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母子对峙
大杂院这边很少见到政府的工作人员上门，但一般过来就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了。
所以知青办的工作人员一进来，大家伙儿就都跟着凑过来俞家看热闹了。
原本大家还在猜测俞家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一群人猫在后头嘀嘀咕咕。
直到为首的那个干事开口，
大家心里一惊。
逃返知青？
逃返知青指的是在上山下乡运动期间，那些未经组织批准，擅自离开下乡所在地，返回城市的知识青年。
知青办的人出现在俞家，他们嘴中这个“逃返”知青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大家伙儿眼睛唰的一下看向俞俊生身边站着的任孝生。
“天老爷，任家老大不会真的是偷跑回来的吧？”
“不能吧，他胆子这么大？”
屋门口，俞俊生和任孝生对视一眼。
任孝生心里有了些预感。
还真让俞俊生说中了，任家那边没那么容易放弃把他弄回乡下。
程嘉嘉听到动静也忍不住出来了，站在两个男人的身后，“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家可没有什么逃返知青。”
任孝生虽然是知青，可人家又不是偷着跑回来的。
听这么一个女同志公然怀疑自己的工作，为首的那人语气不善，“误会什么误会？举报信都送到我们办公室了，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就是你们大杂院，你们家。”
“还不快如实交代！”
目光在俞俊生和任孝生之前游移，最后落在任孝生身上。
“你们谁是任孝生，赶紧跟我们走一趟回去协助调查！”
俞俊生和程嘉嘉双双蹙眉，心里都生了些怒气。
绝对是任家没跑了！
大杂院外边的人可不知道任孝生住在他们家。
大杂院里面的邻居除了任家外他们想不出还有谁这么见不得任孝生回城。
俞俊生气愤不已，骂骂咧咧：“举报的人生儿子没屁眼，一辈子吃不上三个菜！”
这要不是任家人搞的鬼，他俞字倒着写！
什么人呐对亲儿子这么狠！
真是恨不得他去死！
狗日的关爱莲和任文化！
知青办工作人员皱眉，大声呵斥，“闹什么闹！”
又严肃着一张脸对俞俊生疾言厉色：“任何人看到歪风邪气都有举报的义务和责任，这是革命赋予我们的使命！这位同志，我看你的思想很有问题！面对举报，不思悔改，还在这里狡辩，是不是也要去农场改造一番？”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其中两个工作人员就上前，看那架势，还真准备上前来拿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不是，还真抓人呐？
俞俊生心下一沉。
程嘉嘉眉头一皱，担心的看向俞俊生。
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不好收场，
他捏了下程嘉嘉的手，示意她放心，任孝生的介绍信他都看过了，咋可能是逃返？
即便是知青办也不能胡乱拿人。
程嘉嘉心下稍安。
然后就听俞俊生不卑不亢的说，“如果是事实自然没错，可如果是虚构的那完全就是污蔑，不能助长这种不正之风，不然看不顺眼谁就去胡乱举报岂不是乱了套。”
即便这样，为首的那个领导模样的人眉头也并未松开，而是沉声不悦道：
“你说举报是污蔑，可举报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难道举报人会无端冤枉你？”
俞俊生想说，还真就是污蔑，那些见不得人好的黑心烂肝儿的人什么蠢事做不出来？
可任孝生拉了下俞俊生的胳膊，示意他可以了。
俞俊生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这回真的有什么，他不能连累他。
任孝生然后上前两步，自嘲一笑，“同志，如果你们找返城知青的话，大概指的是我，只是我并不是逃返，而是村里给开的介绍信，通过正规途径回城的。”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一个工作人员黑脸呵斥：
“你说正规就正规了？正不正规调查后说了算！赶紧跟我们回去！”
另外几个工作人员也十分不耐烦，见任孝生磨蹭，打算直接把人拷走。
俞俊生连忙阻止，“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事儿还没经过查证呢，你们仅凭一些片面之词就认定任孝生是逃返知青，这实在是太草率了！”
任孝生也不傻，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故意大声道：“我们知青响应国家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为的就是为国家建设出份力。我一直都积极投身其中，从未有过违背组织安排的想法。你们仅凭无端猜测就给我扣上‘逃返知青’这么大的帽子，这实在是太伤像我这样投身革命的众多知识青年的心了！”
“如果正规返城却被扣上逃返的帽子，长此以往，还有谁敢下乡？那样广阔的农村谁来建设？”
不就是扣帽子吗，又不是只有他们会！
现在上山下乡如火如荼，他就不信这几个工作人员敢让这话传出去。
果然，刚刚还气焰十分高涨的几个工作人员立马慌了。
瞪着任孝生，“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胡说八道！”
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影响到了上山下乡政策，他们得吃不了兜着走。
院儿里看热闹的邻居们也跟着大声鸣不平：
“几位领导，孝生说的没错儿，事情都还没有经过查证呢，你们就给人扣上了逃返的帽子，太不应该了。”
“可不是，孝生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他就不是这种滑头的人，怎么可能能偷跑回来？”
“事情还没确认就上门来拿人，你们干部难不成都是这样办事儿的？”
“呸！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狗官！”
工作人员：“……”
不是，再让这些人说下去，他们都成草菅人命的狗官了。
几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人两手往下压了压，高声道，“大家别激动，别激动！我们绝对不是冤枉人，只是接到了介绍信过来请这位任孝生同志回去接受调查，如果经过查证，举报信上面的内容不属实就会放他离开。”
“大家放心，我们可没有欺负人！如果任同志的确没有犯错误，那么谁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俞俊生三人却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任孝生真的逃返了，那等着他的只会是劳改农场。
不过这样他们也松了口气。
这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证明他不是那种听信片面之词就给人定罪的人。
大家神色一松：“原来是这样！”
“这还差不多！”
“干部啊，我跟你说，孝生肯定是冤枉的。”
见舆论风向改变，为首的中年男人眼里闪过满意之色。
“任孝生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行！”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俞俊生想的清楚，要是被他们带走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来呢，即便调查清楚后被放了出来，大家也会觉得这人指不定犯了什么事。
对任孝生的名声不利，搞不好还会对以后返城有影响。
任孝生也是这么想的，身躯高大的他站在屋门口不动如山。
即便为首的那位中年同志的脸色不好看，他依旧态度强硬的坚持：
“各位领导有什么疑问就在这里问吧，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任孝生适时侧了下身，从衣服的内兜里面掏出一直贴身带着的介绍信：“各位领导，我是代表当地村里来北城寻找山货的销路的，并且只在城里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乡下。介绍信上面也明明白白的写了这一点。”
“不知道哪里违反了知青上山下乡政策，竟然劳动几位领导们上门。”
说完，他将介绍信递给了那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接过，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然后神色缓和了不少。
“抱歉，这位同志，是我们这边工作不到位……”
他话还没说完，关爱莲就着急的跳出来了。
她指着任孝生，重重啐了一口，“啊呸！领导啊，你可别被这白眼狼给骗了！他这介绍信是假的，我是这白眼狼的亲妈，他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他能有什么本事给人家山货找出路，一准儿就是骗你的！”
“这小白眼狼从小就爱骗人，领导你可不能被他糊弄了！”
轰的一声，全场嗡然。
中年男人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准备还给任孝生的介绍信也收了回来。
看向任孝生的眼神变的凌厉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看任孝生也开始不善。
“此事当真？”
程嘉嘉和俞俊生都担心的看着任孝生，他们没想到关爱莲能做的这么绝。
任孝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即便任孝生再对父母没什么期待，此刻的心也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这是非要把自己往死里逼吗？
关爱莲不会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被认为是假造介绍信返逃城里会是什么下场。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任孝生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恨意。
凭什么这么对待自己？
他都已经远离任家了，他们凭什么还要跑来破坏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
原本他只打算跟任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既然关爱莲把他往死里逼，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只是不等任孝生回答，那边看不下去的邻居就替他打抱不平了。
“关爱莲你胡咧咧啥呢，孝生这孩子最老实了，他啥时候最爱骗人了？他要是真那么滑头，还能经常被你虐待，饿饭？”
“我看真正爱骗人的是二儿子吧？”
“领导你可千万不能信关爱莲的，这女人心毒着呢，小时候就不待见她家老大，不给吃饭，不给上学，让他家务全包不说，还偶尔来一顿毒打。她就是见不得她家老大好，我跟你说孝生刚刚回来她就说人家是偷跑回来的，想把人赶回乡下去，一点儿也不关心孩子在乡下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估计就是她自己个去举报的。”
“呵呵，我看她是怕孝生回来占了家里的屋子，这才变着法的把孩子赶回乡下去，孝生这孩子太可怜了！”
“领导，这女人的话不能信啊！”
关爱莲几乎是惹了众怒，一个个的都开始指责起她来。
无他，关爱莲实在是表现的太狠心了。
“瞧这关大妈跳的高，好像任老大不是她儿子似的，真是恨不得这儿子死啊！”
“我从小就看出来了，关爱莲恨着这个大儿子呢，巴不得他死，我记得有回……”
……
耳边听着这些话，任孝生面无表情的看着关爱莲。
直把关爱莲盯的心虚移开了视线，半晌，才开口，嘶哑着声音问：“妈，我真的是你儿子吗？”
关爱莲心底一慌，随后就是满腔的怒火，指着任孝生的鼻子大骂：“你个没良心的！老娘不就是关心则乱，没搞清楚你是怎么回城的误会了你吗，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竟然敢不认老娘！你个天打雷劈的！”
任孝生面无表情，“你关心我？怎么关心？是我一回来就把“逃返”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赶我回乡下，还是到知青办诬告我？”
“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就胡乱一通举报，你是生怕我日子过的好了是吧？”
“不是，不是的，妈没这么想，妈就是，就是……”
关爱莲不知道为啥，看着这个一向被她厌恶的大儿子的冷脸心慌慌的，像是有什么要失去控制了似的，下意识的解释了起来。
希望事情能恢复原状。
任孝生替她说，“就是想我一辈子待在农村，一辈子也别回来跟你的两个儿子抢东西，最好再一辈子没有出息，是吧？”
关爱莲被戳中心事，心虚的不敢说话。
众人见她那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下就开始骂了起来。
“真不是个东西！”
“没见过当妈的这么害孩子的，真狠毒！”
“可不是！吓死人！”
一向看不惯关爱莲这个假仙儿的常大芬可是看了一场好戏，这会儿也跟着火上浇油，
“关爱莲，你对你下面两个儿子可不是这样，那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一心为他们打算的，没准儿这大儿子真不是你亲生的。瞧着跟你两口子长的就不像，这孩子长的多俊呐，这脸蛋……”说着说着常大芬就歪了题，心里也想着其他的了，不过好在没人注意到这点。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前面两句上。
任孝生和关爱莲两口子长的不像，再结合任家这么多年对孝生这孩子什么样……
妈呀！
没准还真是！
大家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想到，关爱莲当初可是他们亲眼看着去医院生孩子的，如果任孝生不是她的孩子，那她亲生的那个去哪儿了？
……
任孝生不再理会关爱莲，转而跟中年领导严肃道：
“领导你可以看介绍信上面的公章，这个是做不了假的，还有，如果您这边还有疑问的话，可以打电话或者发电报给那边的村大队来证明这张介绍信的真假。”
事到如今任孝生倒是镇定了许多，反正事实如此，他没什么可心虚的。
“如果证实了我的介绍信没问题，那这种随意污蔑人的行为是不是也应该得到惩罚？”
中年男人深深的看了一眼任孝生，才说：“任同志，介绍信我这边需要核实一下再还给你，村子那边我们也会联系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说的有道理，随意举报污蔑他人的搅屎棍，我们也要带走进行教育，不然就像刚刚那位同志说的一样，要是人人都学着这样看不顺眼就随意污蔑举报他人，岂不是乱了套？”
然后，知青办的人黑着脸质问关爱莲。
“就是你举报的吧？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抹黑别人，给我们的工作增加负担！”
“不是不是我！”
关爱莲打死不承认。
反正他们没有证据，又能拿自己怎么办？
岂料，俞俊生忽然出声，“领导，那封举报信还在吗，应该可以按上面的字迹找到举报人的吧？”
关爱莲脸色一变。
糟了！她怎么就忘了这个！
她恶狠狠的瞪向俞俊生。
娘的，就你事多！
小兔崽子给老娘等着！
俞俊生得意挑眉。
我就是故意的，你能咋地？
她咬牙切齿，她胡搅蛮缠道，“什么字迹不字迹的？大家写的字儿不都一样吗？这还能看出是谁写的不成？”
“还有，你当领导是你呢，还随身带着那什么举报信！”
可惜那中年男人不搭理她，直接从兜里拿出举报信，“正好我带了举报信，请大家帮忙辨认一下，是不是这位大妈的字迹？”
关爱莲脸色一僵。
不是，这人咋能把信随身带着呢？
虽然大家对关爱莲举报的心知肚明，可还是看了会儿那封信。
一个院儿里住了几十年，对关爱莲的字迹还是熟悉的。
一个个的猛点头，“就是她，就是她！关爱莲这个毒妇连自己孩子都害！”
中年男人黑脸，看关爱莲的眼神犹如看一坨垃圾，语气也十分不善：“这位大妈，平白无故污蔑别人，妨碍我们正常工作，跟我们走一趟吧。”
关爱莲慌了，这咋要带她走了？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她又不傻，这能是什么好去处。
这可由不得关爱莲。
中年男人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黑着脸，一左一右的架起关爱莲，不顾她的哭喊嚎叫，一路把她拖出了大院。
……
知青办的工作人员走了，任孝生的心情却依旧沉重。
不是为着关爱莲举报自己，他早已对关爱莲没有什么期待，也知道她对自己更没所谓的母子情，她做出举报的事确实让他意外，但也没那么意外。
他在意的是，刚刚质问关爱莲自己是不是他亲生的时候，她眼神闪烁，躲闪着自己的目光，明显一副心虚的样子。
任孝生现在真的在心里深深的怀疑，他真的是关爱莲生的吗？
或者说，他真是任家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