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楼雪萤被李磐牵着,快步走在出宫的路上。
“怎么样,我跟你说的没错,确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吧?”李磐说道。
楼雪萤勉强点了下头。
风吹在她的身上,吹得她汗湿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暗暗告诉自己,马上要回门了,得先将方才的事放在一边,否则被母亲等人看出了心事,恐怕要误会她与李磐有什么矛盾。
正想着,宫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身影,由宫女引着,与他们相对而来。
楼雪萤愕然地停住脚步。
“阿月?”她惊异开口。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姚璧月。
她也认出了楼雪萤,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出了笑容,提着裙子朝她快步跑来:“簌簌!”
李磐诧异地看着她们。
姚璧月跑到跟前,眼尖瞧见了二人相握的手,不由将团扇一挡,遮住了自己促狭的笑容:“哎呀,好像是我来得不巧呢。”
楼雪萤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对李磐道:“这是我朋友,是司农寺姚少卿的女儿,我……我想与她说几句话。”
“姚小姐。”李磐颔首。
“侯爷。”姚璧月也行了一礼。
李磐往旁边让了让:“请便吧。”
楼雪萤连忙拉着姚璧月走到一边,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别说了,我也纳闷呢。”姚璧月以扇掩口,小声道,“昨日宫中来人,说皇后娘娘召我入宫,我没办法,只好来了。”
“皇后娘娘召你入宫?”楼雪萤一惊,“为什么?你与皇后娘娘素不相识,莫非她是为了太子的婚事?”
“我也觉得。”姚璧月皱了皱鼻子,“之前下大雨的那次赏花宴,你没去,我去了,后来大长公主又办了一回,我也只好又去了一趟。可是我也没见着太子啊,难不成是大长公主看上我了,向皇后娘娘推荐了我?”
楼雪萤心里暗道不好,这辈子赏花宴,太子没有中意的人选,便由长辈挑人了。上辈子就挑中了姚璧月,这辈子还是姚璧月,也不算奇怪。
但……她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姚璧月又一次嫁给太子吗?
太子不是良人,可这只是她心里的想法,姚璧月也根本不知道太子后来还把她藏了起来。她上辈子作为一个旁观者,未曾看出姚璧月对太子明显的厌恶,也没有机会去问一问姚璧月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她虽然不喜欢太子,但愿意当皇后,扶持母族呢?毕竟她们二人并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得到过姚璧月亲口的回答,说自己不想嫁给太子,不想当皇后等等,那她又怎么能轻易插手别人的命运呢?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也插手不了。谁会相信她说的,太子并非善类呢?恐怕连太子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现在一点错都没有犯过,她没有办法去提醒姚璧月。
楼雪萤抿了抿唇,道:“我想,皇后召你,可能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个怎样的人,未必就是认定了要你当太子妃,你若不愿……有很多办法让皇后放弃你。”
“啊,我倒也没有不愿。”姚璧月往楼雪萤耳边凑了凑,用极低的声音道,“就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我们跟菜市口的菜似的,被太子挑来拣去,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还不露面,要是他自己露面了,我心里还能舒服些。不过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我还不是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去菜市口了。要是真挑上我了,我也没理由不要,你说是不是。”
楼雪萤轻轻叹了一口气。
姚璧月眼睛转了转:“怎么,你不想我嫁给太子?莫非你知道什么秘辛?”
“太子……”楼雪萤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含糊地提醒她,“太子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与其找个麻烦的,不如找个省心的。”
姚璧月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考虑一下的。不过,说不定人家太子压根就没看上我呢,哈哈哈。”
她一转眼又看到站在十几尺外的李磐,忍不住捅了捅楼雪萤,笑道:“还是说说你吧,簌簌,你真有本事,那武安侯瞧着冷冷的,对你却这么热情,在皇宫里还要手拉手,真不把大家当外人。我那天喝你们的喜酒,我瞧着他好像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我还有点担心你呢,原来是我多虑了。这英雄呀,到底还是要醉倒温柔乡的。”
楼雪萤脸上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走了,我还要回门呢。”
“那今日就先放过你。”二人各自还有事要做,姚璧月也没时间与她多聊,只隐晦地笑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与你讨教讨教你都对武安侯做了什么。”
楼雪萤瞪了她一眼,甩开她,快步走回李磐身边。
李磐:“聊完了?”
楼雪萤点头。
李磐看向姚璧月,她朝他行了一礼,以示告辞,便随着接引她的宫女往皇宫深处走去了。
李磐带着楼雪萤,一边往皇城外走,一边随口问道:“你们关系很好?”
“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楼雪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那天你进城……是我和她一起在楼上看你的,但你没瞧见她。”
李磐似笑非笑:“哦?这种事还要拉着人壮胆?”
楼雪萤:“……”
李磐:“那她可知道你是故意落水引我去救的?”
楼雪萤摇了摇头:“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方才屡屡看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楼雪萤半真半假道:“她说你是个武夫,怕你对我不好。”
李磐瞅她:“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
楼雪萤嘀咕:“她觉得我爱慕你爱慕得发狂,你做什么我都会觉得好的。”
李磐哼了一声:“拉倒吧,之前是谁在床上踢我来着?”
楼雪萤立刻急了:“你!”
她警觉地四下看看,还好现在周围暂时没人,他说这种话,也无人听去,否则她真是脸都丢尽了。
李磐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二人出了皇城,上了马车,往楼家行去。
楼家一家上下,早就等着楼雪萤回门了,哪怕知道他们要先进宫谢恩,不会马上过来,但还是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
楼雪萤一下车,便看到一大家子人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将皇宫里的事情先抛开,攒出一个笑来。
“侯爷。”楼枢率先上前,向李磐拱了拱手。
李磐摆摆手道:“岳丈大人客气了,既已是一家人,便不要再做这些虚礼了,未免生分。”
楼枢笑了一下:“也好。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先用午膳?”
李磐:“好。”
一大家子人又浩浩荡荡地往正厅走去。
芃芃抱着楼雪萤不肯撒手:“三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芃芃这几天有没有想姐姐呀?”楼雪萤笑道。
“当然想啦!”芃芃道,“厨房还烧了姐姐最喜欢吃的丁子香淋脍,是我叮嘱的哦!”
楼雪萤不由摸了把芃芃的脸:“芃芃对姐姐真好。”
走在前面的李磐听到了,脚步微微一顿。
她喜欢吃丁子香淋脍?怎么没跟他说过?
武安侯府中的饮食,因为照顾到他与母亲的习惯和口味,做得粗犷了些,但他也在京中待了快两个月,几乎已经跟着别人的宴请吃遍了京中美食,自然知道丁子香淋脍是什么。
鱼肉要生要嫩,以丁香油浇淋,方能品出其中鲜美——虽然李磐本人并不觉得鲜美在哪,但这不妨碍他知道越简单的食材就需要越精细的处理手法,京城里的人就喜欢吃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而且鱼肉都是片好的,雪白雪白,入口即化,食客只需享用便好,完全不会有剔刺之忧。
而她在他们家,竟还要想着给他们剔刺……李磐眉头微动。
一家人入了席,侍女们鱼贯而入,偌大的桌子一下子便被各色菜盘铺满了。
李磐暗暗地观察,这楼家吃的东西和外面酒楼里的一样精致,饭前还有清水和巾帕洗手,席上大家都慢条斯理地吃饭,偶有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浅笑交谈,没有什么嘻嘻哈哈的氛围。
李磐浑身难受。
酒楼里因为是宴请之所,大家往往不会有那么多规矩,怎么热闹怎么来,加上李磐是那个被巴结的对象,自然就更无什么顾忌了*。
但是到了楼家,被一群从头精致到脚、规矩挑不出一丝错漏的人包围,连那个八岁的小女孩都细嚼慢咽、有模有样的,李磐顿时感觉自己连筷子都要不会拿了。
旁边的楼雪萤瞥了他一眼,微微翘了一下唇角。
李磐瞧见了,心里不爽,脸上面不改色,实际上右手还搛着菜,左手却放在了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摸了一把楼雪萤的腿。
楼雪萤惊得手里的汤匙都掉了,溅出几星水花。
李磐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众人纷纷望来,楼雪萤强作镇定,吩咐布菜的侍女道:“给侯爷添点饭。”
侍女应是。
楼枢问了一句:“我们府上的菜色,侯爷觉得还合胃口吗?”
李磐自然点头:“甚好,甚好。比侯府好上许多,改日让我们府上的厨子也来楼家学习学习。”
楼枢笑道:“侯爷喜欢便好。”
一顿饭吃完,楼夫人含笑道:“簌簌,府上新买了一批首饰,你与你嫂嫂都来我屋中挑挑吧。”
楼枢也道:“她们女眷要看首饰,我们说不上话,不如去喝喝茶。这个月伯玉回来,也恰好带了包新茶,我们尝尝味道如何。”
楼伯玉便是楼家的长子,平时在京畿任职,不常回家。之前楼雪萤刚被赐婚时,他收到消息,带着妻子回来过一趟,这次妹妹大婚,他又告了几日假,带妻子在家中住到了今日回门。
李磐心中明白,这是要把他们夫妻分开问话了。女人那边问问楼雪萤嫁过去过得怎么样,男人这边则问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早有预料,便笑了一下,起身道:“我是个粗人,也尝不出茶的好赖,到我口中未免可惜。不过既然是舅兄特意带回,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伯玉与楼仲言一样,也是相貌端正,一表人才。只是他比楼仲言年纪大,任的又是多事的县尉一职,看上去比楼仲言沉稳不少,颇有其父之风。
楼伯玉颔首:“也不是什么上等好茶,不过是老百姓送到县衙来的一点心意,我借花献佛,侯爷尝个新鲜便是。”
李磐听出来了,这是在暗暗地告诉他呢,他在县衙是干实事的,不是光去混资历的,否则老百姓也不会闲得没事跑去县衙送茶叶。
李磐笑道:“那走吧,我还没尝过京中本地的茶叶呢。”
另一头的楼雪萤见李磐和父亲兄长们谈笑风生,不由放下心来,与嫂嫂一起,随母亲回了屋。
门一关上,楼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了楼雪萤,问道:“前天侯府那个管家来我们府上借侍女,是你的授意?侯爷知道吗?”
楼雪萤笑道:“侯爷自然知道。”
楼夫人:“我们倒是不介意放几个侍女过去,不过,侯爷不是觉得我们楼家另有心思吗?他竟不介意用我们楼家的人?”
楼雪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将李磐意外偷听到她与采菱聊天的事情讲了。
楼夫人瞠目结舌:这……他……”
嫂嫂也瞪圆了眼睛:“那侯爷不会觉得你……”
后面的话她没直说,但楼雪萤明白,摇了摇头道:“他好像并不怎么在乎这个,得知这场婚事并非楼家谋划,楼家也并没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后,他待我便温和了许多。”
楼夫人拧着眉头,轻嘶一声:“但女子太过主动,总是容易叫男人看轻……”
“侯爷没有看轻我。”楼雪萤想了想,道,“他对我很好,成婚当夜便将掌家权交给了我,还说他们一家都是从西北过来,不大会调教侯府的下人,让我帮忙。还说侯府里有什么要修的,都可以根据我的意见去改。”
“如此说来,侯爷倒是个有心的。”嫂嫂笑了,“还是簌簌眼光好。”
几人待在房中闲谈,直到半个时辰后,楼夫人的侍女来敲门:“夫人,老爷和公子们与侯爷谈得差不多了,叫小姐去陪侯爷逛逛府里风景呢。”
楼雪萤当即便起了身。
楼夫人啧道:“我就知道你心思不在这儿!是谁出嫁那天说得好听,什么要常回家,什么就算嫁出去了,也还是我的女儿。实际上,回了家还不是惦记着你的夫君!幸亏我没把你那话当真!”
嫂嫂在一旁笑道:“新婚燕尔是这样的,簌簌如此表现,恰恰说明了她与侯爷感情好,母亲当欣慰才是。”
楼夫人挥了挥手:“快去快去,我们不打扰你俩了。”
楼雪萤抿唇一笑,向母亲和嫂嫂行了个礼,轻快地跑了。
她跑到前堂花厅,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父亲旁边喝茶的李磐。
“簌簌,你来了。”楼枢和蔼笑道,“备婚之时,侯爷几次登门,同我与你母亲商议婚事细节,却还不曾真正参观过我们府上。今日正好有空,你便带着侯爷逛逛吧。”
楼雪萤应了声是。
李磐起身走到了楼雪萤身边。
楼雪萤瞧见父兄们陆续离开,便一边带着李磐往花园里走,一边好奇问道:“你们方才都聊了些什么?”
李磐云淡风轻道:“也没聊什么,他们问我觉得你怎么样,我说什么都好,就是胆量有余,心计不足,能想出落水这种烂招,实在拉低了楼家的水平。”
楼雪萤愕然顿住:“真的?”
李磐瞧着她陡然睁大的双眼,咧了咧嘴:“逗你的,你父兄才没跟我聊这个。”
“我就知道!”楼雪萤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下。
李磐笑道:“回了自己家,真是好大的威风,生怕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在侯府过得多娇纵?”
楼雪萤回过头,发现身后尚未走远的父兄,正三脸震惊地看着她。
楼雪萤:“……”
她脸上一热,迅速甩开李磐,只顾自己埋头往前走去。李磐气定神闲,还不忘又回头朝楼家父子点了下头,才优哉游哉地跟在她身后进了花园。
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楼仲言才拍了拍自己的脸,恍惚道:“我没看错吧,簌簌方才是打了武安侯一下吗?”
楼伯玉深吸一口气:“恐怕并没有看错。”
楼仲言:“武安侯就由着她打?”
楼伯玉:“不仅由着,看起来还乐在其中。”
楼仲言:“……”
楼枢摇了摇头,一边负手转身离去,一边笑叹道:“还是簌簌有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