为身份、因为担忧,消弭在口齿之间。

  怕再看多一眼便心上不舍便更多,容洛收眼,便示意起轿回宫。待得入了玄武门,她下了轿辇,登上城楼,军队已经启程。

  西疆的乱在众人预料当中。重澈离去的第三月,契丹便开始大肆进攻大宣边关。势头迅猛,一度让西南州府人心惶惶。

  然众人也知道,不论怎么打,契丹都不能从大宣分走一丝一毫田地。

  因为他们有重澈。

  恶战五年,契丹从进攻到变作大宣国土,重澈从普通兵士一路到了大将的地位。五年里,容洛兑现约定,从不允许他从长安得知她与孩子的消息,也从未与他联络。他想知道她们的事,便也只能偶尔从民人处得知。

  民人对容洛极其喜爱,但凡听闻,便都是各种极其好听的评价,什么励精图治,爱民如子……种种言语极尽形容后,便是一句“千古一帝”。而对于孩子,长在深宫,民人也并不知道多少,只清楚容洛在春景正好时,诞下了一位公主和一个皇子。皇长女名容知宁,次子名容知嚣,用的,都是他当初取的名字。

  早春里光景好,大胜契丹,薛问由与他也将班师回朝。

  知他着急,薛问由让他先行。益州至长安,十日路途,他五日便赶完。

  毫无阻拦地步入宫中,一切都像他离开时那样没有变动。许是容洛有所吩咐,宫中人皆都识得他的模样。重澈在文德殿与选德殿没见容洛,打听了一下,得知她在勤政殿会见云显王与金三娘,便径直寻了过去。

  到勤政殿,容洛还未与二人商议完,殿门半开半闭,可见容洛凝肃的模样。

  守在殿外的宫人显然是新进宫的。瞧重澈回来,她也没有通报。重澈在外等了一阵,便就听见两个稚嫩的声音在殿后边的林子吵了起来。

  “说了是爹爹!”

  “不是……爹爹是穿这样,这样……的袍子的!”

  “你傻!爹爹现在不是文官,是将军啦!”

  声音奶声奶气,凶的听起来是个女孩子,软一点的那个,听起来到像是个小郎君的声音。宫中孩子少,除了其他亲王的孩子,便只有知宁和知嚣。重澈斟酌,行过去,伸手拨开树丛,便见着两个长相相似容洛和他的孩子蹲在树丛后头。见到他,那个女娃娃怔了一下,冲小郎君喊道:“还说不是你爹,长得和你一样一样的!”

  知嚣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回道:“不也是你爹么……”

  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容洛是如何教育,活泼可爱,一点也不拘束,看着就招人喜欢。

  重澈没见过两个孩子,手伸出去想碰一碰,又害怕两个孩子没见过他怕生。顿在半空,那两个小活宝又同时盯住了他。叫他收回来不是,不收……好像也不是。

  长女知宁显然胆子很大,看出他的意图,她握住他的手翻开,哇了一声,嫌弃地放到知嚣头上:“这边手茧子好多,摸脑袋肯定疼,明回皇叔的手就这样。给你。”说完,又看向重澈,伸手道:“左手。”

  知宁两只手小小的,一边手上还有几道墨迹。重澈闻言,犹豫着将左手交出去,心想着知宁肯定不会喜欢,便就见着知宁看都不看地举着他的手放到了头顶。

  “爹爹的手原来是这样的呀。”知宁看向知嚣,耸了耸小鼻子,“比阿娘的重一些,沉一些,但是很暖和,是不是?”

  知嚣怕生,知宁与重澈说话的时候,他在一边看了重澈好几眼。听知宁问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了重澈。

  “你不会说话吗?”知宁心有灵犀发问,“阿娘说爹爹说话很好听。”

  重澈在紧张。见两个小的一点儿不提防他,他心里自然高兴,但……总怕吓着他们。

  迎上两个人期待的视线,重澈颔了颔首,“会。”

  知宁眨了眨眼:“那就叫名字。你认识我吗?”

  见她要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念,重澈有些好笑,唤道:“知宁。”又看另一个,“知嚣。”

  “我还是第一次听爹爹叫名字,心里有些怪怪的。”知宁揉了揉胸口,与知嚣对视一眼,共同扑进重澈的怀里。

  “既然叫了名字,那就是认识了。”知宁搂住他,笑得极其开心,“认识了,以后就不能再丢下知宁跟知嚣啦。”

  “嗯,”知嚣深表同意,“以后要经常陪我们玩。”

  一说到这个,知宁踮了踮脚,从重澈右肩上翻过去,与知嚣对视,忽地蹦下地,举手道:“我要告状!”

  没等重澈弄清,知嚣也挣扎着下了地,举起手来:“我也要!”

  突然之间,他们便气呼呼地鼓了小敛,重澈拧眉,困惑一阵,微微沉首。

  知宁知嚣所谓的告状,其实便是向重澈抱怨容洛政务多,不能常陪他们。二人对此怨气极大,一说起来便是数不尽的不高兴。重澈听着,发觉对此事最不开心还是知宁。知嚣抱怨完后,知宁便犹若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他本抱着二人在听,但知嚣听知宁说了一会儿就在他怀里睡着。而过了一阵,他也开始有点昏昏欲睡。不知何时,便与知宁靠在廊下,一道睡了过去。

  重澈坐在阶上,倚着廊柱,怀里抱着知嚣,身旁靠着知宁。容洛从殿中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个景象。

  抬手示意春日不要苛责宫人,容洛俯首下去,便见三人睡得十分香甜。

  五年未见,重澈身处边关,多了些凛冽的气息。他风尘仆仆,似是未做停留便入了宫中。也不知是如何一回事,他便就这样与知宁知嚣恢复了亲近。

  她们很喜欢他吧?就像她当年喜欢他、如今珍爱他一样。

  倏忽二十三年啊……

  漩涡风雨,人来人去。如今得以安宁,她想,若是再让她回到重生那一年,她依旧会为了这最终的平宁,选择这鲜血淋漓的一路。

  选择……

  从长公主,去往万人之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和对作者君经常生病的包容。

  在这里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利,外加一夜暴富XD

  我们下一本见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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