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有孕“尚哥儿,你去寻大夫,要碗红花……
裴尚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被这天降的惊喜砸坏了。
窈妹妹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这么美的女郎,当真是自己的窈妹妹?
裴尚从愣神中醒来,虞明窈已奔至他身前。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他的窈妹妹,身躯单薄似纸,除了一双眼灿若星辰,其他,写满了久病之人的愁容。
“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好高兴……”
虞明窈话未说完,眼一黑,晕了过去。
意识消失那瞬间,她听到裴尚满是悲痛的一声“不”。
她嘴角含笑,放心让自己沉入无边的暗色中。
裴尚眼泪还未收回,他手环住虞明窈,脸上满是惊慌无措。
挑着担子,恰好窥见这一幕的卖货郎摇摇头:“你这后生,还不快去带这小娘子看大夫,愣在这作甚?”
他一脸无语,裴尚触到他的眼神,心神猛地一收。
对,大夫,得赶紧带窈妹妹去看大夫!
他匆忙道了声谢,抱着虞明窈朝医馆飞奔。
他这两月,将这方圆十里,快转遍了,知道这附近恰好有家医馆。
“有没有大夫?救人,快救人!”
裴尚火急火燎,抱着虞明窈直往帘子后边闯,小童鼻子一皱,见虞明窈面色惨白,便没计较他的莽撞了,熟练引着裴尚去里面隔间,随即请郎中过来。
京都的医馆,大都几代传承,没有医术中庸者。
虞明窈卧在席子之上,裴尚在一旁,面露紧张。
来的大夫是个老郎中,头发花白,他一手捋着胡须,一手隔着布探虞明窈脉搏,神色很不好。
裴尚一见,心更加悬在半空。
这平头人家的医馆,也没讲究大户人家,只许隔帘悬脉那一套,老郎中瞧了瞧虞明窈的面色,又看了看裴尚眼眸中,将溢出来的关切。
他没好气白了裴尚一眼,开口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丈夫,怎么当的?妻儿有孕月余了,还让她身心这般不爽利?”
“你不知道她身子虚,本就不容易有孕么?”
“啊?”
大夫的话一落地,裴尚似是被重重一砸,他强挤出来的笑,一下子,也笑不下去了。
“该说你们这些年轻儿郎什么好,”大夫叹气,“她不知爱惜自己身子,成日作弄自己,你这做丈夫的,就不知好好护着她,非得让她油尽灯枯到这般?”
“她哪般了?”裴尚面色一下煞白。
“还哪般?现在都快走到鬼门关了!”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皱眉叹气,拨开虞明窈眼皮,又望了几眼,这才起身。
“跟我去拿药。”
号完脉后,老大夫对裴尚的语气,一下硬上不少,丝毫没有之前的和蔼。
裴尚如失了魂魄,同手同脚跟在他后边。
虞明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眼皮沉沉的,似灌了铅一般,身子也酸胀得厉害。
浑身哪哪都难受。
她一点想醒来的欲望都没有。直到察觉一双干燥滚烫的大掌,捂住她的手,又一阵让人揪心的抽泣传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小宅子里了。
她……她见到裴尚了!
一想到这,原本一丁点力气都无的身躯,忽地涌起一
股莫大的气,她眼皮一睁,将握着她手,垂眸竭力抑制自己哭音的裴尚,收入眼底。
她想抽手,去抚一下裴尚眼角的泪,告诉他,不要伤悲。
可光刚刚睁眼,就已废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根本没法子再多做其他。
这破身子!
“尚哥儿……莫哭。”
她从喉咙中挤出这几字,声音又轻又缓。
似水般宁静温柔的女声,落入裴尚耳中,裴尚心碎成一片一片。
他抬眸,与虞明窈对视。
落入虞明窈那双满是情义的眸时,裴尚反射性的,却是手极快收回,身子从矮几中蹦起,往后退一步。
不管裴尚出于何种考虑,他这副一上来就是避嫌的模样,一下伤了虞明窈的心。
她狼狈将通红的眼角,转过去,不去与裴尚对视,声音也冷了下来。
“尚哥儿若是嫌麻烦,就请将我送回虞宅。告知雁月,或是我兄长,谁来都可以。”
她说完,仍嫌不够,还又加了句“劳烦。”
最后这两字,生生往裴尚心头插刀。
她明明不是不知自己慕她何等情深,为何这般见外。
裴尚眼也红了。
望着一眼也不想多看他的虞明窈,他双手无措垂在腿侧,想说点什么,嘴皮张了又合。
这一刻,他的嘴似失了灵,往日的巧言善辩,在她面前,皆消失无踪。
虞明窈等了半天,没等到裴尚回复,忍着气抬眼望去,恰好对上裴尚这一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样。
一下子,也将虞明窈心里的酸涩,全勾了出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等了那般久,拼死拼活等来的,是幻梦的破灭,是裴尚的嫌恶。早知道这般,她还不如悄无声息。死在那个宅子里!
裴尚见虞明窈,一下落起泪来,他心中顿时一紧。
刚老大夫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她再伤心了,要不,恐怕大人和孩子都不保!
这两个多月,他现不敢去想,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裴尚嘴角微抿,忙走到榻前:“窈妹妹,你就是为这腹中胎儿着想,也不能这般伤悲了,可还有一个。”
话音一落,虞明窈止住啜泣,整个人如雷击一般,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她瞪大双眼,缓缓看向裴尚。
经两个月多的囚禁,虞明窈瞧着实在太让人心疼了。纵然还是好看的,可那张往日会让人脸红心乱的脸,现瘦得没二连肉,只剩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嵌在眼眶中。
裴尚心中一酸,勉力不让自己再去多想其他,他嘴角强行扯起一抹笑,想让她见了开怀些。
“大夫刚说了,你已有孕月余了。”
他在旁边矮几上坐下,反射般想去握她的手,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恭喜。”
话音落地那刹那,裴尚笑得比哭还难看。
虞明窈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他这模样了,她一心只有裴尚刚说的两字。
有孕?怎么可能!
不是仍旧如上一世一般,次次用了那汤药么?
只有初次温泉那次,还有昨日没用而已。
可这汤药,上一世喝了足足七年,到了这世,不过两月。怎会忽然失效?
她脑中忽然浮现第一次喝这药时,谢濯光飘忽的眼神。
她那时问他,怎味不一样了,谢濯光犹豫了一瞬,说是加了点糖。
谢、濯、光,该死的谢六郎!
黑心肝的混账王八蛋!
虞明窈抬手往自己小腹处砸,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要那个人的血脉,她宁愿去死,也不想有这玩意!
裴尚眼疾手快,猛地起身抓住她的手。
还好他动作快,加上虞明窈现下身子正虚,没什么力气,要不,这么几拳下去,不好说,真不好说。
裴尚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手忘了抽开。
虞明窈贪婪吸了一口他的味道,没有将手从裴尚手中抽出,反而借此将自己整具身躯,全靠在他怀里。
“尚哥儿,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去寻大夫,要碗红花,落了它可好?”
她声量轻得温柔似水,裴尚听了,却是浑身一僵。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扶住虞明窈,慢慢从她身上抽离。
虞明窈见他这模样,更加疯了,她声嘶竭底。
“我凭什么想要?往后余生,但凡我见这孩子一眼,我就会想起这两月的痛苦一次。”
“你不知,我多盼着嫁给你,做你的妻,可全毁了!全被那个该死的谢六郎毁了!”
“我恨他都来不及,你还要让我给他生孩子?”
虞明窈一脸激动,裴尚生怕她气血上涌,又伤了身,忙上前安慰。
“好好好,行行行,你说不要,咱就不要。我这就去向大夫要药去。”
纵知裴尚这是顺着自己的话,哄自己的意思居多。可虞明窈听了,心中甚是熨帖。
她不顾裴尚身子的绷直,又慢慢往他胸膛上贴。
“尚哥儿,你最好了。你最好待窈娘要像现在一样好,要不然……”
我真的会、杀了你。
虞明窈阖目,贴住裴尚心头的位置。
裴尚顺着她垂眸一望,恰好将虞明窈松散的领口,瞧在眼底。
原本耳根子通红的人,一下面色白的不能再白。
他僵了半晌,终于等到虞明窈情绪不再那么激动,将虞明窈放开。
“我现在去找大夫。”
望着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虞明窈垂眸又望着望自己,看到胸脯起伏处,衣襟里那一道道痕迹,她面无表情将衣襟合拢,随即,又笑了笑。
怎么办呢?
裴尚道德感如此之高,一看就知不是沾染有夫之妇的人。
可她太喜裴尚了,他是她溺水的浮木,她不能放开这人,也放不了这人。
直到走出隔间七八丈,闻到外边清新的空气,裴尚这才终于能喘过气,能呼吸了。
耳根处余热未散,方虞明窈胸口处那一片淡紫的吻痕,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一年半之前,他同她近乎定了终身,他怎会不知她那身子,有多迷人?
像一碗无比美味的羊奶酥酪,只略尝了些味的自己,便已深思不属,恨不得日日想占有,同她共卧,日日行那快活事,死在她榻上。
换做那人,怕也无力抵挡吧……
裴尚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日他去户曹,亲自讨要婚书,结果人称再廉洁刚正不过的吴大人,绷着一张脸,掏出了虞明窈和谢濯光的婚书。
“一女不侍二夫。”
是他,他太过天真。误以为世间只要自己想要的,便一定能得到。忽略了纵使蒙尘,也定有觊觎她的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头望着天,手指捂住自己的眼,不让这光,灼伤自己的眼。
先前领裴尚进门的童子,打裴尚身旁走过,见裴尚杵在那一动不动,好奇道:“公子,怎站这儿了?贵夫人呢?好些了么?”
过了几息,童子才听到一泛着哑意的男声响起。
“无事,今儿太冷,我晒晒日头。”
童子望了望着初夏正午的日头,皱了皱眉,这大夏天的,正午正热得很,怎还会冷?
咦,怪人。
他摇摇头,离去许久后,裴尚才将手放下,将湿了的掌心往衣上揩了揩。
虞妹妹还需要他,他要坚强。
想到这,裴尚步子一迈,走至老大夫坐堂处。
随即,落胎的打算刚说出口,他就被大夫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他没有担当,书都读到了肚子里,先前的话,都说给狗听了。
老大夫骂起人来唾沫横飞,裴尚面色不改,将那些难听的话,一一照收。
在老大夫骂得都累了,停下来歇嘴之时,裴尚木着一张脸,仍来了句:“那就是说,不能落了?”
老大夫一听,更加激动了:“你在想甚?好好养着,胎儿尚不一定能保住,一尸两命的事,你还想落胎?”
“落
胎,只能母子皆亡,她这身子骨啊,能怀上算不错了,恐难再有孕。”
大夫叹气,实在说累了。
裴尚一听他这话,眼眶忽地一下泛红,老大夫心底终于起了一丝不对劲。
“你不是她的夫?”
他探究的眼神在裴尚脸上打转,裴尚红着一双眼,神情未变。
“本是我的妻,大婚那日,出了变故。”
大夫一拍脑袋,怎把这桩事忘了。
生成裴尚这模样的可不多,京都热闹了一月有余,前些日子才消停的,不就是“京都二绝”裴府的公子,大婚之夜丢了妻么?
他怎么刚刚就不知委婉点,光在人家心口撒盐呢?
老大夫望着裴尚踉踉跄跄的背影,长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