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时间一晃而过,一转眼,就到了献瑞祭典这一天。
金乌高悬,暑热未消,李磐拢着袖子,面无表情地立在百官人群中。
皇帝与太子还未到,百官们交头接耳,说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据说天刚亮时曾出现了片刻紫霞流云,正是紫气东来之吉兆。
而此时此刻,晴空万里,艳阳之下,琉璃熠熠,丹墀生辉,李磐把眼睛眯了又眯,才终于能够忍受这光线灼眼之苦。
“陛下到——迎神石——”
只听一声悠长唱报,原本还略显懒散的文武百官立刻站直了身子,显出笔挺恭敬的姿态来。
恢弘钟鼓声中,那块浮有“天佑”二字的神石已被精心打理,衬以明黄锦缎,被缓缓抬入太庙广场中央。
皇帝头戴冕旒,身着衮服,神色肃穆,太子随行在侧,亦步亦趋。
山呼赞礼声中,皇帝与太子等皇亲步入庙宇,亲手奉香,进俎献礼。而后于先祖神位跟前,叩首祝祷。
礼成之后,皇帝饮福酒,食胙肉,再将剩余酒肉分给太子与众皇亲,以及广场中的文武百官,共享皇祖恩泽。
李磐也收到了一小杯酒,和一小块肉。
李磐看了看远在太庙里面的皇帝身影,又看了看面前的酒和肉,有些犹豫。
——皇帝不会在里面偷偷给他下毒了吧?
他悄悄四顾,见诸位同僚都已谢了恩开始进食,唯有自己迟迟不动,显得十分突兀。
他慢慢地举起酒杯,打算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泼进衣袖里,但酒杯还没举到嘴边,便忽然听见太庙里传来一阵喧哗。
他放下酒杯,定睛一看,竟瞧见太子不知怎么的跌坐在了地上,身边聚满了惊慌失措的宫人和茫然无助的其他皇亲,而皇帝站在太子身边,背对着群臣,不知是何反应。
好好的一场献瑞祭典,因着太子的突发不适,被迫中断。太医们匆匆奔进太庙,沉重的大门迅速合上,将所有的窥视和疑惑隔绝在外。
百官们被禁卫军拦在了广场之上,进出不得,面面相觑。
但好在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时候唯恐惹祸上身,都纷纷闭口不语。
李磐垂眼,也同样默不作声地站在广场上,面前摆着分毫未动的福酒和胙肉,不过此时已没人在乎他了。
直到在毒辣的日头下生生被晾了一个时辰后,才有郑公公来传口信,让禁卫军放人。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离开的,参与此次祭典准备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上到礼部尚书,下到洒扫宫人,都统统被扣了下来。
李磐只是负责将神石护送回京,回京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他走在离场人群的最后,与数名暂时被扣留的同僚擦肩而过,俱是看到了他们面上的仓皇与迷茫。
李磐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太庙。
正值晌午,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太庙又向来清净,此刻更是沉寂得透不过气。
李磐匆匆回到府里,楼雪萤见他脸色不佳,便问发生了何事。当得知太子突发不适后,她不由愣住了。
李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你知道原因?”
楼雪萤连忙摇头:“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在想,献瑞祭典这么重要的场合,太子殿下怎么会出事呢?是意外,还是人为?”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已经认定,必然是景徽帝所为。
景徽帝早就对太子起了杀心,所谓的突发不适,多么像上辈子景徽帝驾崩前的症状啊。
只是楼雪萤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挑这么个日子下手?
而且这献瑞祭典还是景徽帝下令让太子本人操持的,也很难嫁祸给旁人吧?
楼雪萤问:“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还没见太医出来,或许还在诊治。”李磐想了想,又道,“但我想太子殿下应当并无大碍,若真出了事,恐怕我们这些人现在还留在太庙呢。”
楼雪萤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与我们也无关,你没事就好了。”
然而到了傍晚,门房却来报,说姚家小姐上门来了。
“姚璧月?她怎么突然来了?”楼雪萤吃了一惊,“快请进来。”
她快步往门口走去,姚璧月一见到她,便顾不得仪态,立刻跑了过来,惊惶地抓住了她的手,叫道:“簌簌,你一定要帮帮我!”
“别慌,别慌。”楼雪萤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姚璧月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声音,将事情飞快地说了。
原来,姚璧月的父亲是司农寺少卿,司农寺也参与了祭典的准备工作,祭典中所需要的胙肉等祭祀食物便是由司农寺直接提供。
太子的确并无大碍,只是腹中绞痛难忍,太医查验之后,怀疑是太子吃下的那块胙肉有异,毕竟天气炎热,如果保存不当,肉质的确容易生变。
于是太庙又放了一批无辜官员回家,这次只剩下提供食物的司农寺和以及负责看守食物的宫人被继续扣押。
太子误食异变胙肉,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放在平时,可能惩治一番也就罢了,但此次乃是献瑞祭典,当着祥瑞神石的面,当着皇家列祖列宗神位的面,竟让太子殿下吃到了生变胙肉,导致本该祥和神圣的祭典被迫中断,乃是极大的渎职失职,便说是藐视天威、谋害皇嗣也不为过。
姚夫人收到消息后,当场腿软得走不了路,姚璧月六神无主,只能来求助楼雪萤。
楼雪萤听完,只觉甚是古怪。
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只因太子不慎吃到了坏肉?可所有需要用到的肉类都是要经过层层筛选的,尤其是这种会直接进到皇帝太子等人口中之物,更是得慎之又慎,如此低级的错误,如何能犯?
一旁的李磐也道:“真是肉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姚璧月抖着嘴唇说,“宫里来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觉得,司农寺不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
“你别怕,也不是只有你父亲一人被扣押,这中间肯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说不定再细查下去,是太子吃了别的什么,不是肉的问题。”楼雪萤安慰她,“我们在侯府什么都不知道,不如我带你回楼家,去问问我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姚璧月咬了下嘴唇,看了李磐一眼,忍不住将楼雪萤又往一旁拉了拉,低声道:“我、我其实最害怕的不是肉有问题,而是,你之前跟我说……陛下要、要易储……你说,这要是真的……”
楼雪萤也不由僵住了。
如果不是肉的问题,那就只能是人的问题了。她先前还认为是景徽帝给太子下毒,如今看来,竟真给他找到了替罪羊?
若太子因此薨逝,那姚璧月的父亲,可就真的捞不出来了!
可事既已成,楼雪萤也无法插手,只能对姚璧月道:“别自己吓自己,冷静些,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父亲,听听他怎么说。”
姚璧月勉强点了点头。
楼雪萤扶着姚璧月,转头对李磐道:“侯爷,我得回家一趟了。”
李磐:“我送你们吧。”
正值多事之秋,如果不是必要,他不是很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于是李磐便亲自驾车带着楼雪萤和姚璧月去了楼家。
但遗憾的是,楼枢手里也没有更新鲜的消息。
他只能望着姚璧月,沉声道:“你放心,我与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定不会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只是眼下案情蹊跷,宫中应该还在调查,你父亲虽在狱中,但人身安全暂且无需担心。天色晚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要到处跑动了,快些回府去,等明日消息吧。”
姚璧月只好垂泪道了谢,拜别了楼枢。
把姚璧月送回姚府,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磐和楼雪萤回到侯府,李母站在院子门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事情闹得很严重吗?”
楼雪萤垂着眼睛道:“我朋友家中受了些牵连,不过娘放心,此事与侯爷无关,也与楼家无关,不会影响我们的。”
李母叹了口气:“纵然不会影响我们,但我方才瞧那姚小姐那般惊慌,也实在可怜哪!”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事情还在调查,也不一定就真的有事。”
李磐:“娘,你快回去睡吧,少操别人家的心了。”
“行,行,我不添乱了。”李母摇了摇头,慢慢地回屋了。
李磐与楼雪萤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匆匆洗漱一番,便歇下了。
楼雪萤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忽听李磐问道:“那位姚小姐,是不是我们进宫那日遇见过她?”
楼雪萤嗯了一声:“你还记得?”
李磐:“她那天进宫是做什么去了?”
楼雪萤犹豫了一下,但想想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便道:“是皇后召见她,想让她与太子殿下相看。”
“相看?”李磐惊讶,“她要当太子妃了?”
“没有。”楼雪萤道,“太子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太子,后来便没成。”
李磐:“想来世人只会说太子没看上她吧?”
楼雪萤微微拧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说姚家因为与太子结亲失败,怀恨在心,有心报复太子,也是说得通的。”李磐平静道,“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日子,也不要问为什么选了这个方法,你只说,姚家有没有这个动机?”
楼雪萤沉默了。
“既然有动机,那姚少卿问罪的可能性,便比其他人更大。”
“可是陛下与姚少卿无冤无仇啊!他为什么要这么算计姚少卿?”楼雪萤脱口而出。
李磐愕然看着她:“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惊觉失言,顿时噤了声。
李磐却立刻警觉地支起了身子,盯着楼雪萤:“你知道什么?”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
李磐:“簌簌!”
楼雪萤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犯了个大错,李磐必会不依不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其实……我之前听说了一件事,陛下对太子,似乎有些不满。我担心、我担心陛下恐有废太子之心……”
李磐震惊:“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楼雪萤的手藏在被子里,紧张地绞作一团:“那天陛下单独见我时……我无意间偷听到他与郑公公的聊天……你、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陛下为何想废太子,太子做了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楼雪萤忐忑地看着他,“所以我觉得今日事有蹊跷,倘若太子并不是吃了坏肉,而是吃了别的什么……别看太子现在好像无大碍,倘若以后有什么后遗症……那姚少卿岂不就真的要……”
李磐皱眉不语。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楼雪萤小声地说,“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现在好像都不是你我能插手得了的。尤其是你,你现在自身难保,可千万不要再掺和进去了。”
“我知道。”李磐说,“我只是在想,倘若真如你所说,陛下想废太子,那为何还要将祭典之事交给他操持?难道我当初回京,不是因为他放过了你,而是因为我恰好给了他一个处理太子的机会?”
-
长庆宫。
景徽帝阴沉地坐着,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郑公公。
“朕当初不是说,让你遣人在太子酒杯中下药吗?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他腹痛,还说是什么肉的问题?!”
“回陛下,老奴委实不知啊!”郑公公直呼冤枉,“老奴都安排好了,那酒杯壁上的的确确是抹了药的,太子殿下也的的确确喝了呀!不知道为何毫无反应啊!那肉、那肉老奴根本就没让人动过,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景徽帝是特意选在祭典这天动手的,只不过,目的不是毒杀太子。
毒杀太容易被人怀疑,他不想为了这么个孽畜,平白背上一个冤杀忠良之名。所以他安排的药并非毒/药,而是迷性之药,此药饮下,不会中毒,只会暂时失去神智,状如醉酒一般,浑浑噩噩,迷迷颠颠。前朝曾有人嗜此药成瘾,后被官府明令禁止,只是对景徽帝来说,想重新找人制作,也不是难事。
待到药性发作,太子便会在列祖列宗、文武百官面前失态,加上祭典乃太子总领操持,如若太子清醒后抗辩,那景徽帝也有理由,说定是太子平时行迹不端,献瑞祭典办得不好,触怒了神明祖宗,上天才降下惩罚,意在警告众人,此獠难堪重任。如此一来,太子威望必会倾塌,他也有理由彻底冷落太子,此后再行事,便好办得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在意的甚至已经不是那迷药去了哪儿,而是被太子吃掉的那块坏肉是从何而来?!
他不是因计划失败而恼羞成怒,他是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将计就计了一样,他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何事,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令他万分心惊。
然而当时众目睽睽,他无法揪起太子问个清楚,只能强压怒火,先让人将涉案官员扣押,留侯审问。
太子在被简单诊治之后,便被转运回了东宫,仔细调理。
“皇后还在东宫吗?”景徽帝咬牙问道。
郑公公答:“方才收到消息,太子已服药歇下了,皇后娘娘也回了。”
景徽帝怫然而起:“走,我们去东宫。”
郑公公愁眉苦脸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