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说开两世了,他终于在她面前,承认他……
在裴尚的注视下,她慢慢将手从他的发丝中抽出来,整个人面无表情盯着他。
这种神情,实在是太怪异了,裴尚从来没有见过虞明窈用这种表情看自己。慌乱如麻,他勉力扯起嘴角:“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心虚无措这一刻,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虞明窈心中愤恼,甚至可以说,自程青那日找上门之后,胸口处的不痛快全都挤到一起去了。
可当她对上裴尚这双黑亮的眸,她只能意识到:
裴尚是无辜的。
从他的视角来看,一个是自己相处多年,要好的挚友,一个是以后要共度余生的心上人。
两个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裴尚呐……虞明窈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刚刚想较的劲,随着这一口气,全都从她身体里排出去了。
裴尚永远不会知晓自己和谢濯光,究竟有多深的纠葛。
她此生,也不会对裴尚说出:在上一世,我就已是他的妻。
没有男子,能受得了即将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新娘子,已同旁人共枕了七年,做了七年的夫妻。
那些他害羞、不好意思说的话,旁人都说过了。
那些他满怀憧憬、想同她一起体验的事,旁人都已和她体验过了。
裴尚面露不安之际,虞明窈将方随着话音拉远的身躯,又靠得离裴尚近了点。
裴尚靠在她的小腹处,仰头去瞧她的神情。
虞明窈没有同他对视,仍旧不急不缓,用指尖梳着裴尚的发。
许久,才冒出一句:“你真想我去?”
说这话的时候,虞明窈自己没有察觉到,她面上带着一股高高在上、又遥远的怜悯。明明是同往日别无二致的柔和,裴尚却不知为何,突如其来心底里涌起一股恐慌。
仿若刹那间,她清冷如月,不是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地方。
慌乱之下,他攥紧她的裙面,脸又往里贴紧了些。
“嗯。”
他喉中发出一声闷哼,说完后,又跟一下想到什么似的,忙抬眸补充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只见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不许多和他说话,不许碰他,不许怜悯他,也不要……”为他落泪。
他说到这,鸦羽般的睫毛颤动,脑中倏尔浮现那日,目睹谢濯光同虞明窈亲密过后,虞明窈哭着冲出学堂的画面。
他那时不知道心中又酸又胀的情绪叫心疼,他现今知道了。
但现在虞明窈,要是仍旧还是会为那人落泪的话,裴尚心想,自己的心会碎的,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凑不回来的那种。
从他的视角,他可以很明显看到虞明窈圆润的下颌角,看到她娇嫩鲜艳的嘴唇,似早春开的最美的花那样娇艳,让人目不转睛。
他神使鬼差,被这抹红唇迷住了,只觉上面翘起的唇珠,迷人又惹人怜爱的紧,不知含上去,是什么滋味?
他眼神恍惚,手掌抬至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虞明窈望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年轻儿郎,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一抹浅淡如涟漪的笑,从她眸中闪过。
她俯下身去,吻落在裴尚的唇角。
裴尚蓦地瞪大双眼,一双柔软的手,插入他的指缝中,反扣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紧接着,细密又轻柔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他唇角四周。
她吻了他的鼻子,他的额角,他的眉毛,他颤抖泛粉的眼皮。
最后,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裴尚羞得快要死掉了,心像揣了只兔子一般怦怦乱跳,一股热气直冲他的脑门。
他觉得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潇洒,一点都不帅气,也不是那种可以让心上人妥帖托付终身的男子。
很丢脸。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裴尚喉咙中发出一声像是呜咽的声音,紧接着,他又将自己埋进虞明窈的裙面去了,只留一双通红的耳根子,露在外面。
虞明窈什么都没多说,只轻轻抚了下他的头。
时过多年后,就算往事如一张宣纸般泛白起褶皱,裴尚仍然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天,记得这天虞明窈离去这一幕。
他卧在榻上,看着她走至舱门口时,回身看了自己一眼。
窗外射进的光,将舱内一分为二,她在明,他在暗。那时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心中隐隐的不安,被他下意识忽略。
以至于,他还咧着个大牙,没注意到虞明窈回眸那一眼的复杂。
裴尚在事后,无数次设想,若时光能倒流,若他能知晓,就是自己这一念,促成了后续那么多事,促成了那段孽缘。
他就是被内心的谴责,谴责死!日日如坠炼狱,受尽煎熬,也不会将自己的爱人亲手让出。
去他的仁义礼智信,去他的道义!
他只要他的妻。
……
虞明窈面上的平静,在合上天字四号房的舱门时,消失殆尽。
人对于宿命这种东西,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她其实非常抵触所谓的“宿命”,也憎恶极了,若再世为人,重来一遭,仍走上一世的旧路。
她对谢濯光的情意,早就消逝在了时光的长河了。
那七年,将她所有的爱欲已耗得一干二净,此生,她只想要平静的生活。
裴尚是个很好的郎君,性子好,模样好,人又乖巧。纵然裴家是有些小波折在,但不打紧。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要接受他的好,也要接受他的不好。
人生,没有事事顺心。
但她也是真的不想再同谢濯光耗了,也不想同他再有任何牵扯了。
这人好时,总是打搅她的宁静,现在不好了,也还在搅碎她波澜不惊的人生。
真的倦了。
虞明窈拖着步子,慢慢挪至五号房。有那么一瞬,她真心想做个不守信的人,不去理会那些煎熬。
也不用再对上裴尚灿若星辰的眸,眸中的期盼。
他还年轻,不知道一旦男子同女子有了鱼水之欢,纵然是圣人,也是没办法就这么轻易由着自己的女人,嫁给旁的男子。
可她没办法,她只能按照裴尚的请求去做。
在这一点上,她和裴尚都是一样的人。
重诺,总是被道义捆绑束缚,没办法心安理得彻彻底底自私一点,做个坏人。
天字五号房门口,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还未等虞明窈做出抉择,舱门“咯吱”一声开了。
程青见到她,方还耷拉的眉眼,一下满是惊喜。
“虞姑娘来了!快请进。”
他一脸轻快,虞明窈腿却似灌了铅。
待程青退下,四五尺余方的舱,一下空荡荡,只剩她和他两人。
她丁点挪步向前的意愿都无,仍立在舱室中央。
思绪约莫是放空了,脑子空空,往事也没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
良久良久,她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落地的瞬间,另一道带着苦涩之意的揶揄,也响了起来。
“六郎就这般让窈娘为难么?”
谢濯光不知何时,半靠在床榻上,凝视着她。
他的神情很柔和,可以说,虞明窈上世加这一世,都难得见谢濯光姿态这般柔和过。
以往,他总是绷紧的,总是冷着一张脸,像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暖不了他的心。
虞明窈掀起眼皮,脸上丁点笑意也无。
“你怎么不去死?”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话音落地,谢濯光面上的柔和立马僵住,难以言喻的难过从他面上闪过。不过,十七岁的谢濯光,会冷冰冰继续犟嘴,掩饰自己的落魄。
二十四五的谢濯光,只会淡淡一笑,情绪从他心头穿过,留不下
一丁点痕迹。
他还是能够云淡风轻。
“我们可以心平气和说说话么?窈娘?”
他往日冷肃的脸,像摊开的面皮一般,松弛下来。
虞明窈听了这话,却是扯起嘴角,面上满是讽意。
“我跟你?哪有什么好说的。我现在是裴家妇,不是你谢家人。你要是心思多,自己存心寻死,就尽管死去。别老是牵扯到他人。”
“多看你一眼,我都恶心。”
虞明窈眼眸如刀剑上的雪光一般锐利。
也是这时,谢濯光停了打笑的心思,细细描摹起她的面容来。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丝,到她的眉眼,再到她的下颌角。
每一处角落,他都没有放过。
他寻了许久,没寻到一丁点他想要东西的痕迹。
自己的妻,对自己是丁点爱慕之心都没有了。
仿若这一条长河,她已御舟渡过,独留他仍在河对头。
她是真的,将一颗真心彻底给了裴尚,也不再对他,有爱慕之意了。
疲惫从四肢涌出。有那么一刹那,他是真的想成全了这一对儿女。
可是,这味情毒,他从上一世起,就已经沾染了。毒入膏肓,他已经断不掉了。
就是再拆不掉,上一世也成了,怎么就不能用相同的剧本,再来一次呢?
他放低他的嗓音,只柔柔问了一句:“你当真就舍得让我另娶他人?”
讲真,这句一出,属实让虞明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恶心劲,全上来了。一时间,她也顾不得修养,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还我舍不舍得?”
“如若不是那碗茶,我上辈子根本就不会嫁给你。”
“你还想我重来,做梦!”
两人终于说到“茶水”这事上了。上一世,因虞明窈心怀愧疚,她在谢濯光面前,提都不敢提这事。
后来纵然两人确实有了不一般的情愫,但那时,围在他们身边的,不论哪个问题,都比茶水严重。
两人无论哪个,就都没心思再去谈这个话题了。
谢濯光敛下眉眼,心平气和。
“是我主动喝的茶水,我从未后悔。如若不然,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将那碗茶,端给裴尚了。”
“你在他府中,他都护不住你,让人这般轻贱糟蹋你。”
“我想护住我心仪的女子,何错之有?”
两世了,他终于在她面前,承认他的心意了。
可虞明窈只觉浑身提不起劲,不说喜悦,一点轻松都没有。
错过,即是过错。
自己已经有了裴尚,同裴尚做一对神仙鸳鸯,不比跟这种无耻小人,含恨一生痛快得多?
她撇了撇嘴角,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