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刻钟后,李磐踏出了大殿。
所有人情不自禁地看向殿中,只见景徽帝闭着眼,歪倒在龙椅之上,脑袋低垂,胸前龙袍上浸透了鲜血,已然气绝了。
而郑公公也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李磐站在门槛处,枪头滴着血,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恭喜将军,大仇得报!”廖将军拱手笑道,“这老贼玩弄心术,终于得到了报应!”
眼见廖将军想进去,李磐长/枪一拦,冷冰冰地问:“你想干什么?”
“这……”廖将军诧异,“难道不需要将这老贼尸体示众,昭告天下吗?”
“急什么。”李磐道,“这里的事,究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自然是听将军的。”廖将军干干地笑了一声。
“把门关上。”李磐看着他,“等会儿再来处理他。”
廖将军见他使唤自己,愣了一下,才勉强道了声是,将乾阳大殿的门关上了。
李磐往前迈了几步,任由漫天席地的雨丝扑到脸上,沁透了他的肺腑。
乾阳殿前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却还未打扫,在雨水的渗透下,蔓延得更加广阔。
“将军……”丁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打听到夫人的下落了吗?”
“没有。”李磐眼神阴郁,“那老贼宁死不说,还坚称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不是他能是谁?”丁副将气愤道,“他定是临死也要恶心将军一下,想让将军干着急!这宫中再大,也有边际,我们这么多人,不怕找不到夫人!”
李磐看向廖将军:“以你之见,我夫人可能被藏在了哪里?”
廖将军想了想:“应该是在后宫吧?或许是某处没有人住的宫殿里?”
李磐:“好,那就去找,掘地三尺,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是!”丁副将与其他副将朗声道,各自率了一群人离去。
廖将军:“那……那我也替将军去找找?”
李磐颔首:“有劳了。”
乾阳殿前顿时再次变得空旷,李磐绕过那些血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皇帝死了,叛军搜宫,宫人们吓得惊慌四散,有个别慌不择路的逃到了乾阳殿处,看见李磐,又是连滚带爬地换了个方向跑走。
李磐静静地看着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廖将军高声叫着,赶回了乾阳殿:“将军!找到、找到夫人了!”
李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急切道:“在哪儿!”
“在、在……”廖将军露出为难的表情,“丁副将将她带来了,将军自己看吧!”
李磐惊愕望去,便见丁副将和一名士兵抬着个什么东西,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李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廖将军没想到他竟然先问出这个问题,哽了一下答道:“丁副将不熟悉路,恰好碰到了,便一起搜了宫,谁知……谁知就在一处冷宫里,发现了……夫人。”
两个人抬着东西跑近了,李磐才看清他们抬的原来是一块木板,上面盖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扯下来的布,布下隆起的形状,瞧着竟像是一个人。
李磐猛地倒退一步,骇然道:“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丁副将放下了木板,红着眼眶道,“夫人、夫人在冷宫里,不知为何,无人照管,已然……已然去了……末将临时扯了块窗布,盖在夫人身上,免得失了体面……还请将军,看一眼吧……”
李磐怔怔地看着横陈在地上的木板,每一步都像是重逾千钧,缓慢地朝着那里挪了过去。
丁副将擦着眼睛,站到了李磐身后。
就在李磐魂不守舍,蹲下/身子要去掀开那块盖布之时——
长刀出鞘,破风声至!
丁副将挥刀而起,直逼李磐头颅而来!
然而李磐的动作比他更快。
明明身着重甲,可腰上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迅速翻拧过身,长腿一抬,直接踢中了丁副将的手腕。
说是踢,或许不够准确,更像是一瞬间滑过半道弧线,悍然撞了上去。
丁副将万万没想到他竟有所防备,腕上一阵剧痛,仿佛骨骼都要碎裂。明明他也是个强壮之人,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手臂歪斜而去。
再一瞬间后,他摔倒在地,手腕被李磐的靴底重重碾过,清晰地发出了腕骨断裂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电光石火间,李磐已经从空中接住了他脱手的长刀,直接顺着他肋下未能覆甲的地方,斜插而入!
丁副将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肩上的甲胄被刀锋顶起,鲜血喷涌而出,痛得他浑身痉挛。
“丁衡,你我相识六载,何至于此!”李磐红着眼睛,嘶声道,“为何叛我!”
丁副将痛得根本说不了话。
然而李磐似乎也并不想立刻得到答案,他拔出长刀,又往丁副将腿上扎了一刀,确保他无法站起后,才直起身子,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廖将军。
不知什么时候,廖将军手里多了一把剑。
“这皇宫里好东西可真多啊。”李磐冷笑一声,半张脸上都是沾染的血点,“我记得廖将军为表投降诚意,不是未带武器吗?怎么去了一趟冷宫,竟还捡了一把回来?”
廖将军骇然看着他。
怎么、怎么会这样?
李磐竟然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怎么看穿的?何时看穿的?在城门前啰啰嗦嗦质疑了他那么久,才愿意相信他是真的投降,难不成都是演的?这究竟是谁骗谁?
李磐挑开木板上的盖布,下面乃是一具宫人的尸体。
李磐冷笑一声:“以为用夫人就能算计我?我劝你早日认清现实,莫做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美梦。梁崇当不了皇帝,也轮不到你们廖家的人当。”
四面八方响起嘈杂之声,只见大批京军以及金吾卫涌入乾阳殿前广场,廖将军镇定下来,同样冷笑道:“看到了吗,李磐,你还要作困兽之斗吗!”
李磐没有说话。
“你以为外城兵马为何那样稀少?并非是因投降,而是都在这座宫城里埋伏好了!你的兵力大多在外,根本不知宫里详情!而你带进宫里的这些人,分散在各处替你找夫人,只有等死的份了!”廖将军大笑道,“你看看周围有多少人,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个全尸!”
“是吗?”李磐轻嗤,“你说得对,我的兵力的确大多在外,所以,现在被包围的是你们了!”
说罢,他眉间戾气陡生,对着廖将军,直接劈刀砍来。
李磐惯使长枪,但刀法攻势同样猛烈。大开大合,势急力沉,雨珠被刀锋劈成碎针,直直溅刺进廖将军的眼睛。刀风迅疾如电,逼得他唯有抵挡之力,节节后退。
金吾卫与京军不断压近,却因二人一直缠斗,而迟迟无法加入战局。
就在这时,广场之外响起激越的号角声,乌泱泱的西北军终于冲破阻碍,撞开宫门,直闯而入。
“将军!”吴兆策马,急急突袭而来,“末将来迟了!”
“现在才来,要你何用!”李磐骂道。
吴兆一边与涌来的敌军作战,一边解释:“楼大人有风湿,走得太慢了,末将也没办法!”
廖将军看他们两个离得那么远竟然还能有来有回地对话,不由勃然大怒,一时间剑势也凌厉了许多。
他并不是一个徒有花架的武将,也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然而多年金吾卫生涯,只负责巡视查探,他的功力不进反退,根本不是李磐这样勇猛杀将的对手。
广场上陷入混乱的激战,李磐再也没了耐心,直接横刀一劈,势若雷霆,朝廖将军袭来。
廖将军仓促一挡,剑上竟被砍出了一个浅浅的豁口,震得他虎口发麻,下盘不稳。
李磐趁机抬腿一扫,迫得他摔跪在地,刀锋压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
阶下有人见到主将被俘,大惊失色,行动一下子就犹豫起来。
廖将军怒吼:“不许退!我们还有底牌,没有输!给我死战到底!”
“哦?这我倒是有兴趣了。”李磐按着他的肩膀,踩着他的腿,俯视着他道,“这底牌究竟是什么,竟让廖将军连死都不怕?廖将军若是死了,就算最后赢了,又是谁当皇帝呢?”
廖将军咬着牙,对李磐怒目而视。
李磐见他不语,刀锋立刻在他颈边滚了一圈。
鲜红的血液淌了下来。
“梁霁!”李磐看着广场上密密匝匝的人群,高声道,“是男人就堂堂正正地出来!龟缩在他人背后,难道很光荣吗!”
梁霁?!
这不是已故太子的名讳吗?
广场上无论是哪方的人,皆是大吃一惊。
李磐:“该通风报信的就赶紧去报,我耐心有限,若是半盏茶后看不到他和我的夫人,那他的舅舅,就只能牺牲在此了!”
说罢,便又狠狠刺了廖将军一刀。廖将军发出一声闷哼,面色狰狞。
吴兆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赶到了李磐身边,将廖将军绑了起来。
李磐把手里的刀一丢,重新执起了倚在殿门前,属于自己的那把长枪。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殿前台阶上,撑着枪,目光扫过下方仍在混战的人群。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溅到的血点全部洇开,浅红色的水流顺着皮肤滑下,染红了他半边脸庞,宛如杀神。
疏于作战的金吾卫和京军,哪里敌得过经验丰富的西北军,眼看形势逐渐明朗之际,忽然从某个角落里仿佛掀起了一道无形的潮水,潮水所过之处,人声安静,只余窸窣衣甲碰撞的声音。
双方渐渐停止了打斗,竟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路来。
故太子梁霁,阴沉着脸,负着手,一步步走到了乾阳殿前。
而他的身后,跟着强作镇定的皇后,以及被两个士兵架在中间,虚软无力的楼雪萤。
曹公公举着一柄匕首,颤巍巍地横在她的颈侧。
“簌簌!”李磐失声,猛然攥紧了手中长枪,怒吼道,“你把她怎么了!”
方才还沉着冷静的将帅,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头凶猛的恶虎,若不是吴兆在一旁死死地拉着,只怕立时就能冲到太子面前去。
楼雪萤勉强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可隔着一道长阶,李磐却分明看懂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担忧与安慰。
她在担忧自己。
她在安慰自己。
这么多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被劫走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他想了很多种或好或坏的结果,但他也确信,无论如何,他都会重新把她夺回来,为她一一报仇,清剿所有拦路的余孽,然后,再将她好好安抚呵护,让她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可他没想到,重逢后的第一面,她不是流着泪寻求他的解救,而是望着他,千言万语,全都汇在了一双盈盈的眼眸中。
她的身体失了力气,可她的眼神,却是那样坚定而温和。
她在担忧他,怕他因为她,而行冲动之事。
她在安慰他,其实她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
李磐红着眼眶,喉结滚了又滚,才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暴怒与酸楚。
“梁霁!”他厉声喝道,“你把她放了!”
太子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放了?可以,条件是你现在就自尽,朕马上放人。”
“朕?”李磐脸上浮现出荒谬神色,“你一个死人,死前也只是个太子,哪来的脸自称‘朕’?”
太子道:“父皇在时,并未废太子,如今朕还活着,父皇却已驾崩,自然该是朕继位。”
“谁说朕驾崩了?!”李磐身后,乾阳殿门轰然打开,景徽帝顶着胸前染血的龙袍,大步走了出来。
太子等人陡然变色。
“孽畜!”景徽帝站到李磐旁边,气得浑身发抖,“你好大的胆子,欺世盗名,朕现在就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