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闻府相聚的最后, 薛时依说了件前世趣闻,听得众人咋舌。
秋风吹尽旧庭柯,一宵寒胜一宵。冬色初现时, 月氏使团入京了。
月氏盛产优良马匹, 十余年前自诩兵强马壮,挥兵进犯大景, 后大败于长公主,成为大景王朝西征的重要枢纽, 一直与大景有着战马贸易往来。
此次月氏使团入京,是为送月氏公主嫁入大景,稳固两国邦交而来,圣上特遣了几位女官与鸿胪寺官员一同接待。
在官员陪同下,使团先下到都亭驿稍作修整, 然后便由公主为领, 进宫拜见大景圣上,进献方物。圣上喜,遂赐宴赐礼。
宴上觥筹交错, 笙歌鼎沸,高台上舞伎眼波流转, 彩袖飞扬, 灿若云霞,席间坐着诸臣与世家儿郎。
这宴也含着让月氏公主与未来郎婿相看的用意。
“我特从月氏带来美酒,望诸君能尽兴。”
画烛璀璨中, 月氏公主巧笑倩兮,略一扬手,身后侍女便款款走上前为众人斟酒。而她离座,拎着银酒壶走过席间, 裙摆迤地。
公主颜如舜华,气韵万千,她美眸扫过座下的俊俏儿郎,朱唇抿了抿,亲自弯腰为某些女郎和郎君斟酒。
薛雍阳得了半杯,矜持地饮下一口;周观意得了半杯,咧嘴递给沈朝英了。其余人里,有的面带红霞地一口喝尽,有的遗憾地看着公主走过的翩翩身影。
最后,月氏公主停在陆成君面前,向他杯中倒酒。琼浆从壶口而出,坠入金杯中激荡不止,生出小巧漩涡,很快斟满一杯。
她举起金杯,递向他,眉眼弯弯,看中的意味明显。
“郎君,请。”
而陆成君面色平静,古水无波。
他并不受她的酒,只是从善如流地为自己倒了茶,疏离有礼地敬了敬,“祝公主得偿所愿。”
月氏公主冷了脸,凤眼微睁。
“郎君为何不接我的酒?莫非看不上我?”
她气势汹汹的质问,这如玉郎君却忽地弯了唇,似春来雪霁,语调上扬。
他说:“因为某已定亲了。”
像是滞塞的清溪找到了出口,奔快畅然。
陆成君墨瞳里浮上清浅笑意,提起此事时神情珍重。
“我视她如宝珠,绝不辜负,也望公主尽早寻到自己的宝珠。”
此言委婉,此情恳切。
月氏公主下意识萌生出退意,但一想到在路上被交代的事情,退意又顿时烟消云散。
她继续将酒杯往前递了递,“定亲又如何,郎君如美玉,我见之欣喜。你尽可放心,你的宝珠便是我的宝珠,我可以与她义结金兰,姐妹也做得。”
这是要执着到底了。
这月氏公主有些奇怪,明知别人定了亲,怎么还纠缠不休了。薛雍阳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恐怕不行。”
陆成君唇边笑意淡了淡,“我好忮忌,不能容人。”
月氏公主愕然,险些拿不稳酒杯。
席间众人笑声朗朗,负责礼待月氏的周观意出声解围,她撑着下颌,打趣,“公主不如瞧瞧在座别的儿郎,他们可都翘首以盼。”
月氏公主磨了磨后槽牙,撑着笑容点了点头,“大景儿郎都是龙章凤姿。”
她昂首饮尽杯中酒,回了座上。
*
月氏公主在宴上相看陆成君而不得的事传到薛时依这边时,她在读他的信。
陆成君对南山别院的布置很上心,频频寄信来问她的意见。
薛时依认真回了信,然后才看向薛雍阳。
“上一世,月氏公主嫁的是户部侍郎之子,今生应该也不会有变动。”
她没把宴会上的波澜放在心里,笑盈盈地跟她哥哥说话,“我跟你讲啊,这公主可是个妙人。”
薛时依将之前告诉闻慕他们的趣闻,复又讲给了薛雍阳。
“你等着瞧吧,我们只有看热闹的份。”
她信誓旦旦。
只是没想到,没过两日,月氏公主的那滩浑水却出乎意料地波及到了她。
千山书院内围场里,甲字堂正上着骑射课。
薛时依策马,远远望见有一队衣着服饰异于大景的人走来。她多留意了片刻,确认是朝自己而来,心生诧异,随即翻身下马。
薛时依主动迎了过去,行礼,与周观意打了个照面。
见了她,周观意面色不太自然,还未来得及解释些什么,月氏公主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执起了薛时依的手。
周观意叹气,看了身后的沈朝英一眼,耸耸肩,退到她身旁。
对方面带愠怒,同她低语,“等找到告诉月氏公主时依在哪儿的好事之徒,我定要他好看。”
“那是自然,”周观意撇嘴,神情不悦,“围魏救赵,公主的兵法学得倒不错。”
这边,月氏公主打量薛时依一番,轻笑,贝齿微露,“你就是与成君定了亲的薛女郎?”
成君?
薛时依身后,匆匆赶过来的罗子慈和游芳雪听见这称呼后面色怪异一瞬,但很快,她们又想起些什么,忍不住压下唇角。
“我名薛时依,是当朝薛相之女,”薛时依声音清亮,容仪得当,“敢问公主,寻我何事?”
听到薛相名号,月氏公主愣了愣,心里当即暗骂一句。
但来都来了,她硬着头皮也要挑衅。
“我是为了陆成君而来,”月氏公主挺了挺胸,志得意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犹豫,“在我们月氏,无论女子还是男子,只要有了相同的心仪之人,都可以直言心意,坦然相争。”
“我今日来就要与你比一比。至于比什么,无论是骑射,还是诗词歌赋,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我让你三分,比试内容你挑。”
来者不善。
而薛时依眼眸盈笑,顾盼间可爱又神采飞扬,她笑道:“公主,真情是争不了的。”
“我不与你比。”
她一点也没因对方的狂语而恼,反倒好整以暇。
月氏公主摇摇头,不以为意。
“薛女郎年岁尚轻,看不透人心。”
“情意是世间最善变之物——”
不等她说完,薛时依啊了一声,忽然上前抱住她,与她挨得极近。
满怀香玉下,月氏公主呆住,然后蹙眉,说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心软。但下一刻,薛时依却凑近她耳廓,以气声低语。
“可我觉得公主是个长情之人,不然怎会不远千里地将情郎带来京城呢?”
“公主的小女郎,应该都有两岁了吧?”
话落如惊雷,月氏公主被吓住,耳边登时变得安静无比。
薛时依放开她,退到罗子慈身边去。
而月氏公主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直僵僵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她唇瓣颤抖着,面如金纸。
“你,你……”
她抬手,不让侍从跟过来,然后急步走向薛时依,咬牙压着声音开口,心跳如擂。
“你怎么知道?”
薛时依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而她身旁,游芳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罗子慈则翘起唇角,眼里明晃晃扬着居心叵测的笑意。
月氏公主心头拔凉,脸色难看得要哭了,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薛时依的手。
在外人看来,她笑靥明丽。
殊不知她声音正发着颤。
“你把我的事,告诉了多少人?”
薛时依掰开手指,温温吞吞地数了数,最后摇摇头。
公主焦急地盯着她削葱根般的手指,听她说我记不清了,险些眼前发黑,直接昏厥过去。
薛时依扶住她,“公主,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若你不想我把事情说出去,明日午时,到我名下的香料铺子,也就是平康坊最大的那家,与我一叙。”
“你若不来,后果自负。”
薛时依又亲近地抱了抱她,瞧着十分友善。月氏公主咬着唇,点头,然后一刻都不想多留,转身便走。
在旁边等着的周观意诶了一声,不明所以。
“这是怎么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管了,反正是好事。
她拍了拍沈朝英的肩,“走,回去了。”
*
千山书院散学后,薛时依刚走出书院大门,便见一辆熟悉的悬铃马车停在自己身前,马头上佩着陆府标识。
她朝跟在身边的闻九点点头,然后飞快地上了这马车。
有人帮她掀开帘帷,然后攥住她手腕。
薛时依撞进陆成君怀里,帘帷落下,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可以无所顾忌。她扬起笑,灿若春华,问他:
“听说郎君在宴上说自己好忮忌,不能容人?”
陆成君颔首,温和回答,“是。”
薛时依用力抱了抱他的腰,埋在他身上的淡淡暖香里,吃吃笑道:“陆成君,你怎么这么乖呀。”
这样牙酸的话也敢说出口。
“不是乖,”陆成君矢口否认,“这是实话。”
薛时依望进他目若悬珠的眸,听他说:“我就是不能容人,性格狭隘,不愿别的事物分去女郎的心思。”
她戳戳他小臂,说玩笑话,“好专横。”
陆成君一向是气度如玉,蔼然春温的,他此刻眸中挟了一抹执拗,但唇畔依旧噙笑,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那该如何是好?我恐怕改不了了。女郎悔也来不及了,你已与我定亲了。”
薛时依亲亲他,骄矜自夸,“我不悔,且也如你这样专横的。”
“明日我就去探探那公主的虚实,”她严肃了几分,“无缘无故地攀上你我,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前世,月氏公主来京,很痛快地选好夫婿,与户部侍郎之子谈婚论嫁,两人恩爱两不疑,羡煞旁人。
只是没料到,这位公主是个风流多情的女郎。
成婚堪堪一年,便被其夫婿发现在外宅里养了人。后来一查才晓得,外宅里的郎君是公主在月氏的情郎,一路跟着公主来了京,甚至早有子嗣。
户部侍郎声泪俱下地请圣上裁断,圣上头痛地遣月氏公主回故乡,并向月氏国王送去问罪书。
更离奇的是,月氏公主离京那日,户部侍郎之子心有不舍,竟策马追了上去。
这样的热闹,前世的薛时依和罗子慈瞧得津津有味,茶楼的说书先生也喜出望外,将三人故事编得缠绵悱恻。
翌日,平康坊香料铺子的二楼雅间里,薛时依与月氏公主对坐。
月氏公主的侍女全都候在一楼了,她看向仍留在雅间的闻九,朝薛时依递眼色,想让她把闻九叫出去。
“不行,我怕你害我,”薛时依一本正经地宽慰她,“你别担心,她也是知情人。”
月氏公主气得发懵,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不担心。
“那件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也不想追究闻九了,急急地询问薛时依。
“我管着全京的香料生意,名下商队众多,往来异域者不计其数。”
薛时依早有说辞,淡然一笑,“知道一些秘闻不奇怪。”
月氏公主想反驳,但又无可争辩,思来想去,她开门见山,“你怎样才能替我保守秘密?”
薛时依扬眉,“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在宴上相看陆成君的?”
对方眼神闪烁一瞬,饮茶作掩饰,“无人指使。只是来京路上,我读了他的诗文,心生向往而已。”
薛时依哦一声,不紧不慢地推开身旁花窗,对着楼下如织的人流开口:“月氏公主养——”
“你,你!”月氏公主急得冒汗,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谎话都会被眼前女郎看穿,只好泄气,“是你们大景长公主的人!”
她垂下头,神色楚楚可怜,“我也是苦命人,被父王逼着嫁来京城,挑个夫婿也不能合自己心意。”
“女郎,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
薛时依关上花窗,心里把她的话过了一遍,随即开口:“此事好说。”
月氏公主抬起头,期待地望向她。
“别人给我找不痛快,我也要给别人找不痛快,”她很快做了决定,“那你接下来就把夫婿人选换成周行之,就是长公主府上那位公子。”
“你放心,我不逼你嫁他,你就纠缠他几日,吓吓他。”
这样一来,好叫长公主府的人自食苦果。
不料,月氏公主却一口回绝了。
“不行!我不敢招惹长公主,”她绞着罗帕,惊恐地看着薛时依,“你就这么恨我?”
薛时依讶然。
她连偷偷把情郎与孩子带来京城都敢,怎么不敢纠缠一会儿周行之。
月氏公主薄唇颤抖。
“你这样的小女郎,尽管长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或许连京城都没出去过。”
“月氏,羌氏,西域各部,只要是中原往西的地带,大景长公主的威名如雷贯耳。”
“你见过她屠城么,你见过流血漂橹么?”
说着说着,月氏公主眼眶泛红,她抿唇,死死僵持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薛时依与她立场不同,不好置评,只得侧过头去。等了几息,再转回来时,月氏公主已整理好自己,扭扭捏捏地请求她,“你再,再换个要求。”
“我也没别的要求了,”薛时依叹气,“那你之后别纠缠我就好。”
她已经知道了是长公主作梗,此行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喝了两口茶,薛时依又好心劝告,“我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能把情郎和孩子瞒到什么时候呢?日后成了婚,留在了京城,你能保证每次探望他们都不被人发现吗?”
“就算没有我,也迟早会事发的。”
前世可不就是被逮到了嘛。
月氏公主咬着唇,失落地嗯了一声,“我既然来了京城,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为了月氏,我会处理好的。”
薛时依觉着这话存疑,只是向她保证,“若你不找上我,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我发誓不告发你,但往后若真的被抓住,还请你别先急着埋怨我,而是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没瞒住。”
月氏公主眼中划过落寞,“我明白了。”
“其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看你也不是个只顾自己的人,那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谈谈生意。”
薛时依给她斟满茶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们阻止不了纷争,但能尽力减轻纷争。你既然是公主,那在月氏多少说得上话。”
“大景未限制边境贸易,但除开战马买卖,月氏与大景商队来往却不多。我让手下人收集过情报,知道大景的丝绸铁器等物在月氏羌氏一带很受欢迎,而月氏的美酒香料在京城也价值千金。”
“若能开辟商道,振兴贸易,加快两地互通融合,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大景和月氏摩擦也会变少,生起战事的可能也会变小。当然,这些只是浅谈,更详细的事,我们还需慢慢谋划推进。”
微寒的天光里,月氏公主认真点了点头,“好,我们可以谈谈。”
*
临近冬日,对武官来说,每日早起去校场练武变得越来越辛苦,呼出热气能化作白雾,但周观意却过得很畅快。
因为她有天大的好消息,她阿弟的病有治了。
今日,周观意在街边买了陀螺,回府后兴致盎然地带给周行之。
容色过人的郎君见之便生笑,“我已经不是稚童了,阿姐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不是稚童也可以玩啊,我玩给你看。”
周观意说着就要亲自上手,眉梢里满是兴色。
自从少时得病以来,周行之便不喜外出,不喜交友,更遑论像其他孩提一样摆弄这些小玩意儿,整日郁郁寡欢,阴晴不定。
周观意没有任何胆气劝他振作,她未经他的苦,所以每句劝说都似尖刺。
而现在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如果可以,周观意想要帮他补上这些年缺失的兴致。
“对了,怎么不见母亲?”
放在往日,阿弟和母亲都会在周观意回府时等着她。
“母亲进宫了。”
周行之神色温和地看着廊下转个不停的尖锥铜制陀螺,漫不经心地答,“或许有什么要事吧。”
巍峨宫城里,长公主看着高座上的九五之尊,微微抬眉,眼盈喜色。
“臣找到能治行之身上顽疾的药人了,”她说,“是个女郎,所以,臣今日想斗胆求圣上给行之赐一门亲事。”
宫人正要给圣上披上大氅,却被他抬手止住。
圣上大喜过望地看向长公主,情之所至,竟不禁咳嗽起来,“好,好啊!”
“是哪家女郎?朕这就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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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5.11.11)53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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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南山别院避寒?[墨镜]
陆成君速速告诉我后面剧情如何写,然后保佑我写好,我就把时依给你[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