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Ada, 我写完了,你看看。”
离截稿日期还有一周,梁思宇写完了引言和讨论部分,还有充裕时间让许瑷达再过一遍全文。
他们的这篇论文完成得相当顺利, 主要是Ada对数据非常敏锐, 新算法的结果太漂亮了, 在预测准确性和实时性上都有明显提高, NIPS会议过审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他们目前采用的是健康参与者的肌电数据, 如果投稿医学类期刊, 可能被质疑“参与者不具有代表性, 与实际应用场景不符”。
所以, 下一阶段收集肢体障碍患者的数据, 至关重要。
午饭时,手机响了,许瑷达叼着披萨,用手背划一下屏幕,看到邮件标题, 脸色马上变了。
要不是嘴里塞着食物,她真想破口大骂。
梁思宇吃下最后一口, 擦了手, 掏出自己手机一看,也感觉大倒胃口。
许瑷达把剩下的小半块披萨往盘子里一扔:“不吃了, 我回去看一遍,今天就投出去吧,反正也不用大改。”
她这是暴躁了,就想把手头事项赶紧收尾。
一整个下午, 他们俩都沉浸在低气压里。
许瑷达核对投稿版本,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封邮件,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
梁思宇则仔细阅读邮件,看看伦理委员会这次又提出了什么新要求。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被要求补资料了。
第一次,伦理委员会质疑身份冲突问题。他去答辩后,邀请了布鲁克教授作为联合PI负责纽约事务,并提出可以联系第三方伦理机构安排独立协调员。
委员会表示认同,但他们提交补充材料后,并没通过审批,原因是:实验设计需要进一步评估。
第二次,伦理委员会质疑他们的实验设计,指出提供“实时反馈”可能对参与者造成压力。
威尔教授是这样说的,“如果反馈和意图不匹配,你认为参与者是否会感到压力?感觉是自己的缺陷导致无法控制义肢,产生很强的挫败感?”
他们表明,在招募和测试过程,他们都有严格说明,会帮助参与者充分理解,这只是试验阶段技术,对动作意图的预测作用有限,与参与者的健康状况无关。
只要参与者感到不舒服,可以随时停止。另外,他们也有标准的情绪自评量表。
但是,那次仍然没有过会。
两位导师与他们讨论后,认为初步结果值得肯定,愿意追加经费,为有需要的参与者提供一次心理咨询支持服务。
他们将这项新的保障措施补充进了递交材料中。
补材料时,许瑷达还戳他的胸口,说:“你还想退出署名?委员会现在对着实验设计挑刺,是你退出署名能解决的吗?”
他苦笑一下,抱住她:“是我错了,女王大人英明。”
他一开始还是想浅了,以为对方会继续在“身份冲突”的问题上纠缠,自以为退出能换来两个机构收数据,对这个项目更好。
没想到,威尔教授调转方向,开始挑剔实验设计,这意味着,即使他们删除纽约站点,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
刚刚这封邮件,伦理委员会质疑,“算法如果反馈失准,可能动摇参与者对康复机构的信任,从而影响他们后续治疗的积极性。”
这完全就是欲加之罪了。任何新的探索性科研项目都有这类风险。
试验阶段的神经义肢反馈有误差,就能让人放弃正规的康复治疗?典型的滑坡谬误。
照这种逻辑,任何新药临床试验、甚至侵入式手术的探索性研究,全都该立刻叫停。
梁思宇揉一下眉心,理智告诉他,现在该去翻文献、列出证据,证明这种非侵入式的医疗器械研究根本不会影响患者依从性。
但对方已经摆明架势,他们不是在“评估”,而是在借“保护参与者”之名,明目张胆地拖延。
许瑷达一推键盘,开始收拾东西。现在才四点半,但她提交论文后,感觉自己也没心情工作了,就不想装模作样浪费时间。
梁思宇看看自己只写了半页的回复信,点了保存,和她一起出去。
他们沉默着走向停车场,他突然心头一动:“Ada,要不要去划个艇?”
他们的健身包就在车里。从学校开车,到他常去的赛艇俱乐部大概20分钟,公园的河道风景也不错,滑船的时候,也能看看夕阳、换换心情。
她有点愣,一时没回答。
他环住她的腰:“休闲划,我们租个双人艇,不难的,我教你。”
她点点头:“去吧。”
她倒不是怕难,其实,她会划,当然水平很一般,可能连入门都不算吧,也是他教的,在今年七月,他们的婚礼以后。
是的,上辈子注册结婚半年后,他们办过一个小型婚礼,因为双方父母建议下,也因为他还是希望有一个更具仪式感的典礼。
他们在长岛办了一场草坪婚礼,租用了乡村俱乐部的一个小礼堂,在七月底,只有最亲密的家人朋友参加,不过三十多人。
在长岛那几天,他们划赛艇、玩桨板、在海边散步,后来就是去南法和意大利的蜜月旅行。
现在想起来,真的像梦一样。
她微微叹口气,看着车子开进停车场,把纷乱的思绪收回来。
“Ada,别板着脸啦,我们暂时抛开那些不开心的事。”他柔声劝她。
哼,她才不是想伦理委员会那个糟老头子呢。
她怼了一句:“Rowing is pure pain。我这是提前进入状态。”
他一边停车,一边惊讶地扫她一眼:“呦,你还知道这个?以前划过?”
是啊,她的以前,他所不知道的未来。
她抿了下唇,轻声否认:“没有啊,只玩过皮划艇。”
当年,长岛那家俱乐部的主题墙上,这句“Rowing is pure pain”引起她注意。
她第一次划艇超开心,出来时兴奋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划艇这么开心的活动,怎么会是纯粹痛苦?
那时他笑着说,下次带你冲桨频40,维持个30秒,你就知道了。
第二次,她去看了他和教练上测功仪,累得满脸通红,自然就懂了。
他熟练地带她进了俱乐部。
前台处,一个年轻教练跟他打招呼:“Ned,好久不见。”
又看看他身边的女伴,挑了眉,“double scull(双人双桨赛艇)?”
梁思宇跟对方握手拍背,强调道:“训练双人艇。”
他侧头跟她解释,“训练艇会宽一点,不容易翻艇,对新手很友好。”
教练让他们先去换装,带着Ada做了必要的地面教学,让她穿好救生衣,才领他们走向码头。
梁思宇先上了艇,教练又在许瑷达的座位处加了点配重,才让她上去。这两人身高体重差太多,不加配重,赛艇重心容易不稳。
多年未划,许瑷达总觉得这艇比她记忆中的窄,而且边缘很低,没有安全感。当然,已经比那种牙签一样的竞速赛艇好多了。
“Ada,你先别下桨,等我们离开码头进河道再说。”
梁思宇嘱咐她一句,和教练举手示意,轻轻摇桨,小艇微微一晃,缓缓转弯,离开码头。教练划了个单人艇,轻松跟上。
进入笔直的河道,梁思宇开始指挥她一起划桨,不住提醒,“垂直入水,划,出水,翻平,垂直入水。”
慢慢地,他们进入了协调的节奏,傍晚微风拂面,河岸绿意盎然,小艇走得飞快。
“不错啊,上手挺快。”他夸她一句。
她笑得开心,回头看他,微微提高音量:“我学什么都快。”
上辈子她学赛艇也比他学桨板快,他折腾了大半天,都没成功站起来,毕竟他太高,很难在小小的桨板上保持平衡。
偶尔有游船经过时,许瑷达还是会有点紧张,梁思宇安慰她:“没事,我看着呢,放心。”
她保持划桨节奏,忍不住吐槽:“赛艇就这个不好,背对前进方向,没有安全感。”
他笑了:“就算你是面对着划,真正危险的,其实是水下那些潜流和漩涡——你也看不见。赛艇靠的是感觉,得慢慢练。习惯了,水会告诉你怎么划。”
他说的是赛艇,她的手却突然停住,像被他击中了某根神经。
节奏乱了,她一下有点慌,握紧木桨,想快速跟上他的节拍,却适得其反,艇身摇晃得更厉害了。
“别慌,先别动,听我口令。”他的声音稳稳地从身后传来。
他的桨稳稳出水,再让她单独划完,然后重新一起进入节奏。
船身渐稳,她轻轻呼吸,把各种念头都抛开,只专注于此刻——河面的清波、窄窄的小艇、同步的木桨,和那个让她安心的男人。
在灿烂又柔和的霞光中,他们划了一圈,回到码头。
“去内港吃蓝蟹?”他提议。因为前一阵治安恶化,他们已经两三周没怎么外出吃晚餐了。
“好啊,大吃一顿。”她抱住他的手臂,贴在他身侧,“我要把可恶的螃蟹都吃掉。”
“你这咬牙切齿的语气,请允许我为螃蟹们默哀一秒钟。”
她轻轻晃一下他手臂:“你跟谁一伙的?”
“跟你,跟你。”他抽出手臂,笑着抱住她。
他们暂时忘记那些烦人的伦理审核,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睡前,梁思宇想起一事:“对了,马上到Memorial Day,我准备再多请两天假,回趟家。你跟我一起去长岛呆几天吧?”
“我就不去了吧。”她嗓子有点干。
上辈子,这个长周末假期,她确实跟他一起回家了,商量了婚礼筹备,看了场地。
现在,她不太想去长岛,不太想再触发那回忆。
梁思宇劝道:“Ada,一起吧,长岛风景还可以,就当散散心。”他顿了顿,“你知道的,最近巴尔的摩治安也不好,你一个人留下,我不太放心。”
她沉默了。上个月,巴尔的摩发生了剧烈冲突,整个城市的氛围都异常压抑。
今晚他们去内港吃饭,那个一向治安良好的区域,此刻也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从小在湾区长大,环境相对平和,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要不是有他在身边,即使是开车,她恐怕也不敢晚上出门。
可长岛,她依旧有些犹豫。
“是不是觉得跟长辈们待着会有点不自在?”他语气越发温和,“这样吧,就在长岛待一天,跟Granny吃个饭就行。然后咱们就回城里去,只有我们两个。”
她一滞,Granny Vivi,她居然忘了这事。
“Ada,怎么了?”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心都揪起来,“你心情不好,不想出门吗?那我陪你留下。”
她不能抢走他和Granny Vivi所剩不多的时光。
为了那位优雅又调皮的淑女,她点了点头:“去长岛吧,我还没去过呢。”
他眼神一下变了,像灯塔在落日余晖中被点亮。
她刚才犹豫,他还害怕自己又急切了点,但她愿意见外祖母,他对七月的求婚,就更有把握了。
她有些心虚,侧头躲开那过于灼热明亮的目光。
他俯身亲吻她,来势汹汹。
“呜”,她用力推他,想换取一丝空隙和清醒。
可他的手臂紧得像滚烫的钢铁,牢牢把她箍住,几乎要把她压成一片小小的雪花。
他吻得更深,夺取了她的空气、呼吸、感觉、甚至思想。
恍惚中,她再想不起什么,在他炽热的掌心中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