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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宿敌(重生) 第30章

火烧花果山 · 重生小说 · 694 KB · 2025-10-08 10:39:59

第30章

  伏嫽嘴角一瞥,她不想去,坐着牛车跟去骊山离宫,摆明了梁萦就是想羞辱她。

  小黄门传完话没有立刻折返,从马上下来,并十分大方的将那匹马让给魏琨,其意不言而喻,便是让魏琨骑这匹马去长公主府当值。

  魏琨吩咐将闾先赶牛车回去,他自行回城,往长公主府例行职责。

  通往城里的路开阔坦荡,他孤身一人站在官道上,脊背直挺,昂扬挺拔,没有父母亲人,没有同盟莫逆,多少年他都是这么自己一个人走来的。

  “小女君太畏势了。”

  伏嫽别过眼,贺都的牛车不知何时靠近,冰天雪地里,他手里的便面还在扇风。

  “您瞧主君抬头挺胸,可不像是去受委屈的。”

  伏嫽唔了声,那是自然,梁萦身边那个受宠的褚松已经死了,才将目光再次投向魏琨,无非是想让魏琨臣服于她,而自己这个碍眼的麻烦,就是拿来出气的。

  贺都扇了两下便面,实在太冷,也懒得维持风度,将便面丢给了小童,冲伏嫽招手。

  伏嫽凑近些就听他说道,“陛下再怎么样,也是陛下。”

  他说罢就冲伏嫽抱拳,嚷嚷着京兆太冷了,他呆不下去了,随即冲伏嫽挤了挤眼睛,悄声说要回舞阳去过冬,顺便得寸进尺,找伏嫽借了将闾,说要等开春再回来,就不跟着他们过苦日子了,说罢便驾着牛车悠闲的离开了。

  那小黄门揣着手,一直观察着他们,见贺都带着将闾离去,不免对伏嫽露出鄙夷的神色。

  伏嫽全当瞧不见。

  名士好故弄玄虚的毛病贺都都有,但贺都的话倒提醒伏嫽了,戾帝的名声臭了不要紧,皇后流产对他是好事,失了掣肘,也借着这次机会将未央宫卫尉换成了自己人,说到底前世今生,具

  是不信大姊夫一家,他身居未央宫,只怕时刻担忧性命安全,今时性命无忧,方能跟梁萦搏一搏。

  戾帝再差劲,也能用白鹿皮从诸侯王手里搜刮钱财,诸侯王畏惧帝王,那是帝王手中握着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上林苑中集结了整个京兆太半的兵力,梁萦纵使权势滔天,也不能随意差使这些卫士。

  只有帝王手中的虎符才能调动,如今这虎符被戾帝秘密赐给了魏琨,鸿门宴一计不成,想动梁萦,得抓到梁萦大不敬的罪过。

  古往今来,铲除异己最好用的办法就是要给对手扣上不正的名头,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的荡除党羽。

  让魏琨去给梁萦当驺仆射,怕不是讨好梁萦,而是有意安插魏琨到梁萦身边吧。

  所以骊山去一去又有何妨,说好的是一条船上的同伙,总得趟一趟浑水,先前魏琨陪她去找游侠,这次她陪同魏琨去骊山,这同伙才算坐实了。

  “阿郎,既然长公主有令,我不敢不从,”伏嫽软软的支吾着话,乌瞳瞥过小黄门,一脸的无辜敬畏。

  魏琨把赶牛的鞭子抛给小黄门,伸手接伏嫽下地,随即抱着人上马,转而劳烦目瞪口呆的小黄门替他们把牛车先赶回魏家。

  牛车上阿稚也殷勤的拉着小黄门上车,从兜里抠抠搜搜的掏出一块金饼给他,就当把这事给揭过了。

  等小黄门想起来应该摔下鞭子,呸一口时,魏琨已骑着马奔远,只留一鼻子灰,他再想发作,却总不能自己走回长公主府去,只能驱赶着牛车回城。

  魏琨入城后先转向市廛,用那匹马租了辆轺车。

  京兆内,贵族出行多爱乘坐轺车,长安街头常见轺车驰骋。

  可梁萦是要伏嫽坐牛车,坐轺车便是违抗梁萦的命令了。

  但魏琨办事,伏嫽还是放心的,舒坦坐着轺车,随魏琨抵达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前已有诸多贵族的马车停驻,其中仆役见着他们,皆神情讥诮,间有窃窃私语,也不乏有意声大,让他们听在耳朵里。

  “魏家那新收的门客带着家中仅有的一个奴隶跑了,真成破落户了。”

  “眼看着就要没前程了,谁也得跑,他若聪明些,现下就该把那伏家小女休弃了,巴结上长公主,未必不能翻身。”

  看来这些贵族都清楚,梁萦看上了魏琨,都忙着推波助澜,给魏琨出主意,休了她,去做长公主的裙下臣。

  伏嫽瞅着魏琨,他仿佛耳朵聋了,根本听不见这些建议,这些人还是太鼠目寸光,魏琨可不图女人的裙摆,他图的是这片王土,他巴不得戾帝和梁萦打起来。

  轺车的门被推开了一点,说话声才熄了,那些车马的帘子掀了一角,都在悄悄的看热闹。

  梁萦的车马在当中,先前那个小黄门站在车马前招手,他回长公主府倒是快的很,牛车他定然不敢驱来惹梁萦生气,除非他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魏琨还是不着急下来,这时候对车门里的伏嫽低声道,“我的印绶松了。”

  伏嫽瞪着他,印绶松了自己系啊,跟她说什么,难道还要她系不成?

  魏琨那眼神还真是想让她系印绶,她当即会意,这是要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须臾众人便看见自那半开的门中伸出一双素手,纤细葱指在侧蹲的魏琨腰间解了松掉的绶带,再重新系了漂亮的结,随即就想缩手。

  然而被魏琨握住手,要牵下去,却被挣脱,柔荑飞快躲进了车里。

  只要不瞎的,都得承认,伏家小女哪是魏琨的拖累,这简直是他心尖上的命根子。

  少年郎对自己钟爱的女娘便是这般呵护备至,走到哪儿都想带到哪儿,四处炫耀,分毫不在意这样的举动有多膈应人。

  梁萦半眯着眼,看腻了他们你侬我侬的做派,示意婢女放下车帘。

  片刻魏琨跳下轺车,近梁萦的车马,隔着车门,梁萦的婢女问话。

  “魏都尉第一天上职,便罔顾长公主的命令,该当何罪?”

  魏琨道,“长公主勿怪,昔日有颍川太守坐牛车出行,被斥有损国典,臣虽微末,亦是朝中臣,不敢违逆法度。”

  说白了,驺仆射就是给长公主驾车的御奴,这原是长公主府的属官,是长公主的私臣,经皇帝这一指派,这私臣便不能算私臣了,皇帝和长公主,明面上还是皇帝大。

  况且梁萦的封地就在颍川,怎会不知颍川太守因坐牛车一事而遭贬谪,梁萦若再因为这点事揪着不放,闹到台面上,也不好看。

  半晌,便有方才的小黄门请他上去御马。

  伏嫽坐着轺车跟在后面,回味着魏琨的应对,免不得感慨,魏琨可真是耳目通达,连颍川太守的那点错事他都知道,其他州郡他势必也了如指掌,与这样的人为敌实在可怕,幸好她早早上了他的贼船。

  从京兆出发去骊山,半日便到,这时已是寒冬,山中森木枯枝凋零,仅有松柏□□。

  梁萦很喜爱骊山离宫,三不五时就会过来,或走马游猎,或宴饮共乐,这里是绝佳的玩乐之地。

  当然,骊山离宫以温汤闻名,皇亲国戚都爱来泡泡,据闻这里的温汤尤其滋补女人肌肤,泡过后,容光焕发。

  伏嫽上辈子做皇后的时候,也来泡过几次,没传说的那么神效,倒是泡过后晚间睡得安稳些。

  车马都停在离宫外头,伏嫽是最后下来的,就见梁萦的婢女对魏琨表面恭敬,却要魏琨将这些车马都安排去别院,别院跟离宫隔了一些距离,这是有意支开魏琨。

  这次跟着来骊山的多是一些贵妇和贵女,只要梁萦不会再对她动杀心,她都能应付,两辈子下来,与这些娇贵的女人们斡旋,虽算不上是她的拿手绝活,但也应当不在话下。

  她一出来,其余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瞄向她。

  梁萦收回目光,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离宫,自有仆婢引她先去更衣。

  其余人被领着往堂室走,骊山离宫大大小小的屋舍绵延,光游廊七拐八拐就走了半刻钟,台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和伏嫽记忆里的离宫还是有些差别的,这里比她前世见到的要更奢丽,应是修缮过。

  不论梁萦还是戾帝,都是极爱享受的人,绝不会亏待自己。

  至堂室内,已有茶水随候,各人皆入了坐,伏嫽原挑的靠门位置,但梁萦的婢女请她坐到主坐的下首,那些贵妇贵女神色各异,彼此眼神交汇,嘀嘀咕咕。

  伏嫽小口小口的喝着热茶,竖起耳朵听她们又在嘀咕什么。

  这回可听不清楚了,想是有意不叫她听见。

  这些女人小声嘀咕了会,开始说起闲话,总归离不开时兴的衣裳、妆面,说着说着便会交心。

  上一世伏嫽为与这些贵妇走近,也刻意附和过,之后再时不时送与她们齐地女娘的衣着服饰,让她们喜爱上齐地的风土人情,一时京兆贵族女娘争相穿齐衣,以此为突破口,再渐渐拉拢她们背后的家族。

  梁萦大抵也是这么想的吧,只是她不用自降身份去攀附,这些人是上赶着来求她接纳的。

  没坐片刻,就有人提起了鹿明姬。

  “鹿氏女死在了掖庭,死的忒惨!面目全非,尸首都没保全。”

  “她父亲不也被下了掖庭狱丞,没几天就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三言两语间,朝伏嫽这边瞅了几眼,鹿明姬被打入掖庭都知道是因伏嫽,死在掖庭不是什么新鲜事,掖庭本就有专门囚押犯人的囚狱,多的是人死在其中,但鹿明姬的父亲也死了。

  这些人的眼神明显是怀疑鹿父的死跟她有关系。

  但能干出这事的,必然是梁献卓。

  梁献卓信奉斩草必除根,上辈子伏家三族被灭,连她嫁出去的姊姊们都没有放过,独她能牵制住魏琨,才勉强留她性命,却也遭囚禁,绝不会给她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这种人恶毒残忍,知晓了是鹿明姬父女为奉迎梁萦而蓄意虐打他,怎么可能不记恨,鹿明姬入掖庭简直就是送到他手

  里,她父亲被罢官,无权势庇护,他虽在掖庭,但他安插在长安的细作和齐国游侠自会帮他杀人。

  廷尉夫人就坐在伏嫽的左手边,伏嫽想起送去廷尉府的苏让,这都有几日了,还没传出消息来,这样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伏嫽厚脸皮的与廷尉夫人搭上话,即便对方爱答不理,伏嫽也是笑脸相迎,借着自己会相面,狠狠夸了廷尉夫人面有福相,什么相面好词都堆给她,直把她夸得飘飘然。

  伏嫽才像不经意般的提到了苏让。

  “那小奴在长公主帐前鬼鬼祟祟,我唯恐对长公主不利,叫阿郎赶紧将人送去了廷尉府,也不知审的如何了?”

  廷尉夫人道,“送去廷尉府的罪奴,每日不说百人也有几十人,大事小事多如牛毛,我都不记得有这人,显是无关紧要。”

  她发出一声蔑笑,不再理会伏嫽。

  伏嫽便明白这夫人是当自己想巴结梁萦,所以才借此攀附,想让她传话给梁萦是指盼不上了,她们不重视,廷尉府那边的苏让,只怕已经被梁献卓捞走。

  伏嫽原本不想打草惊蛇,可现下看,她若再坐视不管,梁献卓眼看着能在掖庭安然度过了,等魏琨和戾帝除掉梁萦,他靠着薄朱从掖庭出来,指日可待。

  众人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梁萦才姗姗来迟,她换了一身更为雍容华贵的衣饰,在上首坐下之后,众夫人便都恭维起来,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梁萦听惯了这些奉承,随即摆摆手,那些夫人皆噤言,示意随身婢女献上礼,梁萦只抬了抬下颌,她的婢女将这些礼收在案几上,当场就打开给梁萦看,都是名贵珍宝。

  这很不合礼数,可谁叫她是长公主,谁叫如今的皇帝都敬她。

  这时有一夫人忽然问伏嫽怎么没给梁萦送礼。

  伏嫽愣了愣,她和魏琨本来要回舞阳,半路上被梁萦给叫来,人能来就不错了,还想收礼,魏家家徒四壁,谁不知,不然还像梁萦过寿一样,叫魏琨再送她一头牛,只要她梁萦不嫌,她是无所谓的。

  梁萦道,“绥绥能来陪着我,我就很高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的孩子一般无二。”

  伏嫽也作诚惶诚恐的模样,眼底看着梁萦是敬慕,仿佛她根本不知刺杀她的幕后主使是梁萦。

  “要说这孩子未出阁时也是标致活泼,怎么如今嫁作人妇,反倒畏畏缩缩起来?”

  “可见在夫家过的不好,可怜舞阳侯和长乐翁主已归故里,无法替自己小女出头,这孩子能仰仗的也只有长公主了。”

  “这孩子天生娇贵,哪能跟着一个没出身的武夫,长公主向来仁善,不若替她做主,绝了这门亲,另觅良婿的好。”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魏琨说成了粗劣不堪的男人,句句都像是为伏嫽抱不平。

  梁萦转过头也像是在认真打量伏嫽。

  因为要回舞阳,伏嫽格外的小心谨慎,衣着极简朴,外穿的仅是素色深衣,头发也未曾点缀过一点饰物,只做普通妇人装扮。

  素面朴衣,也未减半分颜色,雪肤乌发,体态婀娜,这都会让梁萦叹息年华正好,可惜她不再有,所以才会对这个美丽娇艳的小女娘生出了厌恶,厌恶她可以被人钟爱,这是她不屑却也曾渴望过的东西。

  色衰而爱弛,美貌的小女娘有一天也会被抛弃,唯有像她这样权势在握的女人,才能让男人死心塌地。

  梁萦略感唏嘘,看着伏嫽一时满脸慈爱。

  “绥绥,你可愿意和魏琨绝婚?”

  廷尉夫人与伏嫽坐的近,低声提点她,“你不是一心想向长公主示好,这送上门的机会,千万珍惜。”

  原来是等在这里,伏嫽不觉感慨,她竟有这么大的面子,让梁萦组此局来逼她绝婚。

  她若不答应,梁萦是不是要先礼后兵呢?可她若答应了,梁萦就会放过她么?打从鹿明姬杀她开始,她们早就撕破脸了。

  伏嫽面上露出凄婉的神色,对梁萦道,“长公主既疼我,该知我如今在京兆举目无亲、家徒四壁,长公主富甲一方,有仆婢成群,而我……只有阿郎了……”

  说罢便举起便面遮住脸,呜呜咽咽,哭的甚是悲伤。

  当下在座的夫人贵女皆噤若寒蝉,纷纷朝梁萦看去,果见梁萦脸色由青转黑。

  伏嫽这话不提梁萦抢夫,实则说的就是梁萦抢夫,简直是一耳光打在梁萦脸上,偏偏梁萦不能当场发作,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真因这句话杀了伏嫽,明日整个京兆就得传遍了她为夺人夫杀人小妇,她府中蓄养的裙下臣不知凡几,确实不在意什么名声,可是若被人耻笑她颍阴长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无知小妇争男人,那颜面着实荡然无存。

  梁萦压着怒气,冲婢女道,“叫魏琨进来。”

  须臾婢女将魏琨带进来。

  梁萦道,“把你的妇人带下去。”

  魏琨应了声喏,走到伏嫽的座前,朝伏嫽伸手,伏嫽便乖乖的将手递给他,任他牵着自己出门。

  座中皆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女娘娇艳窈窕,女娘的郎婿高大挺拔,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过半分。

  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夫妇,难免有人唏嘘赞叹,有人如鲠在喉。

  梁萦冷飕飕睨过一众座下人,瞧着她们都不敢吱声,脸上的神色才稍和缓,问候了几位夫人的近况,听她们大吐苦水,丈夫的仕途有多不顺,儿子不思进取,气都顺了,至于夫人们想给自己的儿子丈夫求个前程,给自己的女儿指个好郎婿,那全凭她开不开心。

  现在她不开心,当然不会如她们的愿。

  梁萦听烦了絮絮叨叨,身边婢女扶她起来,座下也赶紧站起来。

  梁萦走后,婢女知会她们,皇后大约下午会过来,让她们不要提前泡温汤,等皇后和梁萦泡完,她们再下温汤。

  骊山内不止一处温汤,却要听从婢女的指示不得下浴。

  贵妇贵女们是最会闲言碎语的人,在梁萦这里没得着好,受了气,私下里总有怨言,没多久京兆的贵族们就都知晓了梁萦在骊山威逼伏嫽绝婚,梁萦势大,暂时也没人敢真的蹦出来说她的笑话。

  --

  伏嫽跟着魏琨出去,眼看梁萦吃瘪,心中自然舒爽。

  示敌以弱而乘之以强①。

  从前阿翁给她们姊妹讲兵法,只有这句话被她记住了,她还记着阿翁说的,不要以为战场只会出现在边境,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纷纭,就有敌我战场,今日她大胜梁萦,她阿翁若在跟前,定会自豪虎父无犬女。

  伏嫽有些得意,等走到偏僻处,打趣魏琨道,“长公主为了你煞费苦心,你要是假意依从她,她定会对你不设防,陛下交给你的重任必也能尽早完成。”

  魏琨把她手一松。

  伏嫽才反应过来他们这一路都是牵着手,真是得意忘形了,还跟他牵这么久,他凭什么先松开,应该她先松开的!

  弄得好像她缠着人似的。

  伏嫽可不吃亏,立刻回敬了个白眼。

  魏琨道,“你觉得我真依从了她,她还会像这样煞费苦心?”

  伏嫽想了想,假使魏琨真的甘做梁萦的入幕之宾,可能会得梁萦短暂的宠幸,但魏琨便与梁萦的那些门客无异了,梁萦那般优待褚松,褚松一死,不见广陵王再送人进长公主府,梁萦转头就盯上了魏琨,可见褚松在时,梁萦也没将他视为心腹情郎,不过是男宠之流。

  伏嫽笑道,“原来是欲擒故纵。”

  亏他不好女色,要真有女娘被他看上,恐怕也要被他这些手段给迷惑住,甘入情愁了。

  现下进不去堂室,干等着还受累,魏琨带她去了骊山别院。

  别院中停驻了车马,贵族用的马都是好马,这些马进了别院之后,多在吃草。

  伏嫽瞅了一圈,没瞅见他们来时的轺车,心下一咯噔,仰头问魏琨。

  “怎不见轺车?”

  魏琨皱着眉头,他被叫去堂室的空隙,轺车就没了,他看着正在给马喂草的马奴,这别院的奴仆隶属梁萦,他就算怀疑,也不能拷问,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失了轺车,伏嫽就只能走回去,她开罪梁萦,转眼就被底下人穿了小鞋。

  既然要装就得

  装到底。

  伏嫽拉魏琨进了别院的小榭,那几个马奴赶紧放下草料,蹑手蹑脚的凑到小榭前,就听里边女娘在撒娇。

  “没有轺车,要阿郎背我归家。”

  再就是魏琨一声低嗯,宽慰她可以在离宫安心泡温汤,等送完长公主,他再折返回离宫接她。

  宠溺之态让门外偷听的马奴都觉牙酸,几人原就是为讨好梁萦才藏的轺车,这要是坏了事,让梁萦更生气,项上人头都要掉。

  两人再从小榭出来,就有马奴上前,赔着笑说轺车安置在另一侧的空院,马在那边的马厩吃草。

  伏嫽便故意拽着魏琨的胳膊,撅嘴道,“阿郎不能背我了!”

  魏琨微垂头跟伏嫽耳语,伏嫽当即用便面遮脸,攥着雪白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捶了几下,着实羞煞。

  马奴听不到耳语,但看伏嫽这娇羞模样,已然腮帮子咬碎,偏偏蠢得想出这么馊的主意,不仅没使上绊子,还成小夫妇的情趣了!

  魏琨和伏嫽在别院呆到晌午,来了个上了年纪的老媪,说再有半刻钟,皇后便要入骊山离宫,吩咐他们随候。

  伏嫽便和魏琨一同又回了离宫,只瞧离宫外已有贵妇贵女出来相迎,两人隐在人后,远远见皇后的步辇,便随众人一起下拜。

  梁萦亲自上前将皇后迎下了步辇。

  伏嫽不能抬头仰视,视野里只能看见她们的脚,梁萦走的很稳,但明显皇后脚步虚浮。

  所有人屏气凝神,等皇后进了离宫,才有宫女出来,传皇后的话,让他们起身。

  伏嫽又在人堆里站起来,与魏琨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

  皇后小产才不过十来日,这样冷的天,实在不宜出行,她坐着步辇来离宫,宫中奴婢再小心,也是免不得受颠簸之苦,来离宫沐浴温汤又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犯不着忍受风寒疼痛过来。

  皇后入离宫,不经传召,余人皆要回避,随即就被引去离宫西北面的庑房暂歇。

  伏嫽与魏琨方要进庑房,梁萦的婢女过来请魏琨。

  魏琨指了指身上几根马鬃,说要换身行头,随即就拉着伏嫽进屋,砰的关了门。

  婢女搁屋外差点呸了一口,想到梁萦人泡在温汤里,就等着魏琨去伺候,才觉着不能真给魏琨脸色,假使魏琨真屈服了,成了长公主新宠,想要报复她轻而易举。

  伏嫽进屋后就忍不住扑的一声笑出来,怕外面听见,赶紧收声,瞅了瞅魏琨,他跟她一样,是回舞阳半道被拉过来的,就没带衣物过来,怎么换行头都是问题,一看就是有事要商量。

  “长公主等着邀你共浴呢,”伏嫽幸灾乐祸道。

  魏琨斜她一眼,“看来女公子想好退路了?”

  伏嫽一噎,梁萦这已经是不遮掩了,哪管魏琨有没有娶妻,届时就算不杀她,也有万种法子叫她生不如死,一日没剿除梁萦党羽,她可能就得一日遭受梁萦迫害。

  想到此,伏嫽便也没甚好得瑟了。

  她不吭声了。

  魏琨转过身,开始脱衣服。

  伏嫽正想回避,却见他解开外衣后,里面穿的竟然是青黑色蝉衣,内搭是赤玄深衣,这身服饰是再普通不过的贵族行头,参宴出游都挑不出错来,只是他腰间悬坠着环首刀,不似贵族男子好风度,喜配长剑作装饰。

  环首刀刀身纤长锋利,是见血封喉的杀人利器,伏嫽见过他持刀杀人,迅猛狠戾,他去见梁萦还要携此刀,他那一身反骨,就不可能真忠诚的为了戾帝去刺杀梁萦。

  应是吓唬梁萦。

  魏琨从袖中摸出一块细绢放在桌案上。

  伏嫽不解其意。

  魏琨道,“我在鹿家主室找到的。”

  伏嫽拿过了细绢,细绢洁白素雅,绢中有金线绮绣,沾了血迹,触之有冰意,这样一块绢帕落在鹿家,大抵只会当成是家中女娘或妇人不慎遗落,无人在意。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齐地所产的细绢,齐国从贵族到普通平民,不论男女多讲究衣饰,细绢是最常携带的,像这种金线绣纹的细绢在齐地随处可见。

  齐人喜好奢靡,上辈子伏嫽嫁入齐地以后,才发现齐国都城临淄也颇繁华,非她所想的是困苦之地,后来她听梁献卓说过,最初的齐国幅员辽阔,足有七十二城,但随着大楚两代帝王的削弱,齐国现今只剩了临淄城,与普通的郡县相差无几,不然,先帝也不会舍得将齐国封给梁献卓。

  即便如此,临淄城也繁华依旧,有这样的都城做背靠,梁献卓又岂会甘心只做个普普通通的诸侯王,纵然没有戾帝强纳薄朱这件事,梁献卓必也会谋求至尊之位,只可惜前世她被梁献卓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真以为他很可怜。

  “这是齐地的冰纨……”

  不待伏嫽说完,魏琨理了理身上衣服褶皱,便要开门出去。

  伏嫽心中一动,说,“你早知道我们回不去舞阳。”

  魏琨未置可否。

  伏嫽顿了下,又问,“贺夫子是不是没回舞阳?”

  舞阳地处颍川,梁萦的封地也在颍川,贺都当时跟她说要在舞阳呆到二月方归,上辈子也是在二月左右,梁萦与广陵王勾结谋反的事才捅出来。

  这些串起来,伏嫽也能猜出,贺都兴许回的不是舞阳,有将闾护卫,绝了途中遇到的危险,他应该是去了梁萦封地颍阴,梁萦当前人在京兆,手握权柄,梁献卓和广陵王送的门客都死了,她想废戾帝,断无可能再在明面上和诸侯王来往。

  诸侯王陆陆续续离京,有些还磨蹭着没走,这次上骊山,没见着诸侯王的王后和翁主,她还觉得奇怪,可见梁萦也在防备魏琨,她的注意力都在魏琨身上,又怎么会想到,贺都已然潜入颍阴了呢。

  魏琨道,“女公子一定要在此刻与我说这些?女公子在堂室,能急中生智,让长公主怒而不发,现在我就要去赴死了,女公子不伤心?”

  伏嫽立马收了笑,将双眼揉红,在魏琨开门之际,仿佛哭红了的眼眸中泛出伤心欲绝。

  婢女只觉鄙夷,能被长公主看上,那是自家祖坟冒青烟,魏琨不过军旅草莽,得了长公主的提拔,将来前途无量,她伏嫽都能跟着鸡犬升天,敢跟长公主争,长公主大度,在堂室没惩治她,将来有的是机会治死她。

  婢女引着魏琨前往离宫中最大的温汤室,至室前,婢女让魏琨稍作等待,入内通禀。

  梁萦已入温汤,听见魏琨特地换了身行头前来,便挥手令服侍她的婢女们退下,面上有悦色,让传魏琨进来伺候。

  婢女应着喏,要退出去。

  梁萦忽又叫住她,问了魏琨的衣着打扮。

  婢女忙立时回话。

  梁萦听到魏琨身配环首刀,脑子里回想起先时在先帝陵园,皇帝遇刺,无人敢上前救,唯有魏琨持环首刀将刺客一刀毙命,那是何等的果决利索,当初她亲眼目睹,才会欣赏这个年轻人的骁勇,可是如果那把环首刀割到了她的脖子上,那就没命欣赏了。

  年轻男人的健硕身躯固然让梁萦快悦,可梁萦也不会拿命冒险,魏琨若真是遵照皇帝密诏前来寻机暗杀她,即使取了他的环首刀,只要有他近身的机会,杀她易如反掌。

  梁萦沉思须臾,还是要给魏琨吃点教训,若能屈服最好,屈服不了,死了也不可惜。

  魏琨在外等了有一阵,婢女方出来,没有急着与魏琨说话,而是指派了其他婢女去召门客来侍奉,才传梁萦的话,让魏琨前往骊山北岭,猎几只野物回来。

  魏琨应命而去。

  --

  魏琨走后,伏嫽手里还攥着那块细绢,她原当魏琨无暇再管梁献卓,可他还上心的去了趟鹿家,细绢断不能砸她手里,魏琨目前有重任在身,不好呈交给戾帝,这事必须得她自己想办法。

  不多时,房门被皇后的婢女敲开,皇后召伏嫽前去说话。

  皇后翟妙在东面的温汤室,

  人歇在矮榻上,靠着凭几闭目养神,地上跪坐着铃医在为她诊脉。

  温汤室相比于一般场所已算极私密,铃医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出现在这里,伏嫽总觉得怪异。

  翟妙缩回了手腕,吩咐铃医下去,铃医恭恭敬敬的冲着皇后行了退礼,然后低眉顺眼的退下。

  伏嫽便又觉得好像十分正常,大抵是她太疑心,宫中的侍医也多是男人,为宫妃医病很常见,只不过铃医是宫外的医师,所以她才有所诧异。

  她一来,翟妙很明显放松,摁了摁眉心的位置,叫宫婢取了支踵来。

  伏嫽便跽坐于翟妙的左侧。

  翟妙笑道,“听说贺夫子离京了,你可知他去了何地?”

  伏嫽回她,“贺夫子嫌阿郎穷苦,出了京兆便不知去向,还带走了阿郎新买的奴隶。”

  她的语气带有几分委屈。

  翟妙失笑,“贺夫子是这样的人,从前蒙他教诲,也算是半师之恩,家中大人原想留他,可惜他有他志,不愿栖息鲁地。”

  贺都这人随性惯了,在做伏叔牙的门客以前,曾去过齐鲁之地游历,伏嫽也听贺都说过这事,鲁国比不得其他诸侯国富裕,戾帝又是那样骄奢淫逸的秉性,凡有大志的人,都不可能追随这样的主上。

  翟妙端详着伏嫽,伏嫽出嫁前是娇蛮女娘,如今家道中落,心气也没了,成了乖乖软软的妇人,似乎可以随意拿捏。

  “贺夫子多年寄居伏家,如今携奴出走,确实亏欠了你们。”

  翟妙略顿,道,“我既承了师恩,这亏欠我来补上吧,我替他赔你们一个奴隶。”

  说罢,宫婢递了奴隶的身契给伏嫽。

  皇后的好意,不容拒绝。

  伏嫽心里明白,翟妙打着亏欠的幌子硬塞个奴隶给她,她的背后是梁萦,这应是梁萦授意的。

  伏嫽小心收下身契,脑子转了一圈,可不能放过这个借刀杀人的好机会,她迟疑着朝周遭的宫婢看了看。

  翟妙知她有话要说,便命宫婢们退下。

  伏嫽匆忙伏地拜倒,小声道,“还请皇后为臣妇保密,恕臣妇无罪,臣妇才敢说。”

  翟妙答应了。

  伏嫽便将乐游苑中苏让窥探梁萦帐篷一事先说了。

  翟妙不以为意,“齐王的寺人没入掖庭,也只是普通罪奴,受掖庭管辖,翻不出什么风浪。”

  伏嫽道,“便只当臣妇是一惊一乍,只是臣妇见识过齐王的厉害,唯恐其对长公主不利。”

  翟妙虽不语,但觉她言辞夸大。

  “已故原司农只因反对陛下为薄美人修建关雎宫,死后族人在流放途中还遭截杀。”

  “鹿氏女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言其父授意底下人虐打齐王,之后鹿氏女因罪入掖庭,今日听几位夫人说,不仅她死在掖庭,她的父亲也暴毙家中,”伏嫽微顿,想了想将细绢揣回袖中,有这些话就够了,犯不着再提细绢证物,无端生事。

  翟妙忽坐直,皱眉道,“齐王杀了鹿氏父女?”

  伏嫽惶恐道,“臣妇只是揣测。”

  翟妙叹一口气,“若你的揣测是真,长公主当真危险了。”

  伏嫽眼睛悄悄瞥过她,神色忧虑,看起来很为梁萦担心,伏嫽心里一松,梁萦没有孩子,翟妙算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论真心假意,翟妙都不可能任由别人谋害梁萦。

  接下来伏嫽只需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翟妙挥挥手。

  伏嫽起身退下,出来温汤室以后,便有宫婢领她去见奴隶,奴隶名叫贲容,不及将闾那般虎背熊腰,却也孔武有力,若暴起伤人,不知魏琨能不能将其制服。

  这烫手的奴隶,伏嫽咬着牙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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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萦和翟妙各自从温汤室出来已是近黄昏的时辰,贵妇贵女们三三俩俩结伴去泡温汤,不出所料,伏嫽又落单了。

  伏嫽自然是习以为常,她可没有和别人共浴的习惯,温汤池就那么点大,几个人洗一池水,洗的不就是别人剩下的馊水。

  她等了一阵不见魏琨回来,找人询问才得知魏琨被梁萦派去北岭打猎,骊山北岭一入了冬就被大雪覆盖,又是深山老林,别是梁萦想收服魏琨没得逞,且忌惮魏琨,才想在北岭埋伏魏琨。

  伏嫽暗恨幼时没跟着阿翁习武,不然此刻也能前去搭救魏琨,她现在想去救人也没辙,真去了帮不上忙不说还添乱。

  这时她得安分,魏琨怎么说也是戾帝的人,性命应是无忧的,最多受点皮肉伤。

  皇后赐下了香碱,宫中妃嫔用的香碱比外头买的普通碱粉要香一些,这离宫中又有温汤,伏嫽便也想着难得有机会来骊山,不如也去洗洗。

  离宫中大一些的温汤池都被别人给占了,伏嫽挑了北宫一处温汤,那边清净,听不到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温汤室内大而昏暗,好在离宫中的侍女随候,伏嫽找她要了盏灯,让侍女替她守好门,便安心下浴了。

  她这间温汤虽比不得其他大的温汤,却也比家中盥室宽大许多,在家中沐浴和在温汤里沐浴还是没法比的,温汤不会变凉,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伏嫽闭上眼享受这片刻宁静,没多久就发觉灯火好像慢慢变暗,没料到灯油耗的这么快,看这情形,不等她出浴,灯油就得耗尽。

  伏嫽急忙唤了声侍女,想让她进来添灯油,侍女应了声,说去取灯油来,让她稍等。

  安抚住了伏嫽,侍女轻手轻脚的出了温汤室,转头来的是奴隶贲容,在温汤室的门前敲了一下。

  伏嫽只当是侍女找到灯油回来,让进。

  奴隶探手就要推门。

  忽然从侧边砍来一把环首刀,奴隶猝不及防,只能险险的避开,腿膝却被刀刃割伤,当即摔到地上,随即便看见魏琨持刀站在门口,扬手抢过他手中的灯油盒,打开温汤室的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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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①示敌以弱而乘之以强——出自汉代刘安的《淮南子兵略训》

  嘿嘿嘿,悄咪咪告诉大家,到目前都是存稿,这篇文我存了近20w字,去年到今年,一点点存下来的,其实现在我也跟大家一样,在重新读这些章节,挺新奇的,我以前没写过这样的文,这是第一次尝试,去年二月份有了脑洞,因为年代太久远了,所以查资料很难查,期间花了近半年学习汉朝相关的文化,也看了大量电视剧科普,当初定这个脑洞的时候,基友也劝过我,权谋争霸文的受众非常少,我自己以前也是偏写感情向的,所以这次我突然走剧情线,属于我自己也很忐忑,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脑洞,所以头铁开了,不管怎么样,我会努力更新,把整个故事呈现出来给大家,很感激大家追到这里,这章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

  ps:晋江不知道啥情况,有个读者宝宝给我的捉虫都被管理员给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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