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上次纪府一别,孟玉桐便察觉到,这一世的李婉待她,与前世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些审视与疏离的纪夫人截然不同。
如今婚事已退,两人形同陌路,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她本不欲去深究李婉转变的其中缘由。
然今日李婉亲自登门,又如此大手笔地照顾生意,这份刻意为之的亲近,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
这位纪夫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李婉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唇边笑意温婉依旧,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孟大夫多虑了。你x上回所赠那只香枕,于助眠一事确有奇效,近来我睡得安稳许多。
“想着这香囊效用应也相似,多买些回去,正好可赠予常来往的几位夫人,聊表心意,亦算为孟大夫这新开张的医馆略添些人气。孟大夫不必有负担。”
“哎哟!夫人您真是好眼光!这香囊送人又雅致又贴心,再合适不过了!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保管妥帖!”
吴明瞬间回神,喜上眉梢,忙不迭地应承下来,立刻招呼白芷过来帮忙。
两人手脚麻利,一个去找合适的锦盒,一个小心翼翼地整理香囊,不过片刻功夫,那四十九只色彩缤纷的香囊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只精致的红木提盒里。
孟玉桐见状,心知多说无益,便不再推拒。
只是在结算时,她执意只收了四十八只香囊的银钱,剩余两只,权作送给纪明和李婉的见面礼。
李婉也未推辞,示意云舟付了银钱,接过沉甸甸的提盒,又与孟玉桐寒暄两句,这才唤回正围着崔大成和梅三问东问西、满脸兴奋的纪明。
母子二人带着云舟,在众人目送下离开了照隅堂。
待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街角,吴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此刻根本无需孟玉桐提醒,迫不及待地抓起那本收支簿,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记下:
“四月十五,售安神香囊五十三只(含赠二),得钱七两又八百五十文整。”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中飞快盘算:从前这聚福客栈开张时,一日顶天也就两三百文的流水,刨去本钱,所剩无几。
如今这医馆头一天,光是香囊就卖了这么多!这可比开客栈强太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量“钱途”!
越想越美,吴明忍不住对正在重新整理柜台的白芷兴奋道:“白芷,你这香囊塔得再堆高些,堆壮观些!保不齐明日再来位阔绰夫人,一口气把剩下这些全包圆了!”
白芷正小心翼翼地柜台地下的另一小框香囊取出来,重新摆好造型,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脆生生地怼道:“想得倒美,贪多嚼不烂,哪有那么多阔绰夫人,稳当点卖才是正经。”
“说得也有理。”吴明喜滋滋将收来的钱锁进柜台里,希望日日都有今日这般的好运气!
*
傍晚时分,天际残阳若金,将临安城的屋瓦染上一层暖橘色调。
几缕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意穿堂而过,卷起书案上散落的纸页,更将墙角倚着的两把素面油纸伞“啪嗒”一声掀倒在地。
纪昀正伏案凝神,笔尖悬停在宣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他在斟酌瑾安下一剂汤药中,是否该添一味石菖蒲以增开窍醒神之效。
这突兀的声响骤然响起,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藤蔓般悄然缠上心头,竟再难平复。
他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上右肩胛骨深处,那里传出隐隐的酸痛。
明日,怕又要落雨了。
每逢思绪凝滞、心绪难宁之际,他惯爱去清风茶肆饮茶。
茶肆中,浮梁雪毫的味道最合他心意。
茶叶入口清苦,回味里蕴着微甜,他常常独坐窗前,看看市井百态,也看行人碌碌,品味这与他循规蹈矩的生活截然不同的、鲜活而芜杂的人间烟火。
一壶茶尽,总能涤荡几分烦扰,寻回几分清明。
他放下按压肩头的手,沉声唤道:“云舟。”
云舟应声而入。
“去清风茶肆,将昨日孟姑娘送你的伞拿着,顺路还了。还有上回我让你准备的《药理》手抄本,一并带上,以做谢礼。”
声音沉沉,带着几分疲惫。
云舟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脱口道:“啊?公子,又去?”
他心中腹诽:这手抄本可是公子多年心血,每回老太爷校订新版,公子都要拿来细细比对,在这手抄本中做详细批注说明。
孟姑娘只是借了把伞给他们而已,哪用得着以这样珍贵的手抄书答谢?
还是说公子此番送的其实是庆贺照隅堂开张的贺礼?
他挠挠头,可这也不对啊,公子昨日不是说了不必送开张的贺礼么?
唉,公子的心思真是愈发难以琢磨了。
纪昀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眸中有探寻之色。
云舟这才想起今日之事,连忙回禀:“回公子,今日午后,夫人带着小公子去了照隅堂。”
他觑着纪昀的脸色,小心地补充,“买了许多安神香囊,孟姑娘还额外赠了小公子和夫人一人一只。”
说到纪明,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心虚,“夫人难得主动带小公子出门散心,小公子欢喜得紧,小的……小的实在不好提禁足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奉上:“对了,夫人吩咐,这只留给公子。”
纪昀的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香囊用的是杏黄色锦缎,上面用玄青与银灰丝线绣着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针脚细密,雄鹰的羽翼仿佛带着风雷之势,眼神锐利如电,直欲破囊而出。
他沉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旋即,他状似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指尖无意识地在雄鹰凌厉的翅羽上摩挲片刻,最终,他神色如常地将香囊收入了广袖深处。
母亲的种种不同寻常,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他心底深处竟生出几分怯意,不愿去深究这转变的缘由。
仿佛一旦戳破这层微妙,母亲便会变回从前。如今这般,已是难得。
他刻意去忽略这份“不寻常”,更刻意地去忽略自己心底悄然滋生、同样难以言喻的、对某些“不寻常”的接纳。
他向来最厌烦变故,不是吗?
一成不变、按部就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的生活,才是他的生存的秩序。
从何时开始,他心底竟似乎开始容许这些细微的、不可控的变化了。
“公子,伞备好了,书也备好了。”云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已将两把油纸伞拿在了手中,另一只手拎着一方木匣,里头放的正是《药理》一书。
纪昀敛去眸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踏着满地如碎金流淌的夕照,再次走向桃花街。
此次走的依旧是大路,从望仙桥穿过,先经过照隅堂,后到清风茶肆。
云舟这回没再问他为何不抄小路了,他抱着两把伞,又提着书,手臂早已发酸,实在是没功夫问了。
行至照隅堂门前时,他不待纪昀吩咐,便主动道:“公子,您稍候片刻,小的去把东西送进去。”
说罢,抱着伞和匣子熟门熟路地闪身进了医馆。
纪昀依言驻足,静静立于医馆门侧的阴影里。
晚风拂过他素色的袍角,带来一丝清苦药草气息。
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纪昀的视线在这间小小医馆里逡巡一圈。
医馆布局简洁而实用:一面顶天立地的百眼药柜靠墙而立;药柜前是一方长长的柜台,柜台上一座五彩斑斓的“香囊塔”十分醒目;一道素雅的“回”字纹屏风巧妙地将空间分隔,左右两侧皆设有诊榻与桌椅。
右侧屏风后,白芷与崔大成、梅三几人正围坐一处,白芷专注地缝制着新的香囊,其余人帮着往里头送香料。
视线往左。
左侧诊室内,小榻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靛蓝粗布衣裙的妇人。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
孟玉桐正坐在她身侧的圆凳上。
今日她着一袭杏子黄的素罗衫子,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发髻依旧是简单的式样,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青丝,鬓边却别出心裁地簪了一朵同色的、用丝线精心缠成的杏花小绒球,平添几分灵动俏丽。
她安静地递过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孙大娘,”孟玉桐的声音温和,打破了诊室内的沉寂,“您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孙桂芳捧着那碗热药,如同捧着块烫手山芋,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今日是硬着头皮来的,做了那等亏心事,心中理亏得很。
更让她心慌的是,今日闹剧之后,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她那本就冷清的饭馆更是门可罗雀。
回家告诉吴庆来,那没良心的竟也骂她“不是人干的事”,直接把她轰出来给孟玉桐赔罪。
她低着头,手指几x乎要绞进粗布衣料里,半晌才挤出蚊蚋般的声音:“今、今日的事……是、是我老婆子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就……就怕你这医馆开了,我那饭馆没了活路……妹、妹子你人美心善,菩萨心肠,大人有大量……可、可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计较……”
声音里带着些哭腔和几分羞愧。
孟玉桐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双眸很快恢复平静。
“大娘言重了。”她声音依旧平和,不紧不慢,“我知大娘本心并非险恶。只是那巴豆粉,性极峻猛,若摄入过量,轻则伤及脏腑,元气大损,重则耗竭真元,危及性命。若非有人从中蛊惑挑唆,大娘又岂会甘冒此等大险,以自身性命为注,来构陷于我?”
孙桂芳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药汁泼洒了些许在衣襟上,她骇然失色:“竟、竟如此凶险?那……那我现下可有大碍?
“那杀千刀的!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东西顶多让人拉两趟肚子,屁事没有!还说……还说等你们这医馆关门了,他就在对面开间大客栈,所有饭食都包给我做!我……我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他啊!”
“‘他’……是谁?”孟玉桐试探问道。
“就是八珍坊那个挨千刀的掌柜,郑辉!”
孙桂芳咬牙切齿,“他说他背后有通天的靠山,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让我这饭馆立刻关门滚蛋!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妹子!好妹子,你快救救我!
那药是刚煎好的,正烫着,她顾不上吹,她一边说,一边生怕晚了似的,捧着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烫得她龇牙咧嘴。
一口气将药喝了,她放下药碗,一把抓住孟玉桐的手腕,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除了这碗药,还要吃别的什么灵丹妙药不?”
孟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莫慌。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为防落下病根,伤了根本,最好往后一个月,每日来服一碗调理脏腑、固本培元的汤药。”
“好好好!我一定来!日日都来!多谢妹子!多谢妹子救命!”孙桂芳忙不迭地应承,感激涕零。
她如释重负,擦了擦嘴准备离开。
孟玉桐却出声唤住她:“孙大娘留步。今日诊金加上这碗药钱,共计一百文。后续一月汤药,每日三十文,总计九百文。劳烦大娘回头将这一贯钱提前结给白芷,我们也好预备药材。”
孙桂芳脚步一滞,被这数目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竟要这么贵?
节省抠搜惯了的她下意识便想开口说不治了。
可一回头瞧见孟玉桐气定神闲的表情,想到她方才描述的巴豆药效之恐怖,再想想自己这条老命,终究是惜命的念头占了上风。
她咬咬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成!我这就回去凑钱,凑齐了立马送来!”
孟玉桐颔首应允。就在孙大娘转身欲走之际,她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孙大娘,‘桂芳’二字,起得极好。桂花性耐苦寒,偏于深秋霜重之时凌寒而放,幽香自远。
“可见境遇再艰,只要自身根骨硬朗,自有芬芳动人处。人活一世,与其眼巴巴指望他人施舍活路,不如反躬自省,精进己身,勿向外求。
“庆来饭馆若想重拾昔日食客盈门的光景,归根结底,还在您二位掌勺人的手上。将那灶台上的功夫拾掇好了,味道才是留住客人的根本。”
孙桂芳身形一震,猛地停下脚步。
这番话,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落在她耳边,打在她心头!
她家饭馆……十年前也曾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妻俩变得懈怠了呢?
再也听不进食客的抱怨,只顾着埋怨时运不济、人心不古。
灶台上的心思也懒了,火候也糙了,那饭菜的味道,一日不如一日。
丈夫吴庆来总嘟囔是如今人口味刁钻了,可仔细想想,客人变了,他们难道就没变吗?
分明是他们自己没有当初的那颗心了。
十余年掌勺磨出的厚茧摩挲着粗布衣角,一股混杂着羞愧、懊悔与茫然的情绪汹涌而来……
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孟玉桐,极其郑重地、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妹子金玉良言!”
说罢,她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心神恍惚间,竟差点撞上门外静立的纪昀,慌忙低声道歉后,便失魂落魄地奔回对面饭馆。
孟玉桐这才瞧见不知在门口伫立了多久的纪昀。
她起身,款步走到门边,杏黄的衫子在夕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纪医官怎么来了?”
纪昀眉峰微蹙,眸色沉沉,周身却似散发着一股清冷肃然之气。
他薄唇轻启,带着几分劝诫:“孟姑娘方才对那妇人所言巴豆之害,未免危言耸听。此物虽峻猛,然其效过则自止,何至于脏腑受损、需月余汤药固本培元?
“医者仁术,贵在诚笃。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此乃违背‘医者仁心,贵乎诚笃’之训,失却‘大医精诚’之本分。”
孟玉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她顺势倚靠在门框上,姿态是难得一见的慵懒随意,那道笑容明媚张扬,如同一朵带刺的花在暮色中灼灼绽放。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戏谑,“纪医官是以什么身份,在此训诫于我?”
这般情状与传闻中那位规矩内敛的闺秀判若两人。
纪昀脑中蓦然闪过青书的话:孟氏女幼失慈母,父不理事,随孟家老太太长大,素以端方娴静闻名……
如今看来,这般贤名倒像是副极好的面具。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孟小姐误会了,纪某断无训诫之意。只是身为同行,见姑娘行止有违医德,不免直言。”
孟玉桐心下了然。纪昀此人,心中自有一套对“医者”近乎苛刻的圭臬:悬壶济世,一视同仁;言必有据,不欺不瞒;不可见利忘义,不可草菅人命……条条框框,比她前世读过的《女诫》还要严苛几分。
她唇角忽然弯起一道淡然的弧度,语声飘渺:“纪公子觉得,我方才点醒孙大娘的那番话,值不值那一千文?那可是……”
金色的余晖温柔地镀在她如玉的脸庞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她抬起头,望向天边燃烧的流霞,霞光落入她眼中,折射出绮丽的光。
“那可是我用命才换来的道理。如今这般轻飘飘地告知于人,我还觉得亏了呢。”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似有经年风霜呼啸而过,沉淀着令人心口微滞的冷沉。
用命换来的道理……
勿向外求……
“孟姑娘此言何意?”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孟玉桐却已收了方才神色,看向他眼下的淡淡青影,语气似乎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点促狭:“纪公子上回不是说用了我的香方么?怎么瞧着这几日反倒像是未曾安枕的模样,莫不是那方子对公子不起作用?”
她抬指遥遥点了点柜台上的香囊塔,“喏,如今我们卖的是改良新方,效用更胜从前。纪公子要不要买一个试试?”
那“买”字,咬得格外清晰。
“买一个?”纪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有几分难以置信。
她性子大方周全,对四周街坊、前日来送副本的陈玢、云舟、还有母亲都慷慨赠囊,为何到他这里,便是让他‘买’一个。
她对自己为何如此……如此厚此薄彼。
“是啊,”孟玉桐笑意盈盈,接得飞快,“买一个。”
“不必了。”纪昀断然拒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心头涌上几分烦躁,不欲在此继续待下去,他侧身朝医馆内唤道:“云舟。”
云舟不知正与白芷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一听见纪昀喊他,他忽然一个激灵,同白芷道了声别,连忙应声跑出,出门时还不忘朝孟玉桐咧嘴笑了笑:“孟姑娘,昨日多谢你的伞,我们先告辞了!”
纪昀已转身离开,云舟飞快跟上,两人向清风茶肆走去。
“公子,”云舟憋不住话,“您方才瞧见庆来饭馆那孙氏没?小的方才在里头,可听白芷说了件大事!今x日照隅堂开馆,那妇人竟跑来闹场,一口咬定孟姑娘送的香囊有毒,险些闹出大乱子呢!”
云舟见他在听,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白芷绘声绘色描述的场面,比如孙大娘如何哭嚎指控、孟玉桐如何破局当众揭穿的细节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忍不住摇头晃脑地评价:“公子您说,那李世子也忒没气度了!堂堂世子爷,跟孟姑娘一个小娘子计较这些,还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啧啧。”
纪昀方才在门外虽听了个大概,此刻方知今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孙氏所为,是李璟手下郑辉指使?”
“正是!”云舟用力点头,语气愤然,“依小的看,孟姑娘就是太心善了,那等黑心肝的妇人,害她不成反害己,就该让她自生自灭去。何苦费心给她诊治?治好了也是个祸害,下回被人一撺掇,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勿向外求……
这四个字再次无声地滑过纪昀心间,此刻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躯壳之疾,针石可解;然心魔之困,贪嗔痴妄交织,如附骨之疽,驱使凡夫背离良知,行差踏错,才是真正的顽疾。
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眸望去。
照隅堂门前,已不见孟玉桐的身影。
唯有那方簇新的“照隅”牌匾,在淡金色的夕照余晖中,仿佛被熔铸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光芒流转,竟令人一时难以直视。
或许……她方才点醒孙桂芳的那番话,其价值,确实远超千文。
是他狭隘了。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新开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男子骑快马飞驰而至,在照隅堂门前勒缰停住。
马上男子动作利落地翻身而下,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冲着馆内高声喊道:“崔大!梅三!还不快滚出来迎你们少当家!”
云舟好奇望过去,一回头,正瞧见崔大成和梅三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馆内冲出,激动地围着那男子又捶又抱,口中高喊着:“少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
“原来这位就是刘思钧,那些游商的领头人。果然意气风发,威武不凡!”云舟恍然,对纪昀道,“瞧着他们跟孟姑娘这边,亲热得跟一家人似的。”
纪昀只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仿佛未曾听见,径自往前走了。
云舟回过神,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公子!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