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敏感的孩子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知道当年的往事，余安邦的心情极沉重。
一方面，是对赵建设这个从小的玩伴的恨铁不成钢，另一方面，则是对小宝的怜惜。
那么小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长成今天这副敏感乖巧的性子。
他看向小宝的目光，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柔和。
周小满却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今天赵建设不打招呼，直接过来，将他们全家人都堵在了家里。
小宝自然也是在的。
赵贵财这些年一直给小宝送吃的，穿的，自然不好让小宝躲着。
是以，刚刚的话，小宝全都听到了。
可她在小宝脸上，竟然看不到太多情绪波动。
或许，当年他太小，许多事情到如今都不记得了？
周小满暗暗猜测。
其实更多的，是担心。
原本，他的身世，他们是打算在高考之后，再告诉他的，就怕耽误了他的学习。
可到底计划赶不上变化。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后续再慢慢开导了。
那边，赵建设还在忏悔，又因为生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结合他面黄肌瘦的模样，看着让人怪不忍心的。
至少，余秀莲是心软了。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孩子也好好的，你就别想那么多。安心治病，等治好了病，好日子还在后头。”
“是啊，”赵贵财也跟着劝，“你余姨说得对，想那么多没用。而且，当年的事，你也知道错了，就别为难自己了。小宝肯定也没有怪你，是不是？”
赵建设希冀的目光就看向了小宝。
屋里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了小宝身上。
猛地被这么多人看着，小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宝，你不是说还有一张试卷没写吗，先去把作业写了，这边的事，有妈在。”
周小满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
“哦，哦，是还有作业没写。”小宝如蒙大赦，一溜烟就回了自己的屋。
赵建设的失望之色显而易见。
赵贵财就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向周小满。怎么不等孩子表态呢，起码能让建设心安。
周小满只当没看到。
谁的孩子谁心疼。
别的人，她真管不了。
“好了好了，说清楚就行了。”余秀莲忙打圆场，“难得你们两叔侄过来，今天就在我家吃饭。让小满亲自下厨。她的手艺，绝对不是吹牛，比咱们生产队做厨子的还厉害。”
又支使尤钱，“你屋里不是还有酒吗，去拿酒出来，陪他们喝一杯。”
尤钱就笑着起了身。
话题就这样中断了。
周小满做了一大桌子菜，又有酒助兴，虽说先前气氛不大好，勉强算宾主尽欢。
等余安邦去送客了，周小满就拉着小宝说悄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妈说心里话。”
“什么？”小宝眨眼。
“就是今天你赵叔的事。”周小满提醒他，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小时候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小宝却摇了摇头。
“不太记得。”他歪着头，思量了一阵，道，“我只记得有段时间，好像经常挨打。再后来的事，都不怎么记得了。”
是选择性遗忘了吧，周小满想。
“不记得就算了。”她道，“你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你应该知道。”
“妈妈，我其实——”
“你听我说，小宝。”周小满打断他的话，“虽然你不是爸妈亲生的，可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不管发生什么，我跟你爸爸永远是你的亲人。我们是一家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小宝飞快地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水光。
他当然知道。
他跟余闹闹余天天，是没有区别的。
若非要说有区别，就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有一个有钱的生父，他从大人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
他们不告诉他，他就当做不知道。反正他也不稀罕。
可是，今天那个姓赵的叔叔过来，彻底打破了他的伪装。
他其实非常慌。
他害怕爸爸妈妈真让那个陌生人将他带走，还好，妈妈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知道，他的生活保住了。
从今天开始，他要更加努力学习。
只有考上好大学，给爸妈争光，他们才会更舍不得自己吧。
小宝握紧拳头，决定在最后一个多月冲一把。
周小满看他沉默的样子，无声地叹气，只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了。
这孩子，是真的很敏感。
或许，小时候的事，他不是不记得了，只是不想记得。
这些，都不重要。
她担心的，是孩子的学习。
到时候，回学校与他们老师也说说。
只能慢慢来了。
事实证明，周小满想多了。
打这天之后，小宝比先前更努力了。
她们哪里需要担心他的学习，他们需要担心的，是他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每天晚上，周小满甚至需要强行给他熄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周小满在学校了解情况，知道小宝的学习完全没受影响，稍稍放心了。
当然，也没有完全放手不管。
当父母后，总有操不完的心。哪怕有时候完全是想多了。
可万一呢。
至少在高考之前，周小满是不敢放松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这天上午上完课，周小满就接了孩子，去了王小小家。
她要去看望王外婆。今天，是外婆生日。
周六上半天班，王小小也已经回来了。王桂枝夫妻，王家舅妈两口子，都从乡下赶了过来。
周和平两口子，周小丽两口子，都带着孩子们已经到了。
是以，王小小家，非常热闹。
孩子们在堂屋里打打闹闹，大人们围在一起喝茶聊天，气氛相当好。
王外婆就问起了小宝：“怎么没看到他，是不是学习太忙了？”
周小满就道：“要到吃饭的时候才来，一直在家里写作业。他是要先把作业写完，才会出来的人。不用管他。”
“这孩子就是自觉。”王外婆点点头，又对余闹闹几个小的道，“你们都要向哥哥学习，知道不。”
小屁孩们齐齐点头，不过片刻就做鸟兽散。
大人们哄笑。
果然，谈学习成绩，就是气氛杀手。
“对了，”王外婆想起了另外一桩事，就问周小满，“你上次说请人登报有眉目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第756章 生日宴周小满就笑了起来：“我刚好要跟您说这件事。我有个朋友，在南边那边当记者，关系还挺多。已经帮忙在粤省，包括口岸那边，登了寻人启事。听说还有人打电话找他，前段时间听他说，正在跟人家联系。”
“真的？”王外婆一下子就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能见面？我可以过去见人。”
“外婆，”余安邦哭笑不得，“您也太性急了，没有这么快的。”
再说了，还不知道是不是要找的人，万一过去，人不对，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这样的乌龙，之前在星城就闹过两回了。
王桂枝也与想到一起去了，就劝道：“妈，等那边来消息再说。咱们不是提供了别的信息吗，到时候是不是，对一下就知道了。您年纪大了，跑来跑去的，万一有个什么，叫我们怎么办。”
“是啊，奶奶，咱等着就是，跑不了，小叔叔很快就能跟咱们团聚了。”周六子也跟着道。
其他人也是一通劝，王外婆这才勉强同意。
“那我再等等。”王外婆叹气，“我是觉得，我的身子一天天不行了，怕是等不了太久。去年，算命的跟我说，我活不过七十。到时候两腿一蹬——”
“呸呸呸，哪个短命鬼乱说话啊，”周六子立马打断她，“我看您身体好得很，不说活到一百岁，起码可以活个九十。”
王外婆被他逗笑了：“哪里能活这么久。”
周六子立马瞪眼：“肯定可以。现在条件好了，寿命都长了。我大伯那院子，还有活到一百多的，记者都来采访了。我看您好好保养保养，咱到时候也请记者来。您呢，就穿个大红马褂子，头上还可以带朵花，显得精神…”
周六子一边说一边比划，王外婆笑得前仰后合，直喊肚子痛。
众人也都被他逗乐了。
在这片笑声中，周小满就打趣王小小：“行啊，你家那位，都能把咱家最严肃的老太太哄高兴了。看样子，平时没少哄你吧。”
王小小早就练就了厚脸皮，只用手肘撞了周小满一下：“姐夫也不差啊，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那也没你厉害。据说家里两个女儿，都没你有地位。”
“大家彼此彼此吧。”
“你们就别在这里互捧臭脚了，赶紧去厨房帮手。”周小丽在旁边喊话。
两个女人就去了厨房。
厨房里，王桂枝几个女人已经忙活开了。看到小的们进来，就吩咐活了。
很快，厨房里就响声一片。切菜的，洗菜的，炒菜的，到处都是人。
女人们扎堆，自然就是拉家常。
周小满问周小丽家小的那个。
“羊羊现在读书还好吧。”
羊羊今年六岁，因为爸爸的关系，能提前上一年级。
“估计像我，”说起小儿子，周小丽头痛，“我看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在学校一年了，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数数也是乱七八糟，更别说拼音了。”
周小满大笑：“你别愁，愁的还在后面。跟我家那个小的一样，你估计得气得吐血。每天写作业的时候，就是你心律不齐的时候。”
周小丽瞬间被治愈了。
余闹闹小朋友有多能气人，她是领教过的。
“都上三年级了，还是班上倒数吗？”她忍笑问道。
周小满点点头：“我都已经放弃了，随他去。倒是他爸，时不时动用竹条子。其实，学习差一点就算了，主要是他性子太犟。今天来的时候，还被他爸打了。”
“又咋了？不肯去上学？”周小丽好奇。
周小满苦笑点头：“这回又不一样。一回来，就哼唧闹事。说是为什么都是读书，他要比别人多读一年。”
“噗——”
周小丽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因为男人教书的缘故，她对学校的事也比较清楚。
从余闹闹这届开始，小学从五年变成了六年制。
“他运气也太差了。”周小丽一边笑一边说，“要是再大一点，就可以少读一年。”
周小满摇摇头，已经不想说话了，索性问起张静静的学习。
知道张静静又名列前茅，心又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她错了，就不该起这个话头。
梅子也加入了进来，她问周小丽：“你们静静小时候，喜欢做针线活不？我家喜儿如今不得了，动不动就学我的样，拿剪刀裁布，不让玩就哭。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肯改。”
“那倒没有，我家静静就喜欢玩过家家。你也是，孩子喜欢就喜欢，打她做什么。”周小丽道。
周小满也道：“没必要打孩子。喜欢做衣服也不是坏事。日后，说不定还是门手艺呢。”
“那我可不要。好好的孩子，当裁缝做什么，她将来还是考大学好。我跟你大哥辛辛苦苦赚那么多钱，可不是为了让她当裁缝。”梅子一脸不高兴，又对周小满道，“以后周末，我看她就去你们那玩，跟着小宝学习都行，省得老盯着我们的缝纫机。”
“倒也没事。”周小满道，“不过，来玩还行，现在小宝也没时间陪她学习。”
“那等高考完再说。”梅子依旧没放弃，“反正不让她玩剪刀。”
“玩剪刀有什么不好，”周小丽嘀咕，“你看我们，还不是混得比大部分人好。”
这话，倒不算吹牛。
去年，周小丽报了个班，专业系统学习了衣服设计，回来之后，就设计了好几款新潮的款式。
投入市场试水之后，发现相当受欢迎。她就更有干劲了。
又招了不少女工，专门做她的高端定制。她负责设计出图纸打样，剩下的，则交给流水线。当然，是选出来手艺特别好的。
就这样，她高端定制衣服的利润，几乎占了总利润的七成。
其他平价走量的衣服，因为规模的原因，远不如周和平夫妻。
即便如此，她每年的收入，也是相当可观的。
所以，在她的眼中，做衣服挺好。甚至，她还想过培养女儿这方面的能力，可惜，人家压根不感兴趣。
“反正我不许她走我们的路子，还是读书好，跟她大姨一样就挺好，以后当老师，端铁饭碗，体面又稳定。”梅子很执拗。
好吧。
周小满两姐妹对视，都不说话了。
各人追求不一样。她们不好说啥。
这一场生日宴，众人吃得很是热闹。
王外婆最高兴，因为有消息了，她破例喝了几口酒。
散场的时候，周小满心情极好，余闹闹出幺蛾子，她居然没生气。
不过，这种好心情，在第二天就没了。
因为，有不速之客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