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磐回到座位,过了一会儿,景徽帝与太子等人也入了席,这夜宴便正式开始了。
席间歌舞笙箫,其乐融融,李磐故意摸了几下手边酒杯,立刻被魏大人制止:“侯爷,是不是馋酒了?可不行啊,你要是喝了酒,回去被夫人闻出来了,我们这几个人,恐怕都要被怪罪了。”
李磐周围几名官员纷纷笑了起来。
李磐便收回手,道:“罢了罢了,不喝便是!”
魏大人:“这就对了,口腹之欲事小,惹恼夫人事大啊。”
李磐:“魏大人莫不是在笑话我?”
魏大人:“岂敢岂敢,夫人这是劝谏侯爷,乃是贤妻啊!”
御座之上,景徽帝召来郑公公:“武安侯为何久不动筷?”
郑公公尴尬地将宴席前的事说了一遍,一边想,侯夫人这是真怕陛下给侯爷下毒啊,可这次真的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什么都没干呐。
景徽帝扯了下嘴角,挥挥手让郑公公下去了,余光却瞥向下首处坐着的太子,只见他神色平静地欣赏着歌舞表演,偶尔吃点东西,仿佛并不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景徽帝举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
时间还多,不急。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围人拼酒聊天之声越发吵闹,李磐正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撤了,恰好有名宫人来到他身边,悄声说了一句:“侯爷,夫人不胜酒力,托奴婢来传话,问侯爷是否该回去了。”
李磐顿时皱眉:“不胜酒力?”
宫人垂头道:“夫人是这么说的。”
李磐:“她在哪儿?”
“在外面等侯爷。”
莫非是解酒药药效不够?还是那几杯酒喝得太快,让她不舒服了?
李磐忍不住往女席方向瞟了一眼,奈何离得远,实在看不清那边的人影。
魏大人凑了过来:“侯爷,有事?”
李磐勉强笑了一下:“夫人有事找我。”
“哎哟,我就知道。”魏大人笑道,“侯爷快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李磐便朝左右两边拱了拱手:“先走一步,见谅见谅。”
众人也不拦他了,只哂笑着看他离席,然后交头接耳,聊起武安侯夫妇的传闻逸事来。
李磐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的景徽帝正在用膳,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似乎并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李磐不由疑惑,难道这场夜宴,真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宴会而已?
他正欲收回目光,不期与另一侧的太子对上视线。
只是太子也并未有什么反应,与他对视一瞬后,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观赏歌舞,大约只是见他一人这么早就离席,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而已。
李磐抿了抿唇,快步离开了宴会。
可走到外面,却没有看见楼雪萤的人影。
李磐:“不是说我夫人在等我吗?人呢?”
传话的宫人似乎也很诧异,问门口侍立的另一名宫人:“可瞧见武安侯夫人了?”
那名宫人道:“武安侯夫人说头晕,站不稳,此处没有坐的地方,所以去别处坐着歇了。”
“别处是哪儿?”
宫人便指了个方向。
“侯爷。”那传话的宫人回过身来,垂首道,“奴婢领侯爷去那边瞧瞧吧,那边有个水阁,夫人应是在那儿暂歇了。”
李磐望着她,拧眉不语。
那宫人得不到回答,不由忐忑地又问了一声:“侯爷?”
李磐道:“带路吧。”
“是。”宫人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前面,开始领路。
晚风拂面,吹来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路并不长,拐过一个弯,李磐便看见了架在池塘边上的一个水阁。
水阁离主路有段距离,没那么多宫灯照亮,飞翘的檐角在稀薄月色下显得朦胧不清,连水阁里透出的光晕都变得昏暗温吞,叫人一时间分不清是屋里的光,还是池水折射的光。
李磐走近了些,在水阁门口站定。
“你进去瞧瞧,我夫人可在里面。”
宫人只好上前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回应,宫人便轻轻唤了一声:“夫人?奴婢能进来吗?”
她等了等,试着推了下门,竟能推开,便走了进去。
很快,宫人就笑着走了出来:“侯爷,夫人在呢,只是睡着了。”
李磐负着手,在门槛处顿了顿,才迈了进去。
水阁的构造很简单,一个外间,一个里间,里间的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面的美人榻上似乎蜷了个人影,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李磐走了进去。
愈发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李磐猛然回头,却见那引路宫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李磐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门上,那门震颤数下,却还牢牢地锁着。
李磐冷笑一声,喝道:“谁派你来的?什么目的?”
门外却已无人应声。
李磐以袖掩住口鼻,转过身,看向美人榻上的女子。
昏昧光线中,她如同睡着了一般,薄毯盖了半身,露出半遮半掩的衣衫。
李磐面不改色,一把将她揪了起来。
那女子下意识地睁开眼,一句娇柔呼声还没出口,便觉膝弯一痛,被反剪了双手,被迫跪在了地上。
李磐冷冷地注视着她,道:“我数三下,老实交代,不然就杀了你。”
女子磕磕巴巴地道:“交、交代什么……侯爷,你、你不能这样……奴婢虽有错,在这里躲懒,但侯爷怎能趁机轻薄奴婢……”
李磐直接打断了她:“你一个犬戎细作,花言巧语,构陷本侯,本侯这就杀了你向陛下禀明!”
“什么犬戎!侯爷莫要胡说!”一听自己变成了犬戎细作,女子顿时花容失色。
李磐眯了眯眼,掐住她的喉咙:“本侯说你是,你就是。”
那女子被掐得呼吸困难,双手挣扎着拍打李磐,却徒劳无功。
李磐开始数数:“三、二……”
他忽地顿了一下。
很不妙,他虽然已经尽力掩住了口鼻,但说话时多少还是吸入了一些花香,起效极快,身上竟渐渐生起躁火。
李磐改了口,寒声道:“解药交出来。”
他手下略略松了劲,那女子红着眼眶,颤颤道:“奴婢听不懂侯爷在说什么……”
李磐:“本侯知道你有,否则你不可能如此清醒地等在这里。”
“奴婢……奴婢不知道什么解药……”
见她油盐不进,李磐复又冷笑,将她甩到一旁,提了口气,重新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门上。
只听清脆的咵嚓一声,木门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女子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登时慌了神,一改先前态度,伏在地上哀求道:“侯爷!侯爷一向宽厚,求侯爷怜奴婢一回,侯爷若是就这么走了,奴婢定会受罚……奴婢不敢求侯爷临幸,只求侯爷在此地待上片刻……”
“片刻?”李磐讥诮扬唇,“只怕这片刻之后,就要坐实本侯奸污宫女之名了吧?”
女子顿时讷讷。
李磐:“解药交出来。”
“奴婢、奴婢身上没有解药,奴婢是服了解药才来的……”
“谁派你来的?”李磐问道,“你只需说出名字,本侯保你无虞。”
女子摇着头,恳求道:“侯爷……”
“不说是吗,不说是因为觉得与那人权势相比,本侯保不了你,是吗?”李磐冷声道,“那你需记清楚,将你逼到这步的,不是本侯,而是你的主子。来日你若要寻仇,找准人再寻。”
说罢,便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再顾不上别的了,忍着心下躁火,再次踹上了房门。
只听哐啷一声,这一次,有了些年头的木门终于彻底开裂,连同那把未断的铜锁,一起摔在了地上。
李磐眯起眼,挥散面前浮尘,却在刚迈出一步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他的对面,站着刚刚走进水阁的楼雪萤。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倒在地上的女子。
“簌簌!”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听我解释——”
楼雪萤却倒吸一口冷气,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道:“快走!”
他被她拉着,跑出了水阁,一扭头,看见不远处竟有几个宫人也在往这边跑。
他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两个人一路狂奔,直接从办宴的内苑狂奔到了他们所住的外苑。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楼雪萤便直接跌倒在了地上,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块冰,又僵又冷又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簌簌!”李磐赶紧来扶她,“你没事吧!”
楼雪萤摇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远的路,一开始还是她拉着李磐跑,后来便成了李磐拉着她跑,她到后面都差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持。
“我不认识那人!”终于有了时间解释,李磐马上开口,“她自己穿成那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骗我说是你不胜酒力在那里面,结果我刚进去,就被锁起来了!”
见楼雪萤还在喘气,李磐连忙倒了杯水给她。
楼雪萤咕咚咕咚喝了,这才缓过来了一些,抓住了李磐的胳膊,道*:“我知道……我信你。”
李磐咬牙:“我让她交代主使,她不肯说!”顿了顿,“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面的?”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宴席过半,她一直没等来李磐的传话,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先离了席,走到男席外围,托门口的宫人进去找李磐。
宫人进去了,却迟迟没有出来,楼雪萤心中疑惑,踮着脚在门口看了又看,可是却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好在,传话的宫人不见人影,但有个魏大人,离席出来找茅房解手。
她连忙拦住他,问李磐可还在席。
魏大人却很吃惊:“咦,夫人怎么还在此处?侯爷他方才不是说夫人有事找他,已经走了吗?”
楼雪萤心里咯噔一声。
魏大人酒喝多了,脑子没转过弯,嬉笑道:“侯爷不会是有事瞒着夫人,自己先偷偷溜了吧?夫人若与侯爷吵架,可千万不能把我供出来啊。”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方才……方才确实是我找侯爷,但后来我先离开了一会儿,这会儿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回来了。”
魏大人:“哦,那他不曾回来。”
楼雪萤:“那、那我再去找找,魏大人请便。”
魏大人走了,楼雪萤愈发心焦,只得自己寻找,一路找到水阁旁,忽然听到里面似有动静,再一细听,竟是有男有女,男的声音大些,竟有些像李磐。
水阁外面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却看见里面的门上了把铜锁,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哐啷一声,那门倒了下去,李磐和一个晕倒的女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李磐沉声道,“陛下不是要杀我,而是要让你我离心。他故意以你为饵,将我骗到那里面,把我和一个宫女锁在一起,如此一来,等你或是旁人‘找过来’的时候,我与她便怎么都说不清了。”
楼雪萤:“可是我看那门上有锁,一看便知你们是被迫待在一起的……”
“那又如何?”李磐道,“我被锁在里面,出不去,总要呼吸,一呼吸便得闻那催情香……我想他大约就是希望我药性发作,和那女子纠缠,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再让人来开锁,然后你或者别人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进来,见到这一切……”
李磐越说越恼火,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来——这还不如直接给他下毒呢!
“他还给你下了催情香?”楼雪萤震惊,“他、他……”
“他还特意给那宫女先吃了解药,作了两手准备。”李磐恨恨道,“我若无心抵抗药效,那自不必说;而我若有心抵抗,那清醒的宫女便可以强行伪造出现场,届时我将百口莫辩。”
他用力揉了一下眉心:“不过你放心,我闻得不多,神智还清楚。而且,他恐怕也没想到我能直接把门踹开,也没想到你这么早便赶来了。”
楼雪萤面色涨红,又气又怕。
气的是想不到景徽帝怎么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数,污蔑李磐,让她误会,以此拆散他们夫妻二人;怕的是她如果晚到一些,被其他的“见证者”捷足先登,或者是那扇门再牢固一些,李磐出不来,那他的清誉可怎么办。
“那、那你现在感觉如何?”楼雪萤忧心道,“你难受吗?”
李磐摇了摇头,可呼吸却有些粗重:“没事,不打紧——不过你带了那么多药,有能解这个的吗?”
楼雪萤:“……没有。”
李磐:“那算了。”
楼雪萤不安地抠了下手指。
她有点想说,难受也没关系,现在没别人了,他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
但李磐现在清醒得很,她又不太好意思直说。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药效还在吗?”
“还有一点。”李磐烦躁道,“你先离我远点。”
楼雪萤愣了一下:“难道你就这么硬忍着吗?可是我能帮你啊……”
“这药起效太快,像是猛药,我怕后面万一起兴了,伤了你。”李磐说,“我等会儿去净房自己解决一下。”
楼雪萤吃惊:“这、这也能自己解决吗?”
“不然呢?只要纾解了,这药性不就过去了吗?管它到底怎么纾解的,难不成你以为真得找个女人?没有女人就活活憋死了?”他瞅着她,“你是不是以前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上当受骗了?别信那里面的东西,都是骗骗你们小姑娘,好让你们自甘献身的,实际上你们不献身也没啥事。”
楼雪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