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赐婚。
“你莫不是,心里放不下她,想要两女共侍一夫吧?”
妧枝咄咄逼人,十分谨慎。
她话语一出,室内当即一静,不管是在此伺候的下人,还是守在门口的下属,都为之一震。
商榷安道:“这与唯真没有什么干系。”
妧枝立时坐直了身子,“哪里无关?”
她眼睛闪烁着指责和嘲弄,未免二人重生的秘密被暴露,凑近了些,说的小声而尖锐,“你难道不是一直想娶她吗?上辈子你就怪我占了她的位置,你逼我喝下避子汤,洞房夜也要为她守贞,更后来还将她养在外面。”
“怎么,难道就因为上一世她沦落到那种地步,所以这辈子你也要我尝她尝过的滋味,成为别人的外室?”
商榷安看着她一言不发。
妧枝却认定就是如此,她气息怆然,苍凉一笑:“原来你这么恨我?可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她眸中透出恨意,眉目明艳,那么扭曲的神情,狰狞又如焰火,在商榷安眼中带刺而灼热。
妧枝不再和商榷安说话了,她退开些距离,也带走了丝丝香气,白无瑕疵的秀容回到原位,整个人又恢复安静和秀婉的模样。
焉能瞧得出刚才凑那么近,吐气如兰冷冷威胁的人是她?
商榷安对她的渴望更递增一分,他只说:“你想得太多了。”
妧枝听了,不再像刚才有那么大反应。
她听出商榷安是在搪塞和敷衍她,不愿与她讨论对商唯真的安排。
她了然无趣,不再瞥商榷安一眼,而是犹自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吃起来。
一直等到妧枝吃完,商榷安已经填饱了肚子,却还是看着她有意拖慢速度,消磨他的心思。
他本以为会因此不悦,但对妧枝,他的耐心出乎意料的好一些。
“晚食可有什么想吃的?”他有闲心问起这个。
妧枝:“你不放我走,迟早有一天常珽和我阿母会找上门来。”
她放下筷子宣告,然后面无表情起身,不愿再与商榷安待在一间屋子里。
手上递过去的软帕被无视掉,商榷安不甚介意地垂下眼帘,然后收回袖中。
他信步跟上妧枝,如同跟在猎物身后一样。
而身前的人无论是快还是慢,都摆脱不掉他。
妧枝冷着脸,四处闲逛着,不期望和商榷安距离太近,但也不好走得太过僻静。
她担心商榷安会对她动手,那双眼睛盯着她时,欲色总是无边无尽。
上辈子商榷安都不曾有这么明显,那是一个男子渴望一个女子赤条而裸露的目光,占有和势在必得。
而她不能让他得逞,常珽是她的未来夫婿,她这一世总算遇到两情相悦的良人。
不用再战战兢兢给人做被冷漠以待的大夫人。
妧枝心情慌乱,那闲庭信步的脚步声在她耳畔犹如魔音,昭示着对方可怕的存在。
她当然不能让商榷安破了她的贞洁。
就在妧枝避之不及不想让商榷安跟着她,四处乱走时,忽而背后的脚步声似乎停下。
妧枝未曾回头,反倒加快脚步,直到尽头再没有别的路,她提着一口气,往回看了一眼。
意外的是,方才不远不近老跟着她的商榷安却消失不见。
她在原地站定,附近是高高的围墙,没有树木供她攀越,且这里的屋子气氛古怪,周围都没有人来,不像前面开阔且干净。
庭院幽深,此处不仅草木无人打理,连个人影都没有。
妧枝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兆,不知等来她的是什么,干脆提步离去,趁此机会找找其他出路。
然而当她真正要走时,背后的屋子里却突地发生动静。
一声刺耳的异响接连出现在她耳边,妧枝登时顿住脚步,朝着响动处看去。
那道宛若指甲在不停刮磨房门和冲撞的动静让她禁不住定睛打量,直到下一刻一道影子仿若突然出现,透过封闭的门窗缝隙,睁大骇然的眼睛对她观察。
妧枝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失控大睁的恐怖眼珠,心中兀地一跳,情不自禁后退半步。
然而不过一瞬间,她好像看清了那里面关着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活着的人,不知什么原因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即使冲着她沙哑叫唤,亦只能透过努力张开的嘴,时而闪过的动作方能分辨。
妧枝不敢冒然接近,愣在原地半晌。
她从前对商榷安实则说不上了解,乃至他在朝堂的作为和作风,妧枝只曾听闻未曾亲眼见过。
更想不到,他在宅子里还关了这样的人,是囚犯还是得罪过他,被他动用过私刑?
她不由地想的更深,她一路慌张往里面走,只为躲避商榷安。
他是否知情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让她有意发现这个,好给她一个最好安分些的警告。
若是不听话,她的下场也许和这些人一样。
“妧娘子。”
忽然,背后有人喊她,妧枝阒然扭头,只见商榷安的下属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跟来,在附近悄悄凑近,“妧娘子,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妧枝皱眉面对枕戈,以为是发现了商榷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因此跑来劝诫她的。
“既然不该,那就放我出去,否则他这座宅子,可困不住我半步。”
妧枝没觉得稀罕,她对商榷安的私事没有一点兴趣。
然而枕戈道:“这,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里面关着的人惊扰了娘子……”
妧枝冷冷瞥过去,问:“你们郎君还敢私自刑讯?真是个好臣子,看来根本不将本朝律法放在眼里。”
枕戈用一种莫测和透着深意的目光忽而古怪的看着她。
妧枝:“难道我说的有错?他将我掠来此处,害我未婚夫及家里人担忧,他若是有良心,就该让我走。”
“妧娘子……”
熟料,枕戈道:“大郎君,他都是为了您啊。”
妧枝误以为幻听,语句忽定。
然而枕戈却让开到一旁,“妧娘子若是不信,你去看看吧,只是可要小心些,免得叫里面的伤着你。”
妧枝心头疑惑加深,倍感莫名。
里头的人与她有什么干系,枕戈却说商榷安是为了她?
妧枝犹疑,冷着脸朝那间藏了人的屋子走去。
在刚才露出眼睛的地方,妧枝对着小孔看去,只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道影子呆坐在地上,不顾肮脏,衣着好似多日未换,却能从那乌糟的形象中看出一些异样。
发现外面来人,有眼睛在观察自己,里面的人忽然动了起来,向妧枝爬来。
她惊骇发现原来她听见的异响,不只是对方挠门,而是拖着双腿撞击房门的动静,“啊……啊……”
来人口不能言,高高扬起的脖颈露出好大一条蜈蚣般丑陋的伤痕,双手高举似是要借助凳子爬到窗前跟妧枝可怖对视。
十指拼命想抓住她一样,露出被拔光的指甲,狰狞的血肉早已结痂成疤。
看到脖颈那道伤,妧枝宛若遭遇雷击,瞬间记忆如潮翻涌。
她猛地朝枕戈确认,“是她?”
大雨和肆意的嘲笑声,戏谑与尖叫,最后化为她手里的铜剪。
鲜血如瀑四溅,黏腻而浓臭。
妧枝抽离开那间窗户,退至一旁,任由里面的声音还在沙哑地乱叫些什么。
就听枕戈道:“薛夫人乃是丞相之女,薛宰执最小的爱女,动了她可就得罪整个薛府,还有她的已故夫家。”
“大郎君知道,妧娘子那天夜里是逼不得已,方才下此狠手,为母报仇,可到底不好跟薛府交代,为了妧娘子,大郎君命我等好生将这位处理了。”
“人,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妧娘子手中。所以,暂且将人救活了,让她说不了话,十指筋断,退不能行,薛府要人时,还能给个交代。”
枕戈话中,字字都是商榷安为妧枝考虑。
然而妧枝却听出不同,商榷安的确考虑周到,薛明烛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她脖子上的伤,就连是她也差点认不出。
十指连心,商榷安却连她指甲都拔了,还断了手筋脚筋,这是防止她有逃走能力,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囚禁于此,本该保守秘密,又为何偏偏让她知情?
如此雷霆手段,是想让她欠他恩情,还是用做要挟,将来她若不肯答应他任何条件,就将人还回薛府。
届时就都知道,薛明烛是在她手上出了事,遭了大难,妧枝罪不可恕,连累整个妧家都要替她一起受罪。
枕戈在让妧枝看过屋中情形后,上前挡住里面朝外窥探的视线,他出声劝,“不管娘子在想什么,我倒是有一句话想说。”
“大郎君对娘子……和别的到底不一样,大郎君没有别的恶意,还请妧娘子不要怪罪了他。”
妧枝一时不语。
枕戈:“此地不宜久留,娘子还是快回去吧。”
妧枝沉默着,面色发凉且复杂地看了屋子最后一眼,即刻离开这里。
薛明烛竟然还活着。
商榷安帮了她手中却握着她的把柄。
他们称得上是同流合污,而商榷安明显更棋高一着。
今日或许他是故意让她发现薛明烛存在的?
难怪她提及商唯真,他却有恃无恐避而不谈,若她始终不答应与他无媒苟合,是否真的会以薛明烛来威胁她?
妧枝往回走着,有些分不清来时的路。
到了一个交叉口处,伺候过她的婢女来寻,发现在路口处的妧枝,疾步上前来将她扶住,“娘子去哪儿了,大郎君吩咐,若你逛好了园子就多歇歇,可别累着了。”
妧枝:“他呢?”
婢女见她头一次追问大郎君下落:“大郎君有事出门了,妧娘子有什么事,可回屋等他,指不定大郎君很快就能回来了。”
雅正的屋中,香炉点燃熏香。
光影明亮,映衬着坐在书桌旁的女子身影姣好而宁静。
商榷安站在她身旁,和商唯真静默相对。
异父异母的兄妹二人不再像从前一样,商唯真近来短短一两日,似乎流干了她这些年最多的泪。
她打破沉默,双手捧起从骊山带回来的旨诏,问商榷安:“圣上赐婚于你我,阿兄,不接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