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骑虎难下。
论起来,商榷安很久没有吃过妧枝做的饭食。
濉安王府各有管事负责各房的伙食,大房还有自己的灶房,妧枝会亲自动手准备吃的,是因为她尽全力在做好自己的本分职责。
一个安守本分,全身心照顾好自家丈夫的妇人。
她的厨艺是平氏教的,擅于拿捏好咸淡,的确合人胃口,让人吃着满意。
但后来的那几年里,她并不时常做。
偶尔才下一次厨,心思都铺在里娘家上。
商榷安提着食盒进屋,让下人把盒子里的糕点拿去冰镇,等过一会就吃。
他立在桌旁,打量满桌佳肴,也看向安心等待他的妧枝,“今日是什么好日子,怎会想到亲自下厨?”
妧枝一直等着商榷安从外面进来。
她道:“你不让我出府,我只有做些吃的打发闲余。”
她也没给他好脸,始终不远不近疏离的模样。
商榷安来到了她的身后,妧枝不起身迎他,他不介意,只是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很有力量且舒缓的按住了她。
妧枝有种仿佛身子都被揉搓过的错觉。
商榷安在她上方道:“你能这么做,我很高兴。”
“金福钱庄的当家你看到了?”
他是问妧枝今日见到的人,但实则是指那些嫁妆。
纵使下人说,妧枝是因为他帮她把嫁妆赎回来归还她而高兴,可商榷安还是想从妧枝口中亲耳听到她承认。
“是,都瞧见了。”妧枝今夜脾气格外好。
有问必应。
“那怎么说?你觉着满意了?”他想起交代金福钱庄的当家,送来的不止是嫁妆。
还有别的等物。
妧枝偏头抬眸看他,商榷安往下俯瞰,就见到那双眸子里彷如盛着春水柔波一样:“我只收下嫁妆,其余的让那钱庄东家领了回去。他说要禀告等你首肯了才行。”
“那你为何不要?”
商榷安撑着妧枝削肩,如同将她揽在怀中一样,而屋里灯火明亮,佳肴还冒着热气,美人虽冷,却另有一番摧折欲。
“我倒是不懂你送我那些东西的用意。”妧枝:“是贴补我,还是补偿?”
贴补是指妧枝嫁妆不够多,比起真正有身家的人家寒酸。了些。
补偿是把上辈子没对过她的好,这辈子重新算上。
商榷安:“你难道不懂什么叫嫁妆?女嫁男聘,我给你的那些,自然是一小部分聘礼。”
妧枝忽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般热的天气,她竟有了一丝凉意。
“什么,聘礼?你要求娶……”她笑不出来,掐着手心,忍着不露出太多慌张。
商榷安说:“我不是有言,你我都没和离,即是夫妻,这辈子也该如此,不成婚哪来的名分?”
妧枝深觉这个话题太危险,睫毛轻颤,坐直了身子,微微与那双搭在她双肩的手想要拉开距离。
“算了,说这些都为时尚早,我饿了,我们还是先用饭吧。”
商榷安能清楚感知出妧枝身子避开他的弧度,他炽热的手掌在她身体留下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贴在肌肤上。
顺着肩颈往下,可以窥见她被束紧的纤细腰肢,上辈子他憎恶过濉安王府,不想有一个孩子,将来有可能受外界的摆布。
既不是世子之子,也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生出来的子嗣是冠商还是冠李,都会引起纷争难题。
这辈子妧枝没有喝避子汤,而他有心与她重续前世旧缘,弥补上辈子的无心之举。
这次倒是可以有个孩子。
妧枝能明确感受到商榷安在旁俯视她的目光,充满深意,也藏着忄青欲,像火舌一样碾着她一路打量。
他就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本是宽敞的空间一下变得逼仄起来,好在商榷安没有再和她纠缠那些娶不娶嫁不嫁的话。
如同拉家常般,跟还在上辈子似的,商榷安贴着妧枝举筷,“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妧枝:“我自己来。”
商榷安不经意道:“你总是这么逞强,难道不许我多照顾你一些?”
他没有看妧枝,而是自顾帮她夹了筷鱼肚上的白肉,神色冷峻,却透露出一丝埋怨般的古怪。
妧枝对这样的温情感到恍惚,在嫁给商榷安之前,她跟这位商大郎君倒没有像婚后那样相处冷冰。
那还是她与商榷安接触中,虽然她当时也不想嫁给他,但为了双方体面,妧枝还是礼貌与之相处。
商榷安对她倒也不曾恶言以对,偶尔会聊几句妧家的话,还问她在家中是不是经常照看弟妹,以身作则。
那时气氛比现在差不了多少,古怪得很。
但虽然不愿和她结亲,可是只要妧枝去濉安王府,或是在妧嵘要求下约见商榷安,他却是会次次都来赴约的。
时辰有长有短,那时妧枝私心以为,他还是没那么不好相处的,嫁给他亦不是什么坏事。
熟料会是物是人非千变万化成这样。
当真世事无常。
但她没有一丝心软,商榷安给她的鱼肉,妧枝一点一点吃下,就当给上一世的妧枝一次道别。
她跟商榷安从认识起就错了,何必再错下去?
看着倔强的女子接受了自己的照顾,商榷安为这难得一遇的安心饭食感到舒服,这样的气氛许久不再有。
也终于不是妧枝对着他一张冷脸,一如初见。
乖分的跟在父母身边,眼下也乖分的吃着他给她布的菜。
“今夜,我想和你一起歇息。”
妧枝手中筷子一顿。
却察觉出旁边商榷安盯着她的眼睛,“这两日我不曾强迫你,但是你总得给我个机会,哪怕不碰你,好歹让我上榻也行。”
妧枝不语,不像之前那样拒绝,也不说同意。
商榷安观察她的神情,眉眼和脸上一点情绪都不放过,妧枝都没有表露出丝毫厌恶。
这代表他们之间是有进展的,他理解为这是她正在接纳他的许可。
妧枝默许了。
商榷安锐利审视的目光顷刻软化下去,有多了一丝柔软满意。
到了用过饭,下人将吃食都撤下去之后。
妧枝早已坐如针毡,然而这才入夜不久,她不能像以往那样,缺失胃口,用小半碗饭就停箸。
为了拖延时间,她又逼着自己吃了不少,还多喝了一碗鱼汤。
在商榷安默默观察她,用肯定的语气夸奖她,“看来你今夜胃口不错。”
妧枝擦着嘴道:“我今日累了,要吃很多。”
这一桌饭菜都是她动的手,难免劳累亦是正常。
商榷安:“我带回了樱桃酪,你肚子还有余量吗?”
妧枝:“把它放在就寝之前再吃掉,我先去消食。”
她扶着桌起身,实在撑得有些难受,小腹胀满,脚步缓慢地朝庭院里走。
夜深,月上树梢。
妧枝为避免在屋中待着,商榷安会来扰她清净,然而预料之外的,仿佛知晓他的话给她带来不小压力。
为了不让妧枝最终反悔,用过晚食后,商榷安竟然并未来打扰她消食。
但妧枝还是在庭院里逛了一阵,又坐了一个多时辰,今夜风朗气清,虽已到炎炎夏日,却能从风里感受到一丝清爽之意。
若是可以,妧枝有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到子夜。
可商榷安并未给她这个可能。
婢女前来催促,“娘子快去梳洗吧,浴房里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大郎君让人往里放了疗养的补药,能为娘子好好舒缓一番筋骨,去除疲累。”
妧枝才知对方还给她准备了药浴,商唯真历来身体孱弱,商榷安很关心她的身体,还为她请了宫中御医开药,商榷安对一些药理懂得不少。
知道药浴并不意外。
但妧枝没想到他会给自己安排,是不想她像上一世那样,病到最后没几年好活么?
“他呢?”妧枝问。
婢女:“大郎君已经去他房中沐浴了,他说会在房里等娘子。”
平日无事,商榷安歇息的一向较早,而今夜尤其特殊,他不太想浪费太多时间,而是要登堂入室,与妧枝同床共枕。
他出来的早,妧枝还未梳洗完,商榷安也不意外。
让她多泡泡药浴,对身子有益。
他很耐心且抱有期待等在妧枝的房中,在空余间打发漫长的时间。
直到房里的灯火又被点亮了一次,商榷安问了下人时辰,当即皱眉,“妧娘子呢,怎么还未出来?”
他沐浴过,洁净了身体,身着里衣披了件靛青的锦衣外袍,乌发如墨,卸了发冠,缠了一根玉簪披散在身后。
样式轻简,通身清贵而气派。
妧枝迟迟不进门,商榷安以为她又要退缩,这次从榻上动身,想要亲自去浴房那边看看。
然而就在商榷安隐隐不满之时,一道洗得白里透红,浑身散发着还未消散的热气的妧枝从门口进来。
婢女帮她包着湿掉的发尾,她素面朝天,面颊却如染了脂膏一样宣红,绮媚娇艳,一袭洁白里衣长袍,裹着她窈窕曼妙的腰身。
整个人不再清冷不好亲近,而是多了许多暖意,暖到商榷安想要替她揭开外面的衣襟,去埋头轻嗅那曾勾引过他,缠绵悱恻的幽幽香气。
妧枝一见商榷安朝她走来,不禁干咽一口气,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的程度。
她的暂时妥协,被商榷安误以为她愿意跟他重修于好,甚至接受二人能同榻而眠。
“都出去。”商榷安上来,就当着婢女的面,将妧枝腰身一捞。
他的掌心炽热的贴在她的腰杆上,沉着有力,且他们腰下的距离同样紧贴。
妧枝慌中撑着他的胸膛,往后仰,免得胸前与他撞上,然而这样的姿势还是太过孟浪,一旁的婢女早已训练有素底下了头。
妧枝紧张道:“等等,我发还是湿的,让她帮我擦干了再走。”
距离子夜还不到时候,俨然商榷安已经按耐不住,想与她亲热一番。
妧枝只能找借口将婢女挽留。
可是商榷安道:“不必用她,我来帮你擦。”
妧枝否定,“不行,你手太糙,我不用你帮我。还是让其他人来。”
商榷安定定看着她,像在确认妧枝说的话有几分虚实。
他的手糙?的确,他掌心有茧,以前更多,那都是在商朔老家时,做了一些苦力活还有执笔书写磨出来的。
如今他位高权重,年纪轻轻步入仕途,官场沉浮十余载,也算几分养尊处优,手上虽谈不上光洁如玉,但即使有茧摸起来也不会太过难受。
不过妧枝有所求,为了不让美好的今夜半途而废,或是惹她不高兴,商榷安还是缓缓松开手,让婢女先留下为妧枝擦干头发。
他就坐在榻边,看着镜子前的她,充满耐心和势在必得。
妧枝对背后那道默默注视着她的目光感到心惊,她轻抿的唇终于渐渐显露出压力。
内心不再安然而是焦灼,希望时辰能走快些再快点。
商榷安:“好了。”
在婢女为妧枝擦干最后一缕发丝时,商榷安动身过来,赶走了婢女,占据了她的位置。
这次婢女不再逗留,识相离开,帮他们关上房门。
妧枝从镜子里看到从背后胸膛靠上她后背,将她拥在双臂里的商榷安,眼神里的忄青欲汹涌,不经意自然而然就富含侵占性。
“我……”
妧枝刚开一个口,商榷安就将她下颔对着镜子抬起来,屈膝跪在她身后,低头往下咬住她那两片嫣红而艳丽的唇。
略带一丝凶狠,渴求和暌违已久的迫不及待,妧枝被迫从口里汲取着津氵夜,和商榷安纠缠,像沸腾的油锅里落入了一滴珠水。
“等,呜呜……等等……”
对扣着她脖颈,用劲缠吻的商榷安对她的话音充耳不闻,一概忽视过去。
甚至还在此过程中,将妧枝扑倒在地,镜台上的妆奁差点因此在这钳制中被碰倒。
妧枝终于在商榷安将手差点伸入被撩的凌乱扭错的衣裙时,猛地从他脸下将他推开,“等等!”
她喘着粗气,面色绯红,商榷安在她头上双眼黑瞋略带一丝暗藏的猩红,宛如布有一道血丝,眼神占有欲十足,同样气息不稳,比起妧枝少言不语,只沉默地盯着她。
她仰头平缓呼吸,口中干渴,“你,你说好不碰我的。”
怎么能不讲信用?
商榷安哂笑:“那是在榻上。”
他动着唇,气息干热,眼眸却冷,俊容也像抹了胭脂般。
不在榻上,那便不作数了。
他俯身瞄准妧枝的唇,如同还想继续,吓得妧枝蜷起身子,抵挡住他,“你无耻,等等……我渴了,要喝水。”
她将脸偏过去,埋在臂弯里,看出她是认真颇为抗拒,商榷安黑眼微沉,却没有发作,而是思量了片刻,微微抬身。
妧枝问:“你带回来的樱桃酪呢,拿来,我要吃。”
商榷安盯着她,静默后,出声问:“你今夜很怪。”
妧枝心提到嗓子眼。
“为何饿的那么快?”虽是抗拒与他亲近,但找的理由也太多次了。
就这么不喜欢和他待在一块?
妧枝哑着嗓子道:“我想吃,你特意带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吃的?”
“不给就罢了。”
她佯作心灰意冷。
商榷安见不得她如此模样,当下沉声答应,“你想要的,我如何不给?”
她此刻躺在地上,衣裳不整,鬓发微乱,商榷安即使瞧得目不转睛,依旧还是如妧枝所愿,暂且松开对她的强迫,从她身上起来。
妧枝待到商榷安身形离开,身体恢复力气,快速从地上站起来,她整理衣物,同时远离商榷安,走到一旁,“你去拿,不要麻烦下人。我要你亲自去拿过来。”
她语气如在泄愤,看来刚才这一唐突冒犯的举动真的惹恼到她了。
商榷安目视背对着他,整理着自己仪容生气不肯看他的妧枝,直到她肯回过头来,对上目光,商榷安这才答应,“那你等我回来。”
妧枝不予理会,等到商榷安出去,这才独自走到床前,掀开被褥,露出里面的小小纸包。
子夜将至,商榷安将樱桃酪端来房中给妧枝。
看见她人还在此,似乎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他刚才一路过来微蹙的眉眼,也跟着舒展不少。
“给你。”
妧枝在桌边坐着,她将自己收拾的一丝不苟,发丝挽起,衣襟也系的紧紧的。
她眼神戒备地看着他,在商榷安又想在她身旁安坐下时,“你坐那边,别挨着我。”
她有脾气,还在防备之中,商榷安将樱桃酪放下,看着妧枝拿起勺子,却要等他坐到她对面方才肯开动。
商榷安依她话,悠悠转过去。
桌上放置了两个杯子。
妧枝尝着点心,像是真的喜欢,商榷安也不惊动她,望着她吃。
雪白撒了樱桃碎肉的酥酪沾在了那张他品尝过的唇上,舌尖扫过,商榷安眼神让妧枝感受到了被打扰。
她抬起眉,目光示意,“你喝茶。”
她命令他,商榷安为了令她放宽心,拿起杯子照做。
只是在茶水入口前,他微微一顿。
妧枝眼睛不离他动作半分,一见此景,手中勺子不由自主捏紧。
好在商榷安在下一刻,将杯中水送进口中。
看到他喉结鼓动,茶水流入进去,妧枝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片刻放松。
她悄然松了口气,但在短时间之内,药效未发作前,依然装作若无其事,专注挑着碗里的吃食。
然而余光还是时有时无瞥向商榷安,留意他的动静。
初时他没什么反应,到之后似是有一阵眩晕,他正集中神思,眉头紧拧,忍不住伸手按揉额边穴位。
接着看对面妧枝一眼,眼中如有出现重影,开始只以为是错觉,第二眼已然瞧不清她的脸。
商榷安意识到不妥,强自打起精神,控制身体不要倾斜,然而失控的滋味如山倒。
他用尽力气只能叫出她的名字,“妧枝……”
你做了什么?
他已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亦或是什么都没说,眼中的重影被不断放大模糊,最终留给商榷安的只有冰冷的视野。
失去意识。
药效起效了。
妧枝看着这惊险的一幕,猝然起身,与历常珽的约定就在此时。
不管眼前商榷安情况如何,妧枝仅仅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奋然不顾,朝着门外黑夜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