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寿春又慢慢入夏了,胡桃花掉落,今年终于结出果子来。
满打满算,山君有一岁了,一岁的山君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伏嫽教他叫阿翁阿母,他学会了,跟号角似的,干什么都要喊两嗓子阿翁阿母,除了睡觉的时辰,满院子里都能听见阿翁阿母的叫唤。
他的阿翁阿母可没功夫搭理他,躲进屋里,在层层遮蔽蚊虫的纱帐下是缠绵不止。
长孺手捧着一封信简快步进后院,几个女婢凑上前,叽叽喳喳问他要果子吃,不然不许进院子,长孺同这些年纪小的女娘们说不到一起,给了果子让去去去,叫阿稚和巴倚来。
不一会阿稚和巴倚跑出来,问又有什么事,这阵子虽然不打仗,但军队训练从没停过,魏琨白日甚少在府邸,官寺那边有贺都和钟离羡分管公务,魏琨常往来军中,有时都不得空归家,也只今晚才回房,当真是偷来的空闲。
长孺这么急匆匆来,两人也唯恐又有战事,皆紧张。
长孺高兴道,“北地送止战书来了!”
两个女娘先一愣,随即欢笑起来,总免不得眼含热泪,说实话这几年仗打的人心疲倦,年前和朝廷那一仗虽胜,却也胜的惨烈,她们不知道外面人是怎么看的,但就她们自己而言,是想歇一歇的。
这次伏缇南征,当先就伤了功曹陈芳,挫伤他们不少锐气,伏缇又是伏嫽的二姊姊,说是两军对垒,其实还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输了,这几年白打,赢了,若伏缇不愿受降而自裁
,也只会令伏嫽悲痛悔恨。
原先担忧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现在不用担忧了。
阿稚接过长孺递来的止战书,给长孺抓了一把胡豆,然后蹑手蹑脚的放到外室的书案上面,内室伏嫽那又细又颤的呜咽依稀传出,听的人耳朵发麻,她揉揉耳朵,又和巴倚欢欢喜喜手拉着手回庑房玩去。
室内伏嫽晕乎乎的蜷张着腿分坐在魏琨怀里,软塌着腰身受那太过猛烈的劲头,身子颤出了薄薄的香汗,柔而无力的被坚实臂膀托抱紧,圈在臂弯里,他埋于心口间深嗅再舔舐,伏嫽没劲的趴在他肩头上,脸颊红透,挂着几滴泪咽出声,推他几下,反将他的燥火推的更盛,一仰头亲住她,直接把人扑倒在榻间。
纱帐随着木榻发出的吱呀声飘逸摇晃起来,掩去了软泣。
到夜半时,内室方歇,魏琨走出来,拿起书案上面的止战书看了眼,止战书是伏缇方送来的,并非梁献卓手书。
魏琨磨了磨牙,拿着进内室,挑了纱帐,看伏嫽趴在枕头上打盹,眼睫还沾了几许泪珠,他一歪身低头亲她肿红的唇瓣,她掀起眼眸,眉又皱起来,娇弱的媚态十分动人,她抬起两条发软的雪白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半晌就如乳燕入怀,被他抱紧了,张唇回应着他,唇舌都遭他亲舔卷缠了数遍才分开。
伏嫽枕在魏琨肩头,魏琨打开止战书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瘪了瘪唇,她二姊姊这是单方面休战,估计都没上报给梁献卓,他们和梁献卓这是两世的仇,怎可能止战。
“接了止战书是给二姊姊情面,并不是怕朝廷,”魏琨淡淡道。
又管梁献卓什么事呢,魏琨愿意为了她放缓征伐中原的步伐,那是他爱重她,所以才会顾惜她的家人,虽然可能会被臣僚们数落他偏宠她,而拖延大事。
可她还是禁不住欢快,她嘟着唇亲一下他的脸,又把脑袋靠到他颈边,蹭了蹭他,他抚着那沾着红痕的雪背,又情动的搂她往床里倒。
伏嫽攥着手捶他,没捶过,被他捏住手腕按进褥中。
夜灯息灭,便是一宿欢情。
次日魏琨传令下去,休沐一日。
伏嫽起迟了,睡到晌午才醒,听见外面山君在叫唤,她也唤人。
随即巴倚和阿稚进来,服侍她洗漱。
这两年打仗,又兼伏嫽怀孕养身,魏琨顾着她身子,许久没彻夜欢合过,闹了一夜,伏嫽身上酸胀的厉害,腿脚也酥软,只是由她们扶着坐到镜台前梳妆。
铜镜里的女娘,雪肤花容,神态松弛慵懒,她不止长大了,还保留着未出嫁前被娇宠的明媚姿态,让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觉。
她二十一了,前世二十一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两年的皇后,两年光景,她斗薄朱斗薄曼女,和梁献卓争吵不休,还要管理后宫,她曾听人在背地里说她不如进宫前貌美,又脾气差,还生不出孩子,难怪不如柔弱的薄曼女受宠。
宫廷争斗就够让她累的了,没长成的花失去养分而枯萎,现今她没什么烦恼,脸上也没有疲态,她的容貌体态风情绽放到鼎盛,这几年她一直是被魏琨细心呵护的。
伏嫽回过神,询问外面山君再吵什么。
阿稚把门推开,就见魏琨蹲在屋廊下,正教山君走路,山君不乐意走,他一放手,就在地上乱爬,爬的浑身都是灰。
伏嫽没好气道,“脏死了,日头又大,别把山君晒伤了。”
魏琨抬头看伏嫽,眼睛里跟长了勾子似的,往她微敞的寝袍里钻,她脸微红,想呸他不要脸,但有人在,她说不出口,只让他赶紧把山君抱起来。
魏琨抱起山君,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叫乳母抱下去了。
伏嫽不外出,只让做简单装扮,待吃过朝食,她还想回床躺躺,生了山君后,她精神头不如以前,纵然常吃着滋补汤药,也没甚太大用。
魏琨进来后,阿稚和巴倚自觉下去备食,他走到伏嫽身边,一侧身靠着镜台,吊儿郎当的盯着她看,那架势就是她不让他看,他偏要看个够。
伏嫽咬住唇瞪他一眼,忍着腿软起身,片刻他就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弯身把她抱起来,还故意颠了颠,她气的揪他脸皮,揪了几下,看他脸被揪红了,又有些心软的摸了摸,才被他一口咬到手指。
伏嫽眼睫动个不停,别过去脸。
魏琨放过了葱指,又亲她的脸,她便闭起眼眸软倒在胸膛上,微抬着下颌放任那薄唇游动。
朝食摆好了,魏琨才抱着伏嫽出来就食。
难得空闲的休沐日,夫妇俩也是极享受这样静谧的时刻。
伏嫽品着美食,昨晚和魏琨亲昵,也没空想别的事,现下再想到那封休战书,一时间脑子里又担忧起来,二姊姊自作主张,如果被梁献卓知晓,就怕梁献卓会治罪。
魏琨瞧她忧心忡忡,猜出她在想什么。
“二姊既然有胆量送这封止战书,自是思量周全,楚帝之所以用二姊,无非是想用二姊制衡收复失地,只要二姊没有投敌,楚帝便不会对她动杀心。”
伏嫽点点头,也是自己忧心太重,再怎么说,伏缇也是梁献卓亲封的平渡大将军,当前朝廷的武将没多少,且多少都是没有打过仗的,伏缇这种经过实战的将领便尤为重要,梁献卓不可能像前世那样,什么都不管就杀了的。
她好奇道,“二姊姊为何要休战呢?”
魏琨摇摇头。
这是真猜不到了。
过片刻,阿稚敲门进来,说钟离羡等属官过来,求见魏琨。
伏嫽乐呵呵问道,“贺长史没来?”
阿稚说没来。
伏嫽冲魏琨促狭一笑,贺都现在心里眼里只有那块卞县的封地,可不会跑他们跟前讨嫌,况且接了休战书又不是投降朝廷,这还不至于就天塌下来了。
伏嫽遂知会阿稚,先煮了茶水去给那几位属官喝,喝的冷静下来,他们这里也差不多吃完朝食,魏琨才去见他们。
阿稚答应着出去了。
夫妇俩用罢食,伏嫽懒懒的回床歇息,她才不去前院听那些人聒噪。
魏琨自去前院。
钟离羡等几个属官吃了好几杯茶水,也没多冷静,魏琨一来,纷纷苦口婆心的劝着魏琨不要接止战书。
魏琨一手按在太阳穴处,对他们道,“连年征战,南境一直未有休养,趁着止战期间,南境百姓也得以安歇,有功夫在这里吵,不如多作出政绩,若到了复战时刻,粮草辎重不能有充盈补给,我拿你们是问。”
众人一听他说到复战,也没好意思再吵,纷纷在心底攒着劲,可得好好表现,若是能做出让他称赞的政绩,来日必能讨封,他们跟着魏琨,谁不是为这盼头,当然他们也折服于魏琨的枭野,但什么也不图,除非是一开始就跟着魏琨出生入死的亲军,如陈芳、张绍和王据等人,那是真的愿为魏琨夫妇肝脑涂地。
属官
们陆陆续续告辞,只有钟离羡还杵着没走。
魏琨问他还有什么事。
钟离羡笑道,“既然是止战,朝廷便有与南境划界而治的想法,主公是不是该考虑登封极位了。”
如今南境一统,魏琨虽没有南面称王,但人人都认他为南域王,
魏琨是真正的枭雄,枭雄就该称王称霸。
只要魏琨自立,就可以开设朝堂,登基为帝,天下有志之士、地方豪强皆会依附,魏琨的势力也就会近一步扩大。
魏琨不阴不阳的看着他,“我若按你说的做,将来东楚伪帝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钟离羡一噎,慌忙拜倒,求魏琨饶恕。
魏琨倒没怪罪,挥手让他退了。
钟离羡擦擦脑门上的汗,退走了。
魏琨便晃悠悠回房,伏嫽问他在前面同那些属官说了什么,他也没瞒着,一一告知。
伏嫽听着他复述钟离羡的话,不由逗笑,钟离羡其实也没有恶意,他说的挺对的,魏琨要是自立称帝,肯定能有不少人归附。
但这是好处,钟离羡没想过坏处。
一旦魏琨称帝,势必要大封,这些跟随他的属官将领都要封赏,位列朝堂,那时就不同了,本来是所有人扭成一股力量打天下,封赏后就都有了权势,谁敢保证他们还会有心思集中力量去争地盘,只怕内部为了争权斗势就打起来了。
东楚那个伪朝,东平王当了伪帝后,晋封一堆王侯,这些人有了身份,都知道端起架子,养尊处优起来,朝廷派兵征讨,名正言顺,天下大义都在朝廷这里,打他们都是他们活该。
魏琨若自立,也是一样的道理,他就是为当皇帝为了权势造反,而不是被朝廷逼反,魏琨现在有正当的由头,何必为了个皇帝名头讨苦头吃,这点钟离羡是不会想明白的。
——
伏缇给魏琨递止战书是思考了很久的决定,仗随时可以打,但是兖州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等不得,死的人太多太多,活着的人饱受煎熬,如果不想办法,兖州迟早会发生乱民暴动。
梁献卓派了两名新将在营地,伏缇命其中一人回长安,让其回去给梁献卓带话,当前最重要的不是打仗,而是救兖州,兖州已经被地方豪强所把控,百姓失地,颠沛流离,若梁献卓再不采取措施,必会再有百姓起义。
新将回长安,把话带给了梁献卓,伏缇希望梁献卓能拔出兖州豪强之患,还百姓安生。
这让梁献卓异常震怒,他早已下了诏令,让伏缇不要管兖州,但伏缇不仅违抗他的命令。
梁献卓之前已经派薄圣卿去了兖州,薄圣卿是他的人,证实兖州地方豪强并没有侵吞百姓田地,伏缇一再找借口拖延战事,明显是不愿打魏琨。
梁献卓于是再发诏令,命伏缇不得延误战机,即刻发兵打南境,否则以军法论处。
伏缇收到诏令,甚感悲凉,她这辈子听过许多诏令,她从没有忤逆过皇帝的命令,她可以闭着眼什么都不管,新帝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打败了魏琨,回长安受封赏,兖州的百姓本来和她就没有关系。
可伏缇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如果兖州出了乱子,这对于朝廷来说无疑是重创,这是梁献卓理政不善引发的,梁献卓身为帝王,本该施政为民,可是他施下的政令,好像都是在将百姓往绝路上逼。
一个兖州尚且如此,南郡没了,将来其他的郡呢,即使她打败魏琨,收复南境,如果照着他这样的政法,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魏琨站起来反抗他,他本该站在百姓这边,却和豪强站在了一起。
于是伏缇向魏琨发了止战书,并在几日后就收到了魏琨答应止战的回话。
她给梁献卓再次递交奏疏,求梁献卓惩治兖州地方豪强官吏,于百姓安抚。
她几乎是拿止战来倒逼梁献卓管兖州。
梁献卓大可以将伏缇治罪,但经历过上一世,他多少了解伏缇的品行,伏缇是忠于朝廷的,她如此再三的求他管治兖州,他即便愤怒,也意识到不对劲。
梁献卓随即招薄圣卿问话,薄圣卿再三保证,自己调查确凿,绝无捏造。
薄圣卿是梁献卓亲自挑选出来的薄家嗣子,梁献卓将他安排到大司农任陶手底下,不止是跟着任陶学管财政,更多也是让他监视任陶,若任陶以权谋私,有操控权柄之嫌,他才能对付。
薄圣卿既保证了,梁献卓也信了几分,只当伏缇是拿这个为借口,原想派遣中官前去督促伏缇,若伏缇还是不愿打,那就先将人带回看押,至少有她这个人质在手,伏嫽和魏琨绝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当夜,徐节告诉他,廷尉张赏就兖州一事,提议再派人入兖州去查探,此人绝不可再是任陶派系。
张赏将薄圣卿归为任陶的人,梁献卓直觉可笑,当朝的这些大臣,谁都想自己能独揽权势,任陶能耐,那就有张赏可以制衡。
梁献卓本可以不予理会。
徐节却提醒他,任陶有意将女儿嫁给薄圣卿。
梁献卓都不记得任陶有几个女儿,任陶的女儿好像比别的权贵格外多几个,总想着要嫁给他,和嫁给其他人。
薄圣卿是愿意安安分分的当个大司农丞,做出政绩,然后得梁献卓提拔,还是愿意娶了任陶的女儿,从而少走弯路。
普通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梁献卓也不能绝对信任薄圣卿,毕竟他的亲舅父都能为了权柄而把持朝堂,薄圣卿甚至都不是薄家人,只是他挑选出来的贫穷儒生入了薄家宗嗣,谁也不敢断定,他不会为荣华富贵折腰。
梁献卓命太官令再次往兖州,太官令乃是张赏的族叔,也算是用张赏的人去打探究竟。
徐节带着梁献卓的命令出皇宫,进了张家,张赏赠以厚礼,感激他能在梁献卓面前谏言,这次只要太官令入了兖州,管兖州如何,只要抓住兖州有任陶的根系,薄圣卿刻意隐瞒兖州百姓遭任家欺压,那任陶就等着被梁献卓治罪,从而他的女儿也没资格再同他的妹妹争皇后位。
徐节头一次收了这么丰厚的礼,想想之前他们送的,实在不够看,胃口也打起来,谁要他办事都要有好处,好处少的,还会被他嫌弃,中常侍桑共都不好应付他,只能小心捧着。
太官令出长安以前,任陶在一个夜晚拉了一马车的珍奇珠宝登张家门拜访张赏,就差给张赏跪下了,愿以他马首是瞻,后位定是他妹妹的,自己的女儿绝不敢肖想后位。
张赏当即收了重礼,答应任陶,不会盯着他在兖州的根系。
太官令出长安后,在外溜达了约一个多月,回来给梁献卓禀报,说兖州无事。
梁献卓当下遣徐节入沛郡,让他督促伏缇速速开战,若伏缇仍旧不愿,直接将人押回京处置。
徐节于七月下旬到得义成,刚至义成,就得知了兖州爆发大规模奴隶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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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住,来迟了!今天这章有小红包!大家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