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两公婆进城
年前, 建筑夜校终于开课了。因为有何师长的关?照,夏美?玲很顺利地报上了名。
进了腊月之后,隔三差五地就下上一场雪。
上课的地方离家属楼很远,夏美?玲买了辆自行车, 每天下了班, 急匆匆地回家做饭,吃饭, 碗都没时间洗, 就要出?发去?夜校。
家里就剩小栓和香桃, 好在两个孩子?都懂事,不用大人盯着, 再加上家属楼也安全, 夏美?玲才能安心?去?上课。
因为是总公司筹备办的夜校,来学习的基本都是本单位的,本着培养人才办的学校,老师都是集团里的老资历,讲课内容是理论结合实际, 讲得非常透彻,再加上人也少,没搞明白的当堂就能提问,学习效果还是非常喜人的。
夏美?玲毕竟四十?多了,吸收知识没有年轻人那样快,但她肯下苦工, 在课堂上细致做笔记,回家之后还要温习好几遍,不懂的地方第二天再去?请教老师,进步也很大。
这天夏美?玲碰见何文?光, 何文?光特意问她学习进度如何。
“目前还能跟得上。”夏美?玲微笑道,虽然她不是很懂,但也知道在领导面前不能骄傲自大,也不能过分谦虚。
何文?光笑道:“总公司底下的这些公司,都派了人过去?学习,学完还要进行毕业考试,小夏,要是你能考个前三名回来,公司就奖励你二百元。”
七八个子?公司呢,夏美?玲要是考个前三,也是为公司大大地争光了,毕竟他们?这个公司是刚成立的,都还要靠总公司技术扶持,能靠自己考个前三的话,非常长脸。
夏美?玲搓搓手,笑了笑。
何文?光以为她是感到有压力?,又安慰道:“当然,你没有任何基础,也不要有什么压力?,你肯去?学习就已经值得表扬,考不到名次,也没有关?系的,重在提升自己。”
没想到夏美?玲问他,“领导,要是考第一名呢?”
何文?光惊讶地呵了一声,笑道:“口气不小!这么多人,还有不少是建筑科班出?身?的,你有信心?考第一?”
夏美?玲说道:“信心?倒是不大,不过如果领导给我一个大奖励,就像拴在骡子?眼前的胡萝卜,能吊着骡子?往前走?。”
何文?光哈哈大笑,第一名他可是想都没想过,也没指望夏美?玲能考到,虽然上次培训结业的时候,夏美?玲是考了第一,但那毕竟是和同?样没有基础的人竞争,这次可不一样。
不过既然话题是他牵起的,夏美?玲有这样的决心?也值得鼓励,他想了想说道:“如果那样的话,就给你提前转正。”
眼看夏美?玲对这个奖励表现出?失望,何文?光赶忙说道:“你可别小看这个提前转正,正常情况都要试用一年的,试用期,工资是要扣两成的。而且你提前转正,以后就比你同?期同?事多一些资历,在评职称上也会有优势。”
“好好好!”夏美?玲哪里懂这些,这会儿?听何文?光这样一说,也知道这是好事,立马就答应下来。
何文?光温和地鼓励她,“小夏,尽力?就行。”
因为有何文?光的承诺,夏美?玲学习起来更有劲了。
这次建筑夜校,和上次培训又不一样,上次培训虽然也是一些基础知识,但并不全面,而且也不细致,很笼统。
这次的建筑夜校,讲建筑结构,建筑材料,建筑制图,甚至还有一门建筑力?学。
夏美?玲的学历也就是初中?,力?学这么深奥的知识对她无异于是天书,尽管她已经一再努力?,还是学不懂。
她不得不多次拿着问题,请教授课的方老师。
方民是总公司的总工程师,正是他来给夏美?玲他们?上建筑力?学。这门课是非常基础的建筑系课程,是考结构工程师的必修课。但现在国家建筑方面的考试制度并不完善,像国有建筑公司内部很多证,都是自行组织考试。
夏美?玲也是从方民口中?得知,如果她想考证,就必须要吃透建筑力?学,不然这门考试她通过不了。
方民是个很随和的人,夏美?玲经常找他请教问题,也没见他烦过,每次都耐心?跟夏美?玲讲解,还细心?地借给她两本建筑力?学的书。
夏美?玲觉得自己在何文?光面前立下的豪言壮语,肯定实现不了了。不过她还是热情不减,就算拿不到名次,知识学到了是自己的。
上建筑夜校课带来的改变很快就在工作中?体现了。
之前夏美?玲做资料,很多时候都是一知半解,现在经过系统地学习,她建立了建筑框架,处理起工作上的问题,也格外得心应手。
这天李钟仁让她去找一份孔桩的勘测图纸,上次他一起抱过来的。
夏美?玲去?柜子?里翻找半天没找到,又打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在上面也没有找到。她心?里有数了。
“李主?任,这份图纸你上次没有带过来存档。”
李钟仁瞪大眼,“怎么可能,我一起抱过来的,是不是你没有放好,弄丢了?”
夏美?玲非常肯定,“你送图纸过来,当时我就一张一张地登记造册,所有存档的图纸,我都有记录,但是我的笔记本上没有找到你要的这个图纸,你当天没有把这个图纸送过来。”
似乎没有想到夏美?玲竟然会这样精明,李钟仁瞪了她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可能是我漏了,我找找。”
夏美?玲盯着李钟仁,“李主?任,你年纪不大,忘性倒是很大。”
李钟仁有些狼狈地别开眼,“有时候记差了,也是有的事。”
夏美?玲没再说什么,李钟仁也走?了,再不提图纸的事情。
经过这件事,夏美?玲工作更加细致,工作上的东西都会记到她的小笔记本上,这个时候,她还并不知道有种专业的东西叫工作日志。
夏美?玲的学习态度激励了孩子?们?,小栓和香桃学习更加用功,晚上,娘仨齐齐坐在书房,各自一盏台灯,学习到深夜。
一晃就到年关?了。
英子?眼看要足月了。
夏美?玲不放心?英子?继续待在郊区,让大栓把她送到家属楼来,改革过后,军属楼也成为了普通的家属院,再不像过去?那样严格管理了。
英子?这是第一胎,夫妻俩都没经验,确实也想在夏美?玲身?边,更放心?一点,但是他们?那还养了鸡和鹅,大栓走?不开,只把英子?送来。
小栓从小房间搬了出?来,让大嫂住进去?,他在客厅搭了个小床。
今年是娘几个在城里过的第一个年,夏美?玲特别重视,给孩子?们?添了新衣,她对自己一向吝啬,今年也做了一套新衣服。
林建军回老家陪他父母过年去?了,这还让夏美?玲很高兴了一通,她实在不想在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看到这么晦气的人。
她还有个事特别高兴,期末考试,小栓和香桃都考了全班第一。
付出?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勤能补拙这句话真是实践的至理名言。香桃高兴坏了,她在乡下读书的时候,连初中?都考不上,来到城里重新入学,她曾一度忐忑,她担心?自己跟不上城市学校的课程,一直默默用工。
入学考试,她在全班排名倒数。那时候胡洁还曾笑话她。
香桃从没有跟夏美?玲说过,她感觉班里的同?学对她特别冷淡。有一段时间,香桃很难过。
她不敢跟她妈说,她知道她妈的处境够为难的了。
她只能默默努力?,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幸好李萍阿姨的女儿?刘小英肯和她一起玩,慢慢地让香桃融入了班集体。香桃的学习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再加上小栓的辅导,也一直在突飞猛进,终于在期末考,拿到了第一名。
胡洁的境遇跟她完全相反,刚开始,胡洁在班上是很受欢迎的,但自从胡洁泼她墨水的事情传到了班里,这些部队子?弟,对这种卑劣做法非常鄙夷,胡洁失去?了所有朋友。
没有人刻意去?孤立她,可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耍。
期末考试,胡洁的成绩从班级前排,掉到了中?下游。
这些事情香桃看在眼里,她没有去?刻意报复胡洁,而是将这个人彻底忽视。
夏美?玲没有刻意去?关?注隔壁两个的成绩,小栓却憋不住,悄悄地告诉夏美?玲,这次考试,他是班级第一,胡浩的成绩跌到了前十?开外。
夏美?玲挺意外的,丁艳梅两个儿?女变化不小,成绩都在下跌。
不过这也跟她没有关?系,她专心?准备着过年,买了好多水果,炸丸子?,炸鱼,准备鸡鸭鱼肉,今年是他们?母子?的丰收年。
年三十?晚,大栓来家属楼一起吃团年饭。他放心?不下鸡和鹅,吃完饭,早早就回去?了。
守岁的时候,夏美?玲给孩子?们?发了大红包。
小栓用手捏了捏红包厚度,啊呀一声,“这红包不少啊。”
他拆出?来,是十?块钱,很是惊喜,“妈,咱家今年发了啊!”
夏美?玲高兴得脸红扑扑的,每个红包都包的十?块,大栓的没来得及给他,一起给英子?了,英子?本只收一个,夏美?玲说:“我有四个孩子?,今年是我工作的第一年,谁也不能少。”
腊月二十?八,夏美?玲领到了工资和今年的奖金。因为公司刚成立,奖金不多,算是给职工们?的过节费。可这也是夏美?玲领到的第一笔正经工资,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
要是消息传回老家去?,她都能想像到老家的亲戚们?能羡慕成什么样,她一个泥腿子?出?身?,如今也能拿正经工资了。
何等?令人喜悦呀!
大年初一,夏美?玲领着孩子?们?先去?给何师长拜年。
何师长现在是何总经理了,去?他们?家拜年的人不少,夏美?玲母子?几个并不起眼。
但何总经理给小栓和香桃都发了红包。
夏美?玲又带着孩子?去?给李萍两口子?拜年。
今天夏美?玲穿上了她新做的衣服,开门一瞬,李萍看到她, 顿时眼前一亮,夏美?玲穿的衣服是城市里时兴的款式,跟以往宽大肥厚的棉衣不同?,这棉衣是掐腰的。
李萍基本天天都能看到夏美?玲,正是因为这样,她今天才感觉到夏美?玲的变化。
她瘦了很多,也比之前白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夏美?玲,所有人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肯定是从乡下来的,但是今天站在她面前的夏美?玲,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这种变化说不上是怎么发生的,但李萍就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
她将夏美?玲母子?几个拉进屋,看着夏美?玲由衷说道:“你变化太大了。”
夏美?玲好笑地看着她,“我就是换了身?新衣服,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真不假。”
李萍连连摇头?,“不是,这可不是衣服的问题。”她又看向英子?隆起的腹部,“英子?快生了吧?医院找好了吗?”
英子?羞涩地点头?,“找好了,萍阿姨,就是咱们?军区医院。”
手续都已经办好了,等?英子?发动,直接就往医院送就行了。
“你年轻,身?体素质好,生孩子?会很顺利的。”李萍笑道。
李萍家的刚子?和英子?也出?去?拜年去?了,没在家。李萍给孩子?发了拜年红包。
夏美?玲知道英子?和刚子?也会去?给自己拜年,就等?着他们?去?拜年的时候,也给孩子?们?发一个。
回到家,英子?绕着夏美?玲看一圈,笑道:“萍阿姨没说错,妈,你真是大变样了。”
她们?一个两个都说自己变了,夏美?玲取来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上了年纪,皮肤粗糙,白是白了一些,可她经常上工地,晒太阳,也白不到哪里去?,倒是脸上岁月的痕迹很重。李萍和她差不多年纪,可李萍看起来比她年轻好几岁。
英子?也不会说,她就是感觉她婆婆变了,气质大变,跟过去?简直是两个人了。
年后,林建军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林老头?和林老太。
这两老的本身?就是为了牵制夏美?玲,才一直留在老家,现在夏美?玲带着孩子?们?进了城,他们?俩又懒了这么多年,根本就不愿意种地。藉着这次林建军回家陪他们?过年,闹着一起进城来。
林建军对他爹妈多少还有点孝心?,推脱不过,再者,他也想给夏美?玲找点麻烦,就带着爹妈进城了。
他们?到达的那天,夏美?玲已经开始上班了,两个孩子?还没开学,留在家里学习。
看到突然出?现的爷爷奶奶,小栓和香桃都有些回不过神。
林老太攒了一肚子?气,从去?年攒到现在,都快把肚子?撑破了,一看到这两孩子?,顿时爆发了,“你们?真是翅膀硬了,敢跟你妈一块进城来给你爹添麻烦!”
香桃脸有些发白,看到爷爷奶奶,她就想起了在乡下的日子?,她生怕爷爷奶奶是来揪他们?回老家的,直吓得往小栓身?后躲。
小栓镇定一些,他拍拍香桃,小声安慰,“不要怕。”
林老头?一进屋,没去?找孩子?麻烦,而是舒坦地往沙发上一坐,双眼在屋子?里打量,“这就是你在城里的房子?啊。”他皱皱眉,这也着实小了点。
林建军心?里高兴,他压不住夏美?玲,他爹妈是长辈,夏美?玲总不敢那样嚣张了。
越想,他越觉得带父母进城是对的。
夏美?玲每天下班的时间基本固定,今天在半路就碰见了等?候已久的香桃。
香桃急赤白脸地将林建军接老人进城的事情说了。
“妈,怎么办啊,现在爷爷奶奶已经到家里了。”
夏美?玲也很吃惊,“不怕,香桃,有妈呢。”
进城之后,周围人都喊妈不喊娘,香桃和小栓慢慢也改了过来。
香桃还是担心?,“万一他们?要把我们?带回老家怎么办?”
夏美?玲轻松地笑道:“他们?还没那么大本事。放心?吧,你们?现在户口都转到城里来了,我在城里也有了正式工作,不用怕他们?。”
听夏美?玲这样笃定,香桃总算安心?了些。
娘俩到了家。
一进门,林老太就狠狠地瞪了香桃一眼,显然,她也知道香桃跑出?去?是去?找夏美?玲了。
林建军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朝夏美?玲看过来,“美?玲,我爹娘来了,以后就由你照顾他们?了。”
他想夏美?玲是不敢直接拒绝的,照顾公婆也是她的责任。
没想到夏美?玲直接说道:“我照顾不过来,你的爹娘,还是由你照顾合适。”
林建军变了脸色,“夏美?玲,你敢不孝顺公婆?”
“你敢不孝顺你爹娘?”夏美?玲反问。
林建军说道:“集团事情多,我工作比较忙,钱我会给,照顾老人的任务就交给你。”
“我接不了,这任务我胜任不了。”
林老太顿时嚷嚷起来,“夏美?玲,你当初把家里所有粮食倒卖一空,差点把我跟你爹饿死,你信不信我立马出?去?告诉别人,你这个儿?媳妇,有多不孝顺!”
“行啊,你去?说,我刚好也去?跟别人说一说你这个亲儿?子?多孝顺,差点让爹妈饿死。”
“我们?要饿死是你把粮食卖了!”李老太说。
“粮食卖了,你儿?子?可以给钱给你们?再去?买粮,他为什么没给?”
“他怎么没给,他没给我们?早就饿死了!”李老太气道。
“那你们?没饿死啊,怎么证明我不孝?你们?这么想告诉别人我不孝顺,干脆就绝食啊,饿死了,别人肯定骂死我了。”夏美?玲说。
李老头?气得鼓起眼睛,他可是听儿?子?说了,夏美?玲现在有正式工作了,全靠他儿?子?,“你也不想想,你现在的工作是从哪里来的,要不是托了建军的福,你能有正式工作?凭着这,你也应该好好孝顺我们?!”
“我孝顺啊,我会劝林建军辞职回老家,给你们?养老送终,我来工作挣钱养家。”夏美?玲笑道。
“凭什么建军要辞职!”林老太指着夏美?玲,“你辞职,你来照顾我们?!”
“我辞不了,我还有孩子?要养活。林建军可以辞职,我可以去?跟领导说一声,我愿意成全林建军的孝顺,让他辞职回家养你们?,我来养家,没有问题。”
“你敢!”李老头?气得喘大气。
林建军连忙给他爹顺气,瞪着夏美?玲,“夏美?玲,我爹娘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是啊,快带他们?去?住舒服的招待所,继续呆在这,要是我哪里说得不对,把他们?气出?什么好歹,我还良心?不安呢。”夏美?玲说。
林老太强硬地说,“我们?就待在这,哪也不去?!”
夏美?玲懒得跟他们?啰嗦,直接看着林建军说道:“林建军,你要是敢把你爹娘放在这,我就敢出?去?告诉别人,你爹为老不尊,在老家就想占我便?宜,进了城硬要跟我一个屋,图谋不轨。”
林建军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夏美?玲说了什么,他气愤地指着夏美?玲,几乎气得失声,“你,你,你不要脸!”
夏美?玲冷笑,“不要脸的是你爹,你要不信,你就试试。”
李老太气得大骂夏美?玲不要脸,□□,难听的脏话一句接着一句。
夏美?玲表情变得冰冷,她凌厉的目光扫向李老太,“你再敢骂一句,我就扇你耳巴子?!”
兴许是夏美?玲的眼神太过凶狠,李老太竟真被吓住,但紧接着,她看了身?边儿?子?一眼,有林建军给她撑腰,她用得着怕夏美?玲?
她不信邪,果真继续骂起来,“你个不要脸的骚.货,那是你公公,你敢这么说话...”
林建军看到夏美?玲的脸都变形了,愤怒的火光在她眼里燃烧,他顿觉不好,想让他娘赶快闭嘴,他是领教过夏美?玲的疯劲的。
可为时已晚,夏美?玲飞快脱下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朝林老太用力?砸去?,这鞋子?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林老太的嘴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骂声也戛然而止。
林建军本预备夏美?玲要朝他娘冲去?,随时拦下她,谁知道她用鞋子?隔空攻击,一下还不够,夏美?玲脱掉另一只鞋子?,又朝林老太砸去?。
这回林老太有了防备,捂着嘴朝一边躲去?。
这鞋子?砸偏了,砸中?了林老头?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