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晚宴结束, 晚上十点,格林威治村依旧热闹非凡。
不少年轻人并肩而行,树荫下突然冒出一个人,摇摇晃晃, 根本不注意车辆。
梁思宇紧踩刹车, 幸好他车速不过20迈, 但那急停的感觉还是让副驾上的许瑷达心空了半拍, 她按着胸口,缓缓出了口气。
“没事吧?”梁思宇紧盯着路况, 微微皱眉, 仍分神问一句。
“没事没事, 你专心开车。”许瑷达赶紧回答。
过了半分钟, 她还是忍不住和后排的科恩吐槽一句, “纽约式过马路简直太可怕了。”
她还记得自己初中第一次来纽约玩,到曼哈顿时都惊呆了,他们怎么都不看红绿灯的。
“Ada,当着一个纽约人的面,你这么说, 可不怎么明智,尤其现在方向盘在他手里。”科恩挑眉。
许瑷达反应极快:“正因为此刻他握着方向盘, 他肯定也和我们一样, 讨厌这种行为。”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平时,梁思宇都会笑眯眯地听着, 但今天,也许是路上行人太多、穿梭并线的出租车贴得太近,他罕见地烦躁起来。
他当然不会走中城时代广场附近,那是本宇宙的驾驶禁区, 除非你想去欣赏各国游客如何占用马路。
然而,西侧高速的入口也挤满了车,望不到尽头的深红尾灯,像一条凝固的河。
该死的纽约、该死的曼哈顿,从来不缺堵车的理由。他今天还不如叫个Uber呢,为什么要自己开车?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急敲,眉头越锁越紧。
朋友的谈笑声明明在耳边,但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一肚子的汽车尾气。
他瞥一眼身旁的柔和绿色,深呼吸几次,仿佛嗅到一点甜。
今天她用了一款无花果味的香水。
心里燥意更甚,他微微扯了一下领带,又把空调开大了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家,他挽着她穿过花园,她脚步微微一顿。
“Ned,帮我看看,好像裙子挂到了什么东西。”许瑷达有点无奈,穿着这裙子,她可没法蹲下。
他蹲下来,低头寻找,果然,一支倾斜的玫瑰花刺扯住了绿纱。
他一拽,呲啦一声,那脆弱的细纱裂开了一寸,玫瑰花瓣也掉了几片。
“哎,你轻点呀。”她忍不住拍他肩膀,他是MD学生,显微镜下的组织分离都是小菜一碟,这点事,怎么弄成这样。
下一秒,她直接被抱了起来。
“这样就好了。”他快步走向电梯。
科恩一愣,这家伙,今晚也没喝酒啊?
他摇摇头,算了,去年秋天他俩刚恋爱时,每天都黏糊糊的,比纽约的潮气还烦人。
电梯门关闭的一瞬,她瞄向镜面,他也恰好抬眸。有那么一秒,整个世界仿佛陷入完全的寂静,只剩下彼此的目光。
电梯上升,她趴在他肩头,感到一片滚烫,微微脸红。是这裙子太薄了吗?她情不自禁地轻轻颤了一下。
果然,一进房间,他毫不犹豫地吻了过来,比前几天都用力得多。
时光仿佛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一切都是热烈的、直白的、不留余地的。
她抓紧了他的衣领。
纽约总是这样,充满活力,又急、又快、又锋利,让人来不及反应。
夏夜的热气稍稍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无花果的甜香。被连续推了好几下,梁思宇才回过神来,松开了她。
她靠在他臂弯里,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从缺氧中缓过来。她按着胸口,轻轻瞪他一眼,背过身去:“拉链。”
他协助她换下礼服,帮她放好热水,还在水里加了檀香、苦橙花、乳香精油,舒缓助眠。
不过,当他也洗漱回来,她贴进他怀里时,他却按住了那双做怪的小手:“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听会议报告吗?”
她想了想,亲他一口:“那你等等,后天就不用早起了。”
他微微喘气,把侧睡抱枕按到她怀里:“快睡吧,be a good girl.”
她笑着睡去了,他却迟迟难眠,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过了会,他干脆拿起手机开始购物,首先是各种她需要的营养补剂,常见的维生素和微量元素,最后,他犹豫一下,缬根草提取物也备了一瓶。
按灭屏幕,可他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又打开手机重新订购了一支Apple Watch Sport。
她爸爸寄来的是标准版,但她戴了不到一周就不肯再用了,说太沉了,戴着敲代码不舒服,运动版轻巧些,也许她能适应。
她最近有明显好转,但下学期如果恢复运动,还是监测一下心率比较好。
做完这一切,睡意依然未至,甚至因为盯着她的睡颜多看了一会,他心口又有些燥热。
他干脆下楼去划船机上锻炼了一小时,去哥哥埃德的空房间冲个冷水澡,才悄悄回屋。
他慢慢开门,细致得像手术操作,没发出一点声音。
月光下,她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脸颊贴着抱枕,神色安宁。
他跪在地毯边,在她肩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一处分会场报告中再次遇到了阿尔文。
茶歇时分,他兴奋地又来和许瑷达聊了一阵GANs的判别函数问题。
梁思宇看看手表,打断了他们:“Ada,下一场报告要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许瑷达翻看一下日程:“哦,那场没什么意思,我不听了,要不你去听吧?我们结束后在门口见?”
梁思宇扫过那个目光灼灼的阿尔文,抓住了她的手臂:“不好意思,我有几句话单独和Ada说。”
阿尔文挤出个微笑:“当然。”
梁思宇拉着她走到了走廊拐角,许瑷达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才后知后觉,他,这是又吃醋了。
他叹口气:“只能在咖啡厅,不许去他办公室,好吗?”
刚才他们说着说着,都恨不得边上有块白板直接推公式。他怕那位数学博士直接邀请她去办公室。
“你低一点。”她勾勾手,他弯腰低头,想听她说什么。
“Doctor,如果有个人肾上腺素飙升、表现出一定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并且,恰好是我的男朋友,你说,我该给他开什么药最管用?”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到耳根,整个人也僵硬得像个卡壳的机器人。
“希望这个能管用。”她贴近他,隔着衬衫,在他胸口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理一下他的领带:“放心吧,我就去隔壁教室跟他聊一会,一刻钟后回去找你。”
她轻盈地去了,他傻在那里,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时,恰好看到她进了隔壁教室,还回头又看他。
他们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冲他眨眼。
他按住胸口,不对,他怎么也有些心动过速?
会议结束,科恩和刚认识的新朋友相约去了酒吧。梁思宇开着车,再次从拥挤的格林威治村驶出。
今天他觉得夕阳无限美好,甚至不由自主轻轻哼起歌。
许瑷达看着他柔和的侧脸,突然想起昨晚。
他在车里的沉默,在花园的烦躁,迅疾热烈的吻,还有后来克制的晚安。
原来,是这样啊。这个幼稚鬼。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余光看她,无声甩来一个问号。
她笑得更甜:“我发现,有些人可不只是傲慢哦。”还有嫉妒。
他很快反应过来,耳廓微红。
不过,到家时,他再次抱起了她:“Sweetie,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最后一宗罪,我也犯了。”
她大胆地亲了一下他的耳侧:“Ned,我们是共犯。”
“对,我亲爱的,共犯小姐。”
她仿佛又回到了西侧公路,眼前是一串串深红的尾灯,车流呼啸而过,她迷失了方向。
纽约那炽热而漫长的夏天,不曾降温。
夏日漫漫,会议结束,假期也到了尾声。新学期伊始,他们提前两天回到巴尔的摩,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Oops!”许瑷达抱着一小框洗浴用品出来,在浴室门口绊了一下,不过她反应还算快,抓着门框,稳住了自己。
梁思宇丢下手里的书,急忙过去扶她,又把她按在床沿:“坐会儿。”
今天乌云压城,但雨一直没下,空气非常闷,她中午就有点不对劲。
他拉起她的左腕,按下苹果手表的心率检测,果然明显偏高。
他又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有点低烧?有体温计吗?”
她摇摇头,抱住他的腰。
她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东西一点点被收进行李箱里,却还是有点恍惚。
他不停抚摸她的背,隔了几秒才说:“今天先不搬了吧?你不舒服,我们回家休息。明天我一个人过来就好。”
他当然知道,搬家对她而言,是一种巨大的生活改变,她肯定有些焦虑,因此又出现了非常典型的身心反应。
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暑假那时候,他不该头脑发昏,只想着确认她的心意,而是该给她更多空间,让她续租才好。
她抬起头来:“我没事,今天收完吧。”她东西也不多,两小时就能打包完。
他坚决不许她再动手,继续回身收拾她的书籍杂物。
她坐着看了一会,轻轻抽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些零碎小玩意,不常用的U盘、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钥匙扣、乱麻一样的数据线。
她把这些拿出来,突然发现,抽屉底下还有几张电影票根,去年,他们一起去看的。
她一张张捡出来,不由想起,上辈子,他们最后一次同看电影,是在那部“转型之作”前,后来的两年多,他再也没和她一起进过电影院。
那年,他跑完路演回家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肩膀塌着,眼里有红血丝,笑得很难看。
她想给他一个拥抱,但他直接去了次卧泡澡。她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没进去。
她该进去的,对不对?她后知后觉地想着,眼眶有点潮。
“Ada?”梁思宇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在擦眼角。
他有感觉,今天一下午,她情绪低落得厉害,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她抬头,在她眼前的人,眉眼间含着担忧,但整个人是晴朗的、舒展的,没有那种阴郁的气息。
她站起来,靠近他胸口,左手抓紧了他的手臂。
“Ned,你小时候有过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比如我幻想过自己会学物理,成为玛丽·居里那样的科学家,但去过优胜美地后,又觉得做个背包客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