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3/4)
“先让他去落枫院看看温行吧。”
这六月午后的日头实在是晒的慌,这里离寝殿还有一段距离,稍后叶舟衡还要再过来,她也懒得来回折腾了。
转身去了园中的凉亭。
凉亭环水而建,周围是垂落的杨柳,池面上有几片荷花开的正艳,有几只蝴蝶在上面扑飞。
这处温度要比别处低的多,沈泠便就在这里坐下。
柳树的枝条打在水面上,风过漾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向她这处波来。
她的心随着这清风也慢慢静了下来,于是便让人取了她的琴来。
这琴是她长姐去和亲前亲手交与她的,长姐说赫兰配不上这把琴。父皇与母后刚去了时,长姐时长弹些凄凉哀怨的曲子,彼时她尚年幼,只是一味低思念母亲,并不懂那其中许多。
午夜梦回,她从噩梦中惊醒,长姐便代替母亲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那一盏不怎么亮的烛火,和偌大空旷的宫殿里,长姐哄她入睡的歌谣,是她对她最后的记忆。
直到半月后长姐被东武帝送去和亲,她成了孤身一人,她有些想念长姐,也有些想念她的曲子。
后来又过了不久,长姐病逝的消息传回了东昭,她那是也过五六岁,听说这消息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大病了一场。
她知道,这次她才是正真成了孤身一人,她重新捡起长姐的琴,但却并不弹那哀怨的曲子。
她弹日初也弹春风。
闲时弹,难过时也弹,但她自己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弹琴,她只是想为长姐弹。长姐说赫兰配不上这把琴,那这把琴的琴音就该飘荡在东昭的国土上。
可长姐的琴,曲调不该总是那么凄凉,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本不该是这样一个凄惨地结局。
和着夏日午后的薰风,轻快的琴声飘散在大半个长公主府内。
叶舟衡方才在落枫院里就听到有人在弹琴,琴音欢快悠扬,如清风雨泽洗涤着夏日的闷燥。
他素来爱琴,此刻出来了,本想去瞧一瞧是从哪处传来的,又想起还要去见沈泠,便作罢了。
由侍女带着,他一路往园中凉亭那里去,越走那琴音就越近。
直到他看到坐在那亭里的人,他微微睁了睁眼睛。
没想到竟然是她。
更没想到她的琴声竟是这样轻快的曲调。
走近了看,她盈盈纱衣,青丝半绾,散开的发丝随着风在空中轻舞,脸上只略施粉黛,一双纤纤素手辗转在琴弦上,曲子在她指尖溢出。
在这黏腻炎热的六月,隔着几道树荫的距离,让人看不真切。
这是他没见过的她。
她专注着手下的曲子,并未发现他过来,他便也远远站着,不去打扰这令人心旷神怡的一幕。
待着一曲罢,她抬头看见了他。
“叶公子何时来的?”
他几步上前,略一拱手,道:“回殿下,叶某刚到,很远便听到殿下的琴音,令叶某心生向往,不愿扰了殿下雅兴。”
“看来叶公子颇喜音律。”
叶舟衡也不推辞,又上前两步,至琴前停下,“不知此琴,叶某可有幸一试?”
沈泠不言,只起身走到旁边那局残棋的石凳边坐下,将弹琴的位置让给他。
他向她略一垂头致意后,走到她方才的位置坐下。
旋即,与她颇有些相似,但又不尽相同的琴音流出。
琴声中有几分闲散恬淡之意,沈泠不由瞧了他一眼,都说琴音是心绪的流露,莫非他无心功名?
那他又为何要搅到这许多事中来?
他与她初见,他是为他母亲求药,或许他费力周转与她与他父亲之间,也只是为了他母亲罢了。
毕竟有时候,一个人若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自己也必须要有相应的筹码,这些筹码,即便不是你所喜欢的,也需要费力去争夺。
他是这样,她又何尝不是呢?
一曲罢,他收手,眉宇间颇有些不舍,起身看向她,“殿下,世上竟有如此佳琴,今日得已手弹一曲,实属叶某之幸。”
这偌大的公主府经年来都是她一人独自抚琴,无人懂她琴中深意。其实长姐叶并不是一直爱弹那些凄婉的琴音,在未出事之前,长姐的琴音也是这样淡泊,或许长姐也是向往那恬淡平静的日子的吧。
只是身为一国公主,且作为皇后的长女,长姐这样的向往注定是不能实现的。
长姐这样的憧憬更是在家破后,彻底碎灭。
那琴是父皇送与长姐的及笄礼,方才听着叶舟衡的琴音,她就忍不住在想,长姐素来爱琴如命,若她在,说不定还要引为知音呢。
“叶公子琴音如春风拂柳,清月映辉,佳琴本就该配佳音,叶公子既喜欢,不妨再谈一曲。”
沈泠抬手示意他入座,又转头对粟玉道:“去取我的好茶来。”
很快,方才的曲调就又回荡在整个长公主府中,琴音至酉时方歇。
今日,与这叶大公子也算相谈甚欢,且也并无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沈泠心中暗道,果然是因为平日里和温行相处的时间太多了,今日她就很自在。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注意,除了必要的正事,还是少去落枫院的好。
于是,叶舟衡走时,她又邀了他明日再来。
这日晚,她就要入寝时,却忽听侍女来报,说温行不好了,今日晚膳后忽然咳的厉害。
沈泠掀被就要下来,怎会突然这样?今日早晨不是还说气色好多了吗?
她心下着急,来不及梳妆,散着头发便往落枫院那边走,边走边道:“今日晚膳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又忽生想起,今日午时她给他送过一道汤,不会是这道汤吧……
不会吧,那汤是厨娘做的,她只是看着而已,何况那汤是午膳时送去的,若是因为这个,怕是等不到现在。
她摇了摇头,心中否定这个想法。
“殿下,晚膳和往日一样,并无不妥。”
“可请了医师,医师如何说?”
侍女磕磕绊绊道:“殿殿下,医师说行公子这咳疾来的蹊跷,说他还未查清原因。”
听侍女如此说,她心下更是着急,不会是余毒未清吧,想着,脚下又快了几分。
她到时,温行如昨日一样靠坐在床头,这么晚了身
体又虚弱,还坚持坐在这里,她莫名有种他是在刻意等她的错觉。
她闭了闭眼睛将心中那抹怪异的念头驱散,正想开口问他如何了,却被他抢先道:
“殿下怎穿的如此单薄就来了?随说是夏日,可夜里到底还是有些凉的。”
……
到底谁是病人?她还未开口,他反倒把她的话给抢了。
或许是在她来之前咳的很了,他眼睛都有些红,还有些水意,这样幽怨地看着她,方才说出口的话还带着点轻微的责备。
就感觉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看着他氤氲着水光的黑眸盯着自己,她有些心虚,莫名开口解释道:“我不冷的”
话一出口有感觉不对,她是来探病的,如今怎么都反过来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她就说不该常来落枫院的。
她来了这么一会儿,瞧他也没怎么咳,医师也说没查出什么蹊跷,除了眼睛有些红,别的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会不会是侍女小题大作了?
早知不该来的,她又不是医师,来了又有什么用,还是回去吧。
“咳咳咳咳。”
……
好吧,这下真咳了,她方才想好的脱词也不能用了。
看他用袖口掩遮口鼻咳了几声,眸中的水光更盛。
她端起旁边的茶盏给他递过去,他伸手接过,低头看着那盏茶,却未喝。
只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她移开眼睛不去看他的动作。
“殿下今日可是事忙?也不来看阿行。”他抬眼看她,声音有些落寞。
“我……是啊,我今日忙,我……”
“殿下今日与叶公子弹琴,确实也累了,阿行不该在此时病了,扰了殿下休息。”
……
他声音很轻,夹杂着苦涩,并无质问的意思,她心中却莫名地又升起心虚的感觉。
他怎会知道今日她与叶舟衡在弹琴?她转头看了眼门外的粟玉,又觉得不太可能是粟玉说的。
粟玉向来与他不和,平日里天天在她耳边说他的各种不是,也不过是在他这次受伤后才收敛了些,但也不至于反过来向他报信。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怎会?你养病要紧,等你病好了,也可来一同切磋琴艺。”
她知道他并非是这个意思,但依旧答非所问,只想快点脱身。
他看她片刻,终是没有在继续追问,只浅浅的笑道:“好。”
出了落枫院的门她就后悔了,方才慌不择言,怎就叫他一同来切磋琴艺了?
回去后翻来覆去折腾半宿睡不着。
他究竟为何要替她挡箭,又为何要说些意味不明的话?
她讨厌这些超出她控制的事情,这让她感到不安,她要做的事筹谋了这么多年,处处谨慎如履薄冰,绝不能因为任何人出任何差错。
次日,又是日上三竿。
侍女为她洗漱上妆时说叶大公子已经来了,在上次的亭中候着。
沈泠用罢早膳便让粟玉带上那把琴也往亭中去。
日过梢头上,清风咽新蝉。
亭中,一琴,两人,几盏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