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翌日, 雪后新晴,满山松针都覆上细碎松软的雪,郁郁苍苍一片。
薛时依醒得早, 睁眼时身旁人还睡着。她瞧着他安分的睡颜, 又想到昨夜那笔烂账,有些心虚, 蹑手蹑脚地溜之大吉。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虽然进山的游人远做不到如此从容豁达,但对薛时依来说,今年最繁忙的时节确实已告一段落,此行来温泉庄子正是为了度几日浮生清闲。
牵着玉花骢游山,踏遍碎珠琼玉, 她带着侍从往山顶走。
这山不高, 雾凇沆砀间隐隐见一古庵。
庵中幽静,却不破败,其间檀香盈盈, 香烛旺盛,诵经声不绝。薛时依在比丘尼的指引下跪拜供奉, 要离去时, 她遇见庵主。
“施主与佛有缘。”
面容祥和的禅师对她语出一句,眼含慈悲,叫人觉得亲切。
这话听着像是劝人皈依佛门, 薛时依微叹,不得不歉然一笑。少时华岩寺住持也如此告知过她双亲,但她今生注定误入俗世,万般尘缘缠身, 难以割舍。
庵主了然,并不执着于此事。
回到温泉庄子里时,已是夕照时分,晚云收敛,淡天如琉璃。陆成君一天都没出来寻她,薛时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赌气。
哄吧哄吧,此事她熟练的。
走进屋,薛时依最先感受到的是暖炉带来的热意,然后才看见美人榻上墨发垂散的郎君。
陆成君闲闲倚在榻上,手执书卷,研究得入神,见她回来也不放下,只是抬眉望来,一脸原来夫人还晓得归来的拈酸色。
这一眼打草惊蛇,薛时依为防止他算账,主动起了话头,“我在山上的白云庵中遇见庵主,她说我与佛有缘,可入佛门呢。”
“不过我想着你还在庄子里,所以早早归来了。”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六根常清静,算得上人世间最难得的事。
可她为这榻上赌气的郎君,还是舍去机缘归来了。
这话头起得勉强又站不住脚,陆成君却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眉目含笑,语气悠悠。
“若夫人当真大彻大悟,弃我不归,那我只好效仿山精鬼魅,夜夜敲月下门,引你还俗。”
“只看是你先渡了我,还是我先勾得了你。”
仙也相随,凡也相伴,总之就是要纠纠缠缠,不分不离。
薛时依脸上浮起红霞,上榻去捂他的嘴。他一贯不信神佛,但她才为他祈过愿,不能容他胡言冒犯。
动作间,陆成君一点抵抗也不做,从善如流地被她制住,任君采撷地躺在美人榻上,他手中书卷落在地上,发出啪嗒轻响。
“书掉了。”薛时依耳尖听见,随即跪坐在榻边,伸手往下去捞,十分卖力。
陆成君微顿,轻轻拦了一把,声音无端轻了些,“不碍事的。”
“不可,要惜书。”
她小小训他一句,再用了些力气,终于摸到书卷一角,将它从地上扯了起来。
薛时依回正身子,随手翻开这书,“我看看——”
蓦地,她手一软,这倒霉书册顿时又无了立点,变成振翅的玉腰奴,书页哗哗翻飞间,轻轻盖在了陆成君脸上。
也算物归原主。
陆成君眼前暗下来,高挺如玉山的鼻梁被砸得有一点点痛,呼吸间是劣质的墨气,但他却不禁扬唇,笑声压在喉中,忍得难受。
很快,春画册被人颤着手从脸上掀开。
天光大亮。
薛时依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不碍事。
看这下流图画,换她她也会嘴硬的。
只是面前郎君是个恬不知耻的,不思悔改,反倒用手指勾住她的衣带,好整以暇地开口:“昨夜良人的嘱托,我做到了。”
所以今日捧着这画册苦学半日,连门也未出。
“我好辛苦的。”
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薛时依没见过这样孟浪轻佻的招数,现在他看这种书,竟成了她的嘱托。哦,她还无法辩驳,毕竟真是她让他学一学的。
她粉面发烫,脖颈跟着泛起薄红,羞愤染透眉眼,更显得华如桃李,容光艳艳。
想骂点什么,又怕说不过他。
“你真是我的冤家。”
薛时依小声地责备他,低语似情语。
“时依。”
陆成君喉结滚了滚,轻声唤了一句,情意缱绻。他眼眸凝在她身上,脸侧也不自觉涌起热气。
“都是我不好。”
他抱人进内室,吹灭灯烛,放下罗帷。
昏昏暖帐中,眉蹙唇暖,气馥肤玉,此即是高唐。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薛时依只觉情事真是漫长又磨人,她好想夺灯诘问郎君,知不知分寸。
等到好不容易叫了水,稍作休息,陆成君又要凑过来。
她真吃不消了。
望着他兴致盎然的眼,薛时依默默地亲亲人,算是安抚,然后毫不犹豫地扯过被褥拦了他,一如昨晚合眼睡去。
*
旧忆散去时,晨光浮浪而来。
薛时依醒来时心绪复杂,窝在被中默念了好一会儿静心诀才起身穿衣。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走到窗前让秋风扫面,吹散浓睡后的昏沉。
待到心神清醒,薛时依重新想了想陆成君送来的信,顿觉后悔。
昨日见信时自乱阵脚。
现在她仔细品味后觉得,他大抵真是单纯告知她那温泉庄子不错。
毕竟信上只说陆家温泉庄子可以一游,没说他要相伴。
倒是她,自顾自批他孟浪。想也知道陆成君收到信时会有多愕然,毕竟现在的他还未习得前世一半的无赖,正是清正如玉又可爱的时期。
昨晚懒睡的信鸽早已经飞走了,它觉短,等不及薛时依醒来反悔。
那只好算了。
骂了就骂了吧,让陆成君先受着,她以后悄咪咪补偿他。
今日本来是书院休学假的日子,但是注定不清闲。
薛清雷厉风行,当初说收门生便收,说好要授课便早早告知薛时依三人从今以后的学假都不用再做他想,必须先紧着她的安排。
于是在用早膳时,薛时依就被突然告知自己要负责薛清授课的一应筹备事宜。身上陡然多了事务的她连忙多吃了两口粥,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
薛时依先是列出眼下自己在千山书院所学的内容给薛清,派人照祖母要求去书阁取书;紧接着,她将授课地点选在白鹭书院的闲置学堂,那处环境适宜,东西齐全,又能避开寻常学子;然后便是安排接送罗子慈和游芳雪的马车……
最后是处置一摞她本打算在今早查的账本,不用犹豫,全都搬上马车,在路上看。
虽然事情来得急,但只要沉着安排,解决起来很快。
和祖母一起去白鹭书院时,薛清揽过身旁埋在账本里的薛时依,问道:“觉着累吗?”
她抬头,眨眨眼,随即莞尔,“一点都不累。”
这不是假话。
薛清扬唇,拍了拍孙女的背,眼中满是疼爱。
她说,“以后对着祖母当然可以撒娇,可以说累,可以诉苦抱怨,不过呢,唯有放弃二字说不得。有些贼船,就算你是被推上去的,也不能回头的。”
薛时依笑着合上账本,问薛清:“祖母也上过贼船?”
薛清撇了撇嘴,语犹嫌弃,“数不胜数。你祖父年少时寡言,我本以为他是个呆子,怎知他拉人下水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高明。”
她昂了昂下巴,讳莫如深地言尽于此。
接下来的一日忙忙碌碌,薛清下发了功课,让闻九盯着三人完成,自己只负责点拨。罗子慈和游芳雪全神贯注,仅仅一日便觉受益匪浅。
而薛时依的功课与众不同,闻十拿了几本无名氏编撰的书籍给她,递交时脸色凝重,她瞧了他一眼,觉得奇怪。
这几本都是讲大景各域风情地貌的,详实无比。
“往后我带给女郎的书,全都只能在白鹭书院里看,每日离开书院时,女郎需将它们交还于我。”
薛时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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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0.25)26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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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来一看,无以言表,唯有[红心][红心]
我先缓缓,我太惊讶了(T_T)[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