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去。”
错愕之后,梁思宇面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车票你还没订吧?我陪你一起回去。”
许瑷达仰头看他:“Ned,没必要吧?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好。”
她印象中, 他之前计划去理查德的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朋友那里shadowing(观摩)一周的。
“万一你在路上又晕倒了呢?”看到她微蹙的眉毛, 他又迅速找了个新的借口, “纽约最近热得要命, 不,你不能一个人上路。”
许瑷达狐疑地盯着他, 她还以为, 他要说, 万一她在测试中晕倒怎么办呢。
她之前的研究助理、医学院的新生菲比正好是巴尔的摩本地人, 检测时会来陪她。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 按Ned的性格,他应该早早就建议她去做检查才对啊。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最近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
梁思宇避开她的眼神,低头查看车票:“我现在就订票, 检查在什么时候?我们要不周四晚上就回去?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做检查。”
“周五下午2点, 我们早上过去就好。”许瑷达坚持当天往返。
要回公寓住, 还得打扫卫生,反而更麻烦。他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定的?
“好, 我来买票。”他迅速下单,顺带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倾斜测试很可能是阴性结果,若是她当场怀疑,非要在校医院和他聊那天的事情, 应激发作的话,就太糟糕了,很可能撞上同学或者熟人。
最安全的谈话地点,当然是他的公寓,但是他们离开一个月了。
他需要立刻联系公寓管理员,赶紧安排一次保洁,做好万全准备。
计划全乱掉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皱着眉快步走向花园。
为什么非要顶着大太阳,跑到花园去打电话?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回想着他这几天的眼神躲闪,突然又想到,科恩说他今天去见老朋友,不会是林安岷吧?
她忍不住打开Facebook,果然,林前几天发了几张照片,定位就在纽约。
而且,桌上那本书,她放大照片,看到了书脊上的几个字《阿兹海默:原理与实践》。
林安岷开始筹备他的短片了,这种枯燥严肃的医科书籍,一看就是Ned的推荐。
会不会,这个时候,Ned已经发现,电影行业是个更有趣的人生选择?
她烦躁地关闭页面,想上楼回房,刚进电梯又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于是连忙冲出来,却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他恰好从花园进来,目睹这一幕,瞬间提高了音量:“Ada,小心点。”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得抖了一下。他瞬间后悔:“吓到了?不是故意凶你。”
可他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数落她,“万一夹到裙子或者头发,很危险的,你别不当心。”
她也气自己刚才那么情绪化,那么反复无常,根本不像自己。
但要她认错,她又觉得堵着一口气,干脆低头不说话,又转身按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揽着她进去:“怎么了?刚才有着急的事想找我?”
“没有。”她简短回复。
他肯定是想去拍电影了,她的事,恐怕都要往后排了,着急,又有什么用?
梁思宇越发小心:“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就那么不想让我陪你去检查?”
“没有,我哪敢。”只怕明年以后,她就是求他,他都顾不上回来呢。
绝对是反讽,梁思宇还想解释两句,可电梯门开了,她匆匆往房间走,一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会追上去,不容分说地把她抱住,用一个吻来结束所有争吵。
可现在,他叹口气,缓缓跟了进去,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轻轻按上她肩膀:“Babe,我当然知道你能搞定一切……”
按照专家的建议,先肯定她的能力,再承认是他的问题,是他有点焦虑,他不太放心。
没想到,她反应强烈,尖声打断了他:“不!我不能!我没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
一直都是这样,就因为她独立要强,所以,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会多难受,是不是?
梁思宇愣住了。等等!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许瑷达也愣住了,天呐,她这是在说什么鬼话,这不该是她的台词。
他低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所以,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对吗?”
在咨询室里,虽然有被安慰到,但离开后,他又怀疑,那是芬奇医生的一种技巧,他也许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而她这句话,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焦虑。
许瑷达第一次觉得,他笑得可恶,笑得刺眼,厚脸皮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别过头:“我没说,你自己乱讲。”
这神情,这姿态,像一条引线,把一串烟花点亮。
他明明已经看到过,另一个“Ada”,她最近,为了咖啡跟他较劲,熬夜被抓还耍赖不承认,还对他发小脾气。
他太傻了,居然没反应过来。
梁思宇笑了起来,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引来她一声小小惊呼。
“Ada,”他抱着她,眼神专注而炙热,“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现在的你。”
她感到一阵热流直冲头顶,头发都炸了,她想纠正一下,她不是那种任性娇气包,嘴唇却直接被他堵住了。
漫长直白的热烈,让她也忍不住软成一团水草,轻轻将他缠绕。
热气蒸腾,这就是纽约的夏天吗?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夏天占据了她的世界。
半夜十二点多,梁思宇小心翼翼地扶起已经睡了一觉、口渴醒来的许瑷达,缓缓给她喂了一点椰子水。
她眼皮沉重,困顿地几乎睁不开,又要昏昏睡去。
“再喝点。”他劝道,内心后悔得要死。
她今天本来已经恢复了,脚步敏捷、行动自如,但下午的亲密后,一切都变了。
他以为她只是小憩片刻,还高高兴兴下楼做了晚餐。
没想到,一回来却发现,她在梦中无声流泪,怎么都叫不醒。
现在晚上十二点,她睡了六个多小时了,还虚弱得不像话,无法正常起身,甚至连水杯都拿不稳。
这简直太可怕了!比周日的情况还要糟糕!芬奇医生为什么没提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早晨八点多,手机的震动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是芬奇医生,显然他一上班就回复了他的邮件。
【创伤发作,特别是晕厥,会造成自主神经系统的严重紊乱,对人体的消耗不亚于一场激烈的马拉松……】
【她就像一块断电的电池,重新充电了40-50%,你看到的康复状况完全建立在居家活动的低能耗上……】
【……积极的情感体验对她的心理状态有帮助,但她的能量水平尚未恢复。】
他揉着太阳穴,他早该意识到的,她这么要强,肯定在努力要“恢复正常”,但事实上,她的神经系统尚未修复。
【不要过度自责,现阶段,像对待慢性疲劳综合征患者一样照顾她,休息是第一要务……】
【即使没有昨晚的事件,我也建议取消周五的检查,她暂时无法负担两小时的旅行……】
他洗漱回来,却发现她脸颊有一丝不健康的晕红,拿过温度计一测,果然,疲劳低热也找上门来。
她这两天身边不能离人了,他想了想,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
整个上午,她都迷迷糊糊的,全靠他唤醒搀扶,才吃了点白粥,喝了些电解质水。
到了下午,她清醒了些,抓着他的手问道:“不是血管迷走性晕厥,对不对?”
怎么办?梁思宇屏住呼吸,他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
她没注意到,还在继续分析:“我生病了对不对?是更严重的病?Ned,告诉我,是心脏问题?还是其他?”
上辈子,她每年体检都好好的,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但是,也许,重生回来的代价就是这样?她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她身体不适的频率比以前高出太多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打断:“别瞎想,你只是恰巧又感冒发烧了,才会肌肉酸痛。明天就会好很多的。”
总得拖延两天,等她稍微好点,再告诉她真相。
许瑷达刚才一慌,觉得一阵子心悸,她按着胸口缓过这阵,急急跟他说:“Ned,你还记得吗?刚到纽约那天,我也有点心脏不舒服。”
“记得记得,疲劳时偶尔心悸一下不是大问题,别胡思乱想。”
他轻轻抚摸她的背,尽量语气轻快些,“当时不让你喝咖啡,你还不服气,现在又害怕了?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次我就会带你去检查的?对不对?”
她对上他温柔专注的眼神,慢慢呼出一口气,好像是这样?是她在胡思乱想?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刚才急出一身汗,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寒颤。
他把她抱进怀里:“再躺会儿,等这阵汗消下去,我们起来吃点东西。”
“你只是最近太累了,抵抗力下降,有点低烧。等你好点,我们去做个全面体检。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语气坚决,怀抱温热,她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半钟头,她果然觉得稍微好些了,虽然还有些头晕,但勉强能自己坐着进食。
一碗清鸡汤,澄澈温热。边上一小份撕好的鸡腿肉细丝,只撒了一点点椒盐。温热的苹果泥也只有两勺。
她很容易就吃了个干净。
他把小餐桌推到了走廊,马上回来了。
能量摄入后,脑子也清醒了些,她马上想起,从他初中以后,他们家就不再用住家保姆了,而是使用家政公司的服务。
定期打扫、打理花园、设备维修、以及偶尔宴请需要厨师,都能灵活安排。
她微微蹙眉,他还请了厨师来?如果她只是感冒发烧,没必要这样吧?
她一下觉得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