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楼雪萤靠在李磐怀里,只觉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感觉自己又像是溺水了一样,浑身冰凉,呼吸不得,徒劳地张着口,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磐没想到她反应竟然这么大,惊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楼雪萤望着他,脑中嗡鸣一片。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的确是想和李磐赶紧回西北去,但得是李磐自己向上奏请举家回边,而不是皇帝下令让他即刻出征。
上辈子这个时候明明还没有外族作乱,李磐也明明还在京城,怎么可能突然就要启程去打仗,而且还如此着急?
原因只有一个。
皇帝的确已经发现了她就是簌君,他不甘心就这么把她嫁给了李磐,所以便找了个借口将李磐调走,到时候她孤身一人留在京城,还不是他想如何就能如何。
可他分明看见了李磐对自己的态度啊!李磐甚至当着他的面,牵了她的手,他怎么敢就这样夺走一个重将的妻子,他难道就不怕李磐知道后举兵报复吗?
还是说……他觉得她与李磐成婚时日太短,感情太浅,李磐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皇帝翻脸?
可她嫁给李磐,就是为了让他保护她的!就是要让皇帝忌惮李磐,不敢对她下手的!
“侯爷……”她终于有了力气开口,抓着李磐的衣襟,急切道,“你难道一定要去吗?”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簌簌,这是圣旨。而且,边境有乱,我岂能不回?”
“若是边境无事呢?若真有事,难道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吗?”
“簌簌!”李磐压低声音,严肃道,“陛下接到密报,岂会有错?事关国家大事,切不可胡言!”
切不可胡言……明明最喜欢胡言的就是他,平时连皇帝都敢拿来说笑的就是他,如今却对她说,不可胡言……
她咽了咽喉咙,想努力镇定,可发出的声音却分明在发抖:“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李磐愕然。
“你、你带我走吧……”她央求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能吃苦,等到了西北,我就老老实实在将军府待着,绝不给你们添乱……”
李磐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缓声解释:“陛下命我急行回边,簌簌,急行军是不能带家眷的。”
新婚燕尔,他当然不想这么快就和她分开,也猜到她*可能无法接受,但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想要跟他一起去西北。这怎么行?
“没有哪条律法说急行军不能带家眷,侯爷,你不能因为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就说不能……”她语无伦次。
“簌簌。”李磐叹了口气,“若急行军还带家眷,你让将士们如何想我?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把你带上了,那娘呢?难道我带家眷只带你,不带娘吗?可娘哪里受得了急行军的速度呢?”
楼雪萤怔住。
李磐抱着她,低声哄道:“我知道你不想我走,可我不能抗旨,也不能抛下边境军民不顾。但我答应你,我肯定尽快回来。西北那几个部族,就属犬戎最难对付,犬戎都打下来了,其他几个更不在话下。而且现在士气正足,气候又适宜,很快就能打完的。”
楼雪萤喃喃:“很快是多久?”
李磐沉默了一下:“总之不会太久。”
楼雪萤:“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京城吗?”
李磐:“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呢?府里还有娘,还有这么多人呢,你若觉得寂寞,也可以回娘家住几日。”
楼雪萤闭上眼,感到一阵绝望。
如果皇帝是像当初对太子那样,直接把她与李磐拆散,她相信李磐一定不会忍气吞声。
可现在皇帝是以军务为由将李磐调走,李磐但凡是个正常人,便一定会以军务为先,而她又能说什么?她说什么都像无理取闹。
李磐皱眉看着怀里的楼雪萤,抬起头对李母道:“娘,我先带簌簌回屋去。”
李母已经在旁边呆立好一会儿了,闻言只愣愣地点下了头:“那……那你快回去,好好安慰安慰簌簌。”
李磐便一把将楼雪萤打横抱起,匆匆走出了李母的房门。
李母看了一眼桌上散乱的纸张,又看了一眼窗外快速远去的人影,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苦着脸,跌足叫道:“这都什么事!这才成婚几天呀,怎么就又要去打仗了!”
翠翠也叹了口气,接话:“夫人看起来很伤心呢。”
“能不伤心吗?”李母道,“谁知道石头要打到什么时候?我要是嫁进来没几天就独守空房,我也伤心!”
……
采菱正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花浇水,听见动静回头,发现是李磐抱着楼雪萤回来了。她刚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忽然发现李磐脸色沉沉,而楼雪萤则眼眶泛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大吃一惊。
她刚想问问怎么回事,便见李磐直接略过她,大步流星地进了屋,哐的一声用脚把门踢上了。
采菱被关在门外,茫然地回头,问一路小跑跟着李磐回来的小厮:“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唉了一声,道:“说是边境又出事了,陛下派侯爷明日就启程回去打仗!”
“什么?!”
屋内,李磐将楼雪萤轻轻放在圈椅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簌簌,皇命难违,你……你想开些。”
楼雪萤忽然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问道:“那我不跟你们急行军走,我……我坐个马车,跟在你们后面行吗?比你慢几天也无妨,你找几个人,保护我安全到将军府就行了……”
李磐望着她,似乎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走呢?”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
“可是即使你跟我到了西北,我们也是要分开的。”李磐道,“我多数时候都在军营,没法经常回将军府看你。”
“没关系的,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总比相隔千里好!”
李磐抿了抿唇,粗粝的指腹捧起她的脸,认真道:“簌簌,不要任性。回西北,危险重重。什么水土不服那都是小事,我最怕的就是犬戎等部族有心报复,牵连了你。你别看我娘在西北好像很受人尊敬的样子,实际上她过得并不踏实,远不如在京城放松,我不想你也去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京城就不会担惊受怕!”楼雪萤终于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有这么难吗?”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京城,为什么会担惊受怕?”李磐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慎重地问道。
楼雪萤蓦地哽住。
她为什么会担惊受怕?因为她害怕再一次被皇帝强夺。
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得到她,比如趁李磐不在,假借其他名义召她入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又或者,可以像他儿子一样,做个局,让所有人都以为武安侯夫人死了,从此便可以囚她于深宫,而李磐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抑或者,再阴暗一些,他甚至可以让李磐战死沙场……
可这些,她如何能告诉李磐?
李磐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兄长,不会无限制地包容她。
他是她的丈夫,他包容她的前提是,她是个对他忠贞不二的妻子。
她很清楚地知道,李磐现在看起来喜欢她,只不过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温柔可喜,又恰恰一心仰慕他,能完美满足他对妻子的所有需求罢了。
李磐这么自负的一个人,如果知道她早在婚前就与外男暧昧不清,他对她还会这么宽容吗?如果他知道她嫁给他只是为了利用他,他难道不会感觉到愤怒与耻辱吗?
不,她不能告诉李磐。
告诉李磐,她前面做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她在李磐心中会变成一个水性杨花、勾三搭四的女人,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恬不知耻的小人。
她与太子相识半载有余,情深意浓,太子那么温和的一个人,都可以因为她最后接受了皇帝而对她极尽羞辱,她现在才嫁给李磐几天,志趣不投,心意不通,所依赖的不过是最肤浅的肉/体关系而已,若李磐知道她与皇帝不清不楚,反应过来前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她的虚情假意,那她就真的彻底完了。
就算有一天,李磐知道了她与皇帝的关系,那也应该是李磐先发现皇帝欲对她不利,不满妻子遭人觊觎,主动替她解决问题。而不是她在婚后亲自告诉李磐她与皇帝的前缘,让李磐发现自己当了冤大头,最后变成她和李磐的矛盾,反而让皇帝坐收渔利。
于是她看着李磐,轻声垂泪道:“因为我会担心你。打仗那么凶险的事,我如何能不担心?离你越远,知道的消息便越少,我跟着你去西北,虽也不能帮你什么,但至少消息传得快,传得全,我会感觉自己与你在一起。”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
楼雪萤又哀求道:“让我跟你去吧,侯爷……我悄悄地,坐一辆马车跟在后面,如此一来,你也不算违背规矩,我也能够得偿所愿。”
李磐:“你的父母也同意吗?”
楼雪萤:“我已经嫁给你,是你的人,不需要他们同意,你同意就行了!”
李磐:“不行,你父母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
楼雪萤死死地掐着他的手,问道:“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凭什么!”
“簌簌,你若是能上场杀敌,或是能运筹帷幄,只要你愿意,我都可以带你去。”李磐道,“但你既不能杀敌,也不通兵法,我不能就因为这种儿女情长的理由,冒着各种各样的风险带你去西北。你若出了事,我如何交代?”
楼雪萤:“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吗?”
李磐摩挲着她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于是楼雪萤瘫坐在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李磐找了块帕子,去擦她的眼泪,可是这泪仿佛越擦越多,帕子没一会儿便湿透了。他只好又放下帕子,柔声道:“不要哭了行吗?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放心上路呢?”
楼雪萤的泪流得愈发汹涌了。
李磐只好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行李。
楼雪萤看着他娴熟的整装身影,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
原来她真的错了。
她没有办法怪李磐把家国皇权凌驾于她之上,她只能怪自己,不该怀着侥幸心理,希望能有一个男人将她拉出泥潭。
可是如果不靠男人,只靠她自己,她还能怎么救自己呢?她手里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武艺傍身,甚至连阴谋诡计都弄不明白,除了琴棋书画,她一无所能。
李磐走了,她的未来何去何从呢?
上辈子她没敢反抗景徽帝,如果这辈子她鼓起勇气反抗一次,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呢?可是她要怎么反抗,才能既保住自己,又不让景徽帝迁怒于其他人呢?
她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是夜,李磐和楼雪萤躺在一张床上,相背无言。
一片漆黑中,李磐忽然翻了个身,开口:“簌簌,你睡了吗?”
楼雪萤没有吭声。
李磐道:“我知道你没睡。”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
楼雪萤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坐了起来,开始解衣服。
李磐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皱眉道:“你干什么?”
楼雪萤轻声道:“侯爷这一去,不知何日才回,军中严苦寂寞,今夜便叫侯爷尽兴一回,望侯爷切莫忘了,京中还有一个我在等侯爷归家。”
她俯下身,去吻李磐的嘴唇。
李磐一把攥住她光裸的手臂,沉声道:“簌簌。”
楼雪萤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哭了?”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方才去摸她的脸,脸上虽然干干的,但睫毛却是湿的,她方才说话时,也含着微微的鼻音。
楼雪萤不语,只继续低头亲吻他。
“楼雪萤!”他似乎是生气了,直呼她的大名,“我在问你正事,你到底在哭什么!”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一想到要与侯爷分别,我就难受得睡不着。”
李磐:“只是因为这个吗?”
“……也怕战场刀枪无眼,伤了侯爷。”
“就这些?”
“……嗯。”
李磐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把衣服穿上。”
楼雪萤嗫嚅道:“侯爷……不用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满脑子想着这些事的人吗?”李磐道。
楼雪萤又沉默地把衣服穿上了。
李磐:“好了,别哭了,睡吧。”
楼雪萤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磐突然感觉后背被人抱紧。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若边疆无事,侯爷可以早点回来吗?”
李磐低声道:“陛下说,要斩草除根。”
“就算是要斩草除根,那也不能日日开战吧?总有一段时间休战吧?”楼雪萤道,“侯爷可不可以……有空常回京城看看我?”
李磐:“你让我无诏回京?”
楼雪萤便缓缓松开他了。
李磐听见她一点一点地挪远,睁着眼睛,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李磐便率队出发了。
之前与他一起回京的将士们,在领赏之后就早已回到了边疆,他现在率的这个小队共有十五人,全都是他的精锐心腹,曾追随着他多次出生入死,现已被他编入侯府册下。
李磐翻身上马,对站在门口的楼雪萤和李母道:“我走了。”
李母:“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在那里逞英雄啊!”
李磐:“知道了。”
他又看向楼雪萤:“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楼雪萤默了默,道:“在路上……也要多加小心。”
李磐:“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我走了。”
李母叹了口气:“走吧。”
天色微明,街上行人还不是很多,只听一声长长马嘶,李磐身披玄甲,催动马鞭,高举将军令牌,在禁止纵马的京城大道上,率队绝尘而去。
楼雪萤忽然想起新婚那夜,采菱曾对她说,武安侯接亲时鲜衣怒马、气宇轩昂,可惜她不曾亲眼看见。她那时想,没看见就没看见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原来人生并不会有那么多机会。
她昨日流了那么多眼泪,希望换来他的心软,可是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现在只剩下她自己了。
她要怎么办呢?
李磐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大道尽头,楼雪萤沉默地扶着李母,转身回去了。
于是武安侯府的门,也在渐渐明亮的日光中,缓缓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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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悬,一行人策马疾行奔驰于山野之间。
“吁——”李磐忽地一扯缰绳,勒停了胯/下战马。
随行在后的护卫们也纷纷停了下来。
“侯爷?”领头的护卫不解地看着李磐。
此人姓吴名兆,是李磐一手提拔,对李磐忠心耿耿,亦是这十五人卫队中的领卫。
李磐道:“你随我来。”
他翻身下马,负手往树林里走去,吴兆也迅速下马,紧随其后。
李磐在树荫中站定,低声问吴兆:“最近可有收到哈苏勒的消息?”
吴兆也低声道:“没有。”
李磐:“陛下说接到密报,其他部族似有异动,你怎么看?”
吴兆沉默了一下,道:“犬戎定后,乌孙便是西北境外最大的部族,其他部族若有风吹草动,乌孙应该最快发现。属下斗胆,若真有异动,我们却毫不知情,那便是哈苏勒已叛变。”
李磐冷笑一声:“叛变?我能让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十七王子捡漏捡成乌苏王,也能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我对他要求不多,管好乌孙,和看好其他部族动向,仅此而已。他要是敢背叛我,我就让他们乌孙人统统去喂太阳神底下的秃鹰。”
吴兆:“但按常理,哈苏勒没有理由忽然叛变。况且其他部族就算有异动,也该等到秋冬缺粮了再行动才对。春夏之交正是耕种畜牧的好时节,不该现在动手啊。”
李磐看着天空,道:“既然哈苏勒不太可能忽然叛变,现在也不像是其他部族开战的时节,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吴兆眉头紧锁:“莫非陛下所说的密报……其实根本是子虚乌有?”
“他叫我斩草除根。”李磐扯了下嘴角,“你说,这斩草除根要花多少钱?”
吴兆:“怎么着也得几千万两银子起步吧。”
“如此大的开销,如此长的战线,他不问户部,不问兵部,就这么直接让我上了?”李磐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
吴兆猜测:“莫非是陛下不想让侯爷在京中参政,索性把侯爷打发回西北打仗去?”
李磐:“可他前些日子还分明想要收回我的兵权!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吃错药了?”
吴兆擦了擦汗,也在心里替自己的上司捏了把汗——幸亏他忠心,他要是个不忠心爱告密的,侯爷怕是早就掉脑袋了。
吴兆:“那侯爷眼下打算怎么办?”
李磐开始解甲:“前方是玉田县,你带着兄弟们,去找玉田县的县尉楼伯玉,亮明身份,让他给你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切记行踪隐秘些,只能让楼伯玉一人知道。”
他解下玄甲,露出里面的便装,将玄甲连同将军令牌一同丢给吴兆。
吴兆一把接住,问:“那侯爷呢?”
李磐:“我乔装一下,回京城去,找暗哨给哈苏勒传信问个明白,若是真有事,那我的确得跑这一趟。”
吴兆:“若无事呢?”
李磐:“若无事,那我也得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们在玉田县等我。”
吴兆:“是。”
他与吴兆走出了树林,而后翻身上了吴兆的马,掉头往京城赶去。
吴兆看着李磐留下的那匹异常健壮、筋肉虬结,一看便知隶属于谁的战马,面对着众位兄弟疑惑的目光,叹了口气,道:“侯爷另有要事在身,我们先行一步,再等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