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纪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风穿廊过户,带起窗下湘妃竹细长的枝叶,摇曳舞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竹影。
竹影沙沙声与远处更漏相和,更添几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灯影微动,映着纪昀清隽却略显凝重的侧颜。
此刻深夜独处,一片静谧,再回忆起白日里在医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责一事,倒没有当时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气用事,应向孟玉桐道歉,言之凿凿。
然此刻细思,照隅堂开馆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详,便以“虚言恫吓,以牟财利”冷然斥责于她。
纵然她当日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他居高临下的断言,又何尝不失之偏颇?
这半x月来,医官院新政细则制定千头万绪,他分身乏术,已许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闲暇之时,心中却总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辞锋锐、寸步不让的模样。
或许……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
李璟对她步步紧逼,其中难保没有几分因他而起的迁怒。而他放任李璟此般行事,亦有失察之责。
心绪微乱之际,门外忽响起轻叩,青书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来了。”
纪昀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母亲怎会来他屋中?他起身相迎。
李婉款步而入,见儿子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温声道:“坐着吧,不必拘礼。听闻你近日公务繁冗,特来看看。”
她嗓音一贯清泠,今夜却似掺入了几分柔和。
纪昀依言落座。李婉则在他不远处的临窗矮榻上坐下,姿态端雅依旧,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疏离淡漠,却仿佛被屋中灯影柔化了几分。
母子二人相对,一时竟无人言语。
唯有夜风穿堂,拂动烛火,在静谧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支摘窗大敞,窗外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下舒展着身姿,翠叶婆娑,如碧浪轻涌,竹影珊珊,映上窗棂,也落在李婉素净的衣袂上。
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良久,轻轻一叹:“这丛湘妃竹……你照料得极好。”
纪昀亦随之侧首,目光投向那片幽篁,薄唇微抿,未置一词。
“昀儿,”李婉忽然抬眸,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几分深藏的愧意,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显露出几分柔软,“这些年……你可怨过母亲?”
纪昀身形微不可闻一顿,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里亦有波澜:“是儿子当年顽劣,儿子从未怨过母亲。这些年,家中没有人过得容易。”
李婉望着儿子愈发肖似他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唏嘘的笑意:“母亲早该同你说这些了。当年那场祸事,错本不在你,是为娘自己……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想着逃避,将自己关起来,以为不去面对,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大梦初醒,方知愚钝。惜取眼前人,惜取眼前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正经。我们一家子……实在不该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纪昀倏然抬眸,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搭在案几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母亲……”他喉间微动,只唤出这一声。
李婉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微润的眼角,转而问道:“上回给你的那只安神香囊,可还合用?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些?”
“嗯,”纪昀颔首,声音恢复平稳,“多谢母亲挂心,近日睡得很好。”
李婉细细打量儿子,见他眉宇间的倦色确然消减不少,精神也显得清朗,便顺势道:“那香囊便是出自玉桐在桃花街开的照隅堂。那孩子将医馆打理得颇有些气象。
“听闻你们医官院正在推行新政,她也参与其中。我与她颇为投缘,你平日里若得空,便替我多照拂一二。”
提及孟玉桐,他又想起父亲遣人散播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心中疑惑更深。若说纪明感念孟玉桐救命之恩,对她维护有加,尚在情理之中。
可父亲与母亲他们因何也对她如此回护?
“母亲,”纪昀斟酌着开口,清冷的眸光直视李婉,“儿子有一事不明。此前纪孟两家退婚,外界所传乃是孟家姑娘未曾……相中纪家。后来儿子着人稍作探查,竟发觉此消息源头似是父亲授意?”
他顿了顿,眉宇间困惑明显,“儿子不解其意。”
李婉闻言,微微一滞。上回纪宏业拍着胸脯说此事交由他办,让她放心,这便是他办的事?竟被昀儿查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昀儿素来只醉心医道与公务,对旁事漠不关心,当初定下婚事时也未曾过问半句。
如今竟肯分出心神去探查一则流言……她心中蓦地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此事说来也是感念孟家通情达理。虽是孟家主动退亲,却也显出是为我纪家考量。
“你父亲与我皆感念这份情谊。你父亲便言,若按实情传出,怕对孟姑娘清誉有损。不如……将话头引向孟家眼光高些,听着倒像是我们纪家有何不足,于她名声更为相宜。”
她将纪宏业的“歪理”说得颇为堂皇。
纪昀默然,这番牵强的说辞,着实令他有些无言以对。
见夜色已深,李婉不再多留,嘱咐他早些安歇,便起身离去。
青书将人送走后,又折返回来,静立在纪昀身后几步远处,低声禀报:“公子,您上回吩咐小的遣人去江陵探查孟老太太底细一事,现已有些眉目了。”
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青书道:“据查,孟老太太闺名江云裳,确系江陵绸缎巨贾江家的后人。传闻其年轻时便不囿于闺阁,常随家中长辈外出经营,走南闯北,阅历极丰,不仅于商事上手腕玲珑,更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兼通些拳脚功夫,性子爽利果决。当年在江陵商界,颇有声名,人送外号——‘胭脂虎’。”
纪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转过身,看向青书:“可是那个曾因进贡的云锦被查出浸染奇毒,致使太妃中毒昏迷,而后满门获罪、几近倾覆的江陵江家?”
心中虽隐约猜到孟老夫人来历不凡,却未料到竟牵扯到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
青书神色一肃,点头道:“正是。当年那桩‘云锦投毒案’,由荣亲王亲自督办,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然稽查月余,竟迟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其间,老太爷也曾因旧日情谊,数次入宫恳求圣上明察,并向太妃陈情。
“后来,似是因太妃娘娘念及江家往年进献之功,加之确实证据不足,最终法外施恩,赦免了江家全族之罪。但江家经此打击,声名扫地,产业凋零,也就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当年内情似乎极为复杂,许多细节仿佛被人刻意掩盖,小的所能查探到的,也仅是这些浮于水面的大致脉络。”
青书略作停顿,又抛出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事……据江陵旧人相传,孟老夫人年少在江陵时,便与我家老太爷相识。二人……似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纪昀倏然抬眸,孟老夫人与祖父,竟早在江陵便相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是这层关系,促使她与祖父定下了自己与孟玉桐的婚约?
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
然此参生于深山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处,又极难采掘保存,遍寻临安,终是无果。
她翻遍医书无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忆及年轻时在凤凰山峰顶曾见过紫雪参。
凤凰山山势奇绝,峭壁如削,常年云雾锁腰,紫雪参便生于那等阴湿苔藓密布的危崖之上。
时值严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纪家人商议,毅然雇了几名胆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连那些惯走险径的汉子也因风雪酷寒而退缩。
唯她,凭着一腔孤勇与刻骨执念,手脚并用,攀冰踏雪,几度濒临绝境,终是登顶,寻到了那峭壁石缝间一小丛珍贵的紫紫色参苗。
采参时脚下冰雪松动,她险些坠入万丈深渊。
归途双腿冻僵麻木,素缎绣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迹,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将这救命的药草送到纪府。
目光落回眼前这片辟出的阴湿角落,孟玉桐眸色渐深,心中已有盘算。
待医馆稍得清闲,她必得再赴凤凰山。如今初夏时节,风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记忆指引,寻得那丛紫雪参,当非难事。
她将最后几片草药铺匀,正欲转身回前堂,却见吴明脚步匆匆寻来。
“当家的!”吴明抹了把额角细汗,语速极快,“今晨有医官院的差吏传话,说您昨日递交的报名文书已核验无误。那边为咱们照隅堂分派了对接的医官,请您巳时初刻务必带上馆里的病历诊治明细前往太医局一趟,面见上官,详议后续细则章程与诸般注意事项。”
他眼风扫过孟玉桐身后晾晒的药材,极有眼色地续道:“此乃大事,耽误不得。您快去准备,馆里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玉桐颔首,转身入内。净手更衣后,她取出蜡丸笔、素纸,并仔细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诊病记录与收支账册,一一纳入随身医箱,背起便出了门。
太医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庙左近。此衙署专司培养医官人才,乃杏林后进求学之所,常有医官院资深医官至此授课授业。
其建筑规制端方严谨,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前石阶洁净,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学府气象。
孟玉桐行至太医局门外,值守官吏见她身背医箱,气度从容,上下打量一番便问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来面见对接医官。”
官吏面露和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刚下课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见一女子背箱入内,皆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处名为“集议堂”的厅室门外。
官吏轻叩门扉,恭敬低唤:“纪医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语毕,便躬身退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门扇上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
只见堂内陈设简雅,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桌横亘中央,配着数把同色官帽椅。
纪昀端坐主位,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隽。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册籍,正垂眸翻阅。
闻声抬首,视线淡淡扫她一眼。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淡无澜:
“孟大夫请坐。”
孟玉桐将医箱置于桌角,依言在纪昀对面落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肃穆的集议堂,终于明白,原来纪昀就是照隅堂的对接医官。
只是城中大小医馆林立,照隅堂怎就偏偏分到了他手里?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疑虑,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颔首致意:“纪医官,别来无恙。”
纪昀抬眸看她一眼,将手中翻阅的册籍合拢,推向孟玉桐面前。
“孟大夫,新政推行期间,照隅堂所有核查事宜由我负责。此乃医官院拟定的《医馆核查细则》,你且带回细阅。”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带情绪,“往后每月,我会不定期召集所辖三家医馆主事齐聚。一为核验当月诊治记录是否合规,有无虚报;二则借此契机,互通有无。若有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共商解法。”
“纪医官身兼重任,竟还为这等庶务亲力亲,实令我等小馆受宠若惊。”
孟玉桐口中说着敬语,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来操劳这等核查小事。
日后由他负责照隅堂的核查事宜,岂不是免不了要与他常常碰面。
她没来由的便想起照隅堂开馆那日,他瞧见自己诊治孙氏的经过,对她所为颇为不满,甚至当头训斥一通。
由此可见,她与纪昀于行医一事上,是不大合得来的。
“新政推行,事无巨细皆关宏旨。我既为策议之人,自当躬身亲为。”纪昀目光沉静,坦然回应。
策议之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她虽猜到新政与纪昀有关,却未料他竟是主推之人。
细想这新政构思,确显高明:以入官册之名,整合临安城医馆资源,便于统筹管理;遇大疫流行时,更可迅速集结力量,分区布控,极大提升救治效率。
再看细则推行,医官院不仅分派专人核查,杜绝舞弊,更借此搭建交流平台,于各家医馆亦是裨益良多。
其心系民生,务实肯干,抛开私人纠葛,此人于医道政务上,确有经纬之才。
既然以后由他对接核查一事,她应该早些习惯与他共事相处。
这般想着,她配合地点点头,伸手欲接那册籍。
指尖刚触及书脊,却觉另一端力道未撤。她疑惑抬眸,正对上纪昀望来的视线。
他神色略显僵硬,细看之下,眼睫竟有极细微的轻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事,”纪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上次在照隅堂,我未察孙氏受李璟指使,便妄断孟大夫‘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所言,的确有失偏颇。”
他这是在道歉?
倒是稀奇。
孟玉桐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唇边笑意清浅如常:“纪医官言重了。彼时情急,些许口角,我早已不萦于心。
“医官若觉不妥,日后照隅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您高抬贵手,多加担待便是。”
语毕,她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册籍稳稳抽了过来。
册页翻开,扉页赫然是《医馆核查准则》几个大字。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其核心在于规范医馆诊疗行为,诸如“病症诊治需据实情,不可夸大其词”、“收取费用须在合理范畴,不得逾越病症所需”等条目。
读至此处,孟玉桐指尖一顿,点在“合理范畴”四字上,抬首直视纪昀,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纪医官,病症千变万化,病人体质各异,何谓‘夸大’?这‘合理范畴’的边界,又在何处?”
方才那句道歉,还让她心中微澜,以为此人转了心性。
如今看着这冰冷刻板的条陈,才知自己终究是多想了。
这般规行矩步、不近人情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孙氏误食巴豆,症见昏厥呕吐,此等食伤脾胃之症,”纪昀眸光沉静,条分缕析,“只需服用几剂藿香正气汤化湿和中,辅以静卧休养,耗费多在二百文之内。
“即便依体质略有增减,合理范围亦不过二百至四百文。你收取一千文,远超常例,便是夸大。”
“纪医官只论病症,不论因果?”孟玉桐眉峰微挑,不疾不徐道,“孙氏当日x在我堂中两度呕吐,污损裁剪香囊的锦缎数尺,更弄脏被褥地面。
“清洗所费人力物力,难道不该计入损耗?这一千文中,含此赔偿,可还逾矩?”
“一码归一码。”纪昀背后,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斜射而入,将他冷峻的眉眼切割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轮廓分明,字字不容置喙,“诊治费用归诊治,损物赔偿归赔偿。孟大夫大可事后凭据与孙氏另行结算,而非将其混入诊金,含糊了事。
“试想,今日此症你收一千,明日同样症候只收两百,医馆定价岂非儿戏?若日后有人借此攻讦照隅堂收费不公,上下其手,你又当如何自辩?”
他面容肃朗,寸字不让,“千人千面,同病异治,药有增减,价有浮动,此乃常理。
“然是否夸大,是否合理,孟大夫身为医者,心中当有一杆秤,自能衡量。”
话音落定,堂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余窗外风过庭树,枝叶摩挲的沙沙细响,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孟玉桐垂眸,视线落回手中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从纪昀的角度望去,只见她半张侧脸沐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鼻梁纤挺秀逸,在柔和的面容中勾勒出带着倔强的线条。
如同春日雨后枝头一支带露的杏花,于无声处透出令人侧目的坚韧,也惹动观者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恻隐。
纪昀眉心微不可闻地蹙起,疑心自己方才言辞是否过于冷肃。
然而转圜安慰之语,既非他素日作风,此刻也实在难以出口。
他薄唇微抿,忽地伸手探向自己置于案边的医箱,掀开箱盖,指尖在其中摸索探寻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