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柴文婧最终还是先买两只小猪仔回去养着。
但她们没想到价格有些超出预期, 便约定好第二天再来交粮食买猪仔,顺便给家里通个气。
如今粮食珍贵,200斤不是小数目, 而且买了还得喂养。
两人几句话就说定了,转身便走, 途中柴文婧又对养殖场的羊和牛感兴趣, 便多问了几句。
唐黎跟在她后面,出了养殖区往大门走。
连走路都不太稳当的女人急匆匆脱下清洁外套整理了一下自己,冲出门时远远看着唐黎已经坐上车走了。
她又急又慌, 连忙去问之前招呼两人的负责人。
负责人不耐烦地说:“那是来买猪仔的,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了,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说完就转身走了。
女人没打听到具体的消息,却一点也不气馁,她们今天没买, 肯定还会再来的。
她顾不得手头的工作,连忙去找同样在养殖场工作的老公。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女人叫袁秀琴, 是唐黎在这个世界投影对象的亲生母亲。
但如果唐黎在这里,她恐怕没那么容易认出来。
短短一个月,袁秀琴从养尊处优二十余年的富太太变成了如今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只能勉强在养殖场里找个工作过活。
唐黎还没跟他们打过照面, 并不晓得一家翻天覆地的变故。
一个多星期之前,枝城的暴雨还没停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已经历经千难万险逃难到了枝城。
滨城已经全部被水淹没了。
他们运气好,碰到了原身同胞弟弟林光耀的一个朋友在养殖场里当小管理,便给开了个后门,叫袁秀琴和丈夫林昌平领了给猪圈打扫的工作。
夫妻两个早年是苦过,后来发达了, 二十来年都没干过力气活儿。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工作,没有别的办法。
别的不说,儿子总是要养的吧。
之前为了郝利明的事,林家跟郝家大打出手,都进了医院,最惨的就是林光耀,他在混乱中被郝利明的妈妈戳瞎了一只眼睛。
正因如此,两家闹了个鸡飞狗跳,根本没能在暴雨初期囤点物资。
等到发现暴雨变洪灾,全世界都遭殃后已经来不及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变成了废纸,白送都没人要,房子也被水淹了,不得不流离失所。
后来滨城全部被水淹没,幸存的灾民开始大批大批地往枝城转移。
林家人三天饿九顿,终于还是平安到了枝城。
他们没能找到嫁到枝城,自己也是大学老师的大女儿林秋月,为了照顾残疾后每天躲在屋子里不出门的儿子,只能接受了以往最看不起的工作。
袁秀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先找到以为已经不知道死在哪里的二女儿。
对方看着光鲜亮丽,过得还十分不错的样子。
迄今为止,袁秀琴还对二女儿说从郝利明那里骗了几套房子的事情深信不疑,可惜发了大水,再好的房子也没用。
骤然见到人,她突然意识到,说不定除了房子,二女儿还骗了不少别的东西。
否则就凭二女儿那样的闷葫芦,怎么可能过得比他们还好。
“她肯定还会来的,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找她,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我们变成这样她也有责任,必须叫她负责。”
袁秀琴说完看了眼儿子紧闭的房门:“还有光耀,她可是把她弟弟给害惨了啊。”
三个人挤在养殖场随便分配的员工宿舍里,是老房子了,如今水电气都断掉,养殖场所有工作都需要人工上手,员工很多,他们一家三口只分到了一居室。
唯一的卧室让给了儿子住,老两口都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儿子瞎了一只眼睛之后,脾气变得比从前更暴躁,天天宅在家里不出去找活儿干,老两口也不敢说什么。
找不到大女儿,二女儿也是一样的。
老两口怀揣着美好的幻想,决定从第二天开始注意外来养殖场的人员。
一旦二女儿再次前来,他们定要把人留住,或者让她带他们三个离开这里,看对方的打扮,她过得肯定不差。
唐黎还不晓得自己被惦记上了。
她和柴文婧回到民宿,跟其他人商量后觉得还是有买两只猪仔的必要的。
如果有鸡鸭鹅之类的家禽,能养也要多养一些。
无论如何,自己有心里才最踏实。
最终两人搬了300斤粮食,决定先搞两只小猪仔回来养,除了米糠,红薯,南瓜,野猪草可以喂之外,她们还可以去养殖场或者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饲料。
老板娘还很欣慰。
“已经有好几家人都来问咱家民宿弄好之后怎么租了,我把我们之前商量的规矩和他们说了,愿意来的人还不少。”
柴文婧说:“这次就要好好选,那种事儿精的租户就算了。”
老板说:“有些家庭有老人和孩子,文婧,这样的住户住进来,可能你之前说组巡逻队的人手就不够了呀。”
“如果人品过得去,有老人孩子没什么,他们也能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
柴文婧接过话头说:“灾难过后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能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还坚持照顾着老人小孩的人,人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唐黎补充道:“前提还是看人品,倚老卖老或者熊孩子熊家长之类的可别要。”
既然加入民宿建设,她也还是希望自己剩下的主线时间能安安稳稳地为好好过日子奋斗,而不是天天跟些奇葩斗智斗勇。
老板心里斟酌了一下点头:“那行,我明白了。”
隔天,老板几人照旧留在民宿做修缮工作,在自住房后面建了个小房子准备养家畜,整理田地,从唐黎和柴文婧到处搜捡回来的种子堆里找到应季的先种着。
暴雨停后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气温正在稳步逐渐回升。
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唐黎和柴文婧结伴开车下山,想着要去买小猪仔,就懒得再出门找物资了。
反正近处的都已经被祸祸得差不多了。
她们想着等人再多两个,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被水淹没得更深的建筑。
两人直奔养殖场,准备先把小猪仔领回去。
由于前一天来过一次,这次又直接带够了粮食,养殖场也没搞坐地起价的套路,很快她们就选了两只活泼健康的小猪仔用箱子装着放回到车上。
正要走时,唐黎听见有声音叫“盼儿”。
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柴文婧疑惑地指着不远处急匆匆跑过来的一对老夫妻:“盼儿,他们俩好像是在叫你吧?”
唐黎虽用着林盼儿的名字,实际上却没多大代入感。
老板夫妻一开始都是喊她小林,也就是那次从盗猎团手里救了他们,才开始喊她盼儿的。
现在柴文婧也这样喊,只有谭家母子还客气地喊她小林。
因此别人用原主名字喊她,反应总是慢半拍。
循声望去时,林昌平和袁秀琴老两口已经跑到近前,不由分说地就抱住她,一副心疼又凄惨的模样哭喊着说:“盼儿啊,爸妈总算是找到你了啊。”
养殖场有许多员工,灾难中和家人失散,大家都没少见这种认亲的戏码。
大多数人都已经麻木了,只有少数人好奇地在围观。
唐黎仔细打量了老两口半晌,终于从已经几乎被她遗忘的原主记忆里找到两张脸面前跟眼前两人对上号。
是她投影来之后还未打过照面的原主的父母。
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夫妻两个跟记忆里可是差太多了,仿佛老了十几岁似的,头发花白一片,皱纹都多了好几倍。
滨城彻底被淹没的消息唐黎早就知道了,她还以为林家人和郝家人都死在灾难里了。
没想到林家人命这么大,还能在枝城重新碰上。
老两口,主要是袁秀琴还哭腔震天地叙述自己和丈夫从滨城来找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吃的哭受的罪都是真的。
可双方心里都清楚,他们来枝城并不是为了找林盼儿。
尽管惦念着她说的那些房产,经过一个多月的暴雨洪涝,他们也没想过要去找人,早就默认二女儿死掉了。
这要不是重新碰上,看对方居然还活着过得也比想象中好,哪里还记得有这么个女儿。
夫妻两个一心想的是早点找到大女儿秋月过好日子呢。
唐黎面无表情地把两人从自己身上掰开:“别演了,你们两个对林盼儿有几分感情,别人不知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恶心得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说着退后两步,捏了捏自己手臂,看老两口的眼神跟看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老两口努力挤出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离得近的柴文婧听着唐黎这话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又瞧见老两口面上带着些许尴尬的表情默然片刻。
怎么说呢,她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这桩亲人重逢的感人画面,和她之前终于回到民宿见到父母时满眼含泪,溢于言表的狂喜和欣慰相比,虚假得叫人作呕。
柴文婧又打量唐黎片刻,之前在她身上感受到的某种违和感终于在此时串联起来。
“林盼儿,你这个态度是要造反吗?”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父母。”袁秀琴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不自觉就用上了从前对二女儿的态度,指责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之前的烂摊子可把你弟弟给害苦了,我们也没怪你,一家人重逢,你怎么能这么冷漠。”
他们本来是想打感情牌的,可惜对着从来没什么存在感也从未放在心上过的二女儿,演都演不出关切的模样来。
从前这个老二在家里就是食物链的最底层。
一家人对她不是忽视就是颐指气使,最小却也最得宠的林光耀耳濡目染,更是习惯性地拿她当佣人使,从来直呼其名,连声姐姐都没喊过。
原主从未被他们真正当成家人。
否则怎么会拿她待价而沽,几万块就卖了原主,把外人叫到家里来,在眼皮子底下默认女儿被侵犯,还逼着她生下强女干犯的孩子。
即便唐黎在末世十年见多了没有下线的人类,也觉得这家人很不可思议。
她不是个变态,遇到看不惯的人非得把人家噶了才舒坦。
因此再恶心原主的经历和记忆,她也只是随便惩戒一番便离开了滨城,没想过真的要把他们怎么样。
可他们非要撞到自己手里,那就怪不得她了。
唐黎摊手:“如你们所见,我现在过得很好,不劳费心,看够了吧?”她转头对柴文婧说,“走吧,这里空气质量太差,以后我都不想来了。”
“走?你不能走!”
林昌平本来事不关己由着妻子发挥的,听见唐黎说要走,立刻支棱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唐黎手臂,却抓了个空,顿时恼羞成怒。
“林盼儿,做人要讲良心!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孝顺我们的?你弟弟还因为你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睛,你必须得照顾我们,还要找医生给你弟弟治眼睛!”
能随随便便拿出两百斤粮食说买两只猪仔就买的,肯定不差粮食。
要知道,现在粮食可是硬通货。
林昌平想得很清楚,在找到大女儿林秋月接济他们之前,绝对不能放跑了林盼儿。
她得养着他们三个,这是她应该做的。
唐黎猜也猜到了他们死乞白赖缠着自己的原因,不就是想道德绑架她坐享其成么。
可她又不是真的林盼儿,她也没有道德。
但是听到林昌平的话,她话锋一转:“哦?林光耀瞎了?是因为我?”
林光耀在林家那就是一祖宗,林盼儿就不说了,就算是还比较受宠的林秋月在这个弟弟面前也得靠边站。
她们都是听着林光耀是林家的根,所有人都得为了他牺牲这种话长大的。
林盼儿是被驯化得最彻底的那个。
林昌平以为二女儿还是老样子,一听这话就心软了,立刻补充道:“当然是因为你。我们为了给他治眼睛只能在养殖场打工,你可不能坐视不理!”
唐黎对柴文婧说:“你回车上去,看着小猪仔,我去看看。”
柴文婧看出来这老两口不好惹,她直觉唐黎不会受委屈,可还是有点放不下心:“要不我陪你去?”
“放心,”唐黎对她语气表情都很温和,“我只是去看看。”
围观群众都觉得这场认亲莫名其妙的。
当父母的没什么感情流露,当女儿的也过于冷漠了,没有抱头痛哭庆祝劫后重逢啥的,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老林夫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宠着自家的宝贝儿子,锱铢必较,没少得罪人。
有人觉得有热闹看,默默跟了去。
唐黎完全不介意。
老两口还以为她对从小倾心照顾的弟弟心软了,立刻殷勤地带她去宿舍。
不说别的,她都有粮食买猪仔了,给他们点也不过分吧。
踏进那一家三口住的宿舍,唐黎就讽刺地笑了。
她很清楚这家人命根在哪里。
即便是到了这样的境地,老两口也心甘情愿地把唯一的卧室让给屁本事没有的儿子。
袁秀琴好说歹说把儿子从房间里叫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煽情话,就看见二女儿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屋里一圈,似乎他们对一穷二白的境地很满意,再一一扫过他们三个,竟然露出个笑来。
她点头欣慰地说:“看到你们过得不好,我就彻底放心了。”
不情不愿的林光耀:?
猝不及防的老两口:? ?
挤在门口以为老林家找到了飞黄腾达的女儿要翻身的围观群众:? ? ?
唐黎对原主的遭遇很是同情和惋惜。
她没有一定要帮原主报复的想法,但着实被恶心得够呛,如今看到林家人过得不好,她才觉得解气。
林光耀本来还算是个周正的小伙子,如今瞎了一只眼,脾气古怪暴躁易怒。
他在林家跟郝家大战的时候特别卖力,因为他妈告诉他,等这件事过去了,林盼儿手里的房子全都是他的。
谁能想到一场洪水全都打了水漂不说,自己眼睛还被弄瞎了。
从小就占着家里最大的红利,他已经习惯了所有人对他有求必应,予取予求,他这么惨,林盼儿却能好端端站在那里,凭什么? !
他怒上心头,几步上前,伸手就朝唐黎的眼睛戳去。
“我瞎了一只眼睛,你也得瞎,最好是两只一起瞎,这都是你欠我的林盼儿!”
林光耀这些日子吃的苦受的罪瞎了眼睛藏在心里的怨恨全都涌出来,面对的又是从来被自己任打任骂的林盼儿,满腔的恶意一点都不带掩饰的。
谁也没看清事情怎么发生的。
只知道唐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短匕,精准攥住了林光耀挥到他面前的手,摁在桌子上,眼也不眨地扎了下去。
惨叫声震耳欲聋。
唐黎丝毫没手下留情,用上了十成的力气,不仅扎穿了林光耀的手掌,还将匕首牢牢地没入了他手下的木制桌面。
匆匆赶来的柴文婧恰好看见这一幕。
她定定地望着唐黎平静的侧脸,心里彻底将猜测落实。
柴文婧又见到了对方所谓的家人,自觉发现了真相,也许不仅仅只是被渣男骗那么简单,一定是遭遇了非常惨痛的经历才变成这样的。
说是经受了重大打击整个人性情大变都不足以解释了。
自己认识的林盼儿个性坚韧,出手果决,跟她妈嘴里那个被渣男骗只能委委屈屈拿了钱打了胎偷偷躲到远离城市的山里养身体的林盼儿简直判若两人。
她一定是人格分裂了,柴文婧斩钉截铁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