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见那两人如此明显的冷待,纪昀眸光微冷,声音清晰地补充道:“孟大夫虽年纪尚轻,于医术一道却颇有天赋。不久前医官院医籍考核,孟大夫的成绩得了医官院亲批的‘优’。院使朱大人对其答卷中所呈医理见解与临症思路,亦是赞赏有加。”
此言一出,沈昺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曾在医官院任职多年,深知医官院考核之严苛,能通过x已属不易。毕竟他身边这个可是考了五六回也没通过呢。
而能得“优”等者,更是凤毛麟角,数年难出一人。莫非……此女真有过人之处?
此刻,他才终于正眼打量起眼前的“女娃娃”来。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缓和了些许,点头道:“能得院使大人如此赞誉,孟大夫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孟玉桐没料到纪昀会出言维护,她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怪异,面上却不显,只谦逊道:“沈大夫过誉了。院使大人厚爱,晚辈愧不敢当。
“晚辈才疏学浅,经验浅薄,论及医术精研与临症老道,远不及诸位前辈。今日有幸能与诸位共商治法,实乃玉桐之幸,还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
一旁的宋寅深却嗤笑一声,搓了搓鼻子,低声咕哝道:“不过是个医籍考核罢了,说得多了不起似的……”
济世堂之所以请了两位大夫过来,自然是因为有一位是凑数的。
故而其余几人并不管这凑数的说了什么。
纪昀引孟玉桐入内,自己在宋寅深对面的窗边位置坐下。孟玉桐则自然在他身旁、沈昺对面的空位落座。
待众人坐定,纪昀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神色沉凝,切入正题:“今日劳烦诸位齐聚于此,是为商讨此次因玉带河水污染所致之大范围腹泻疫症的治疗方案。
“虽医官院早已发布告示,严禁取用河水,然仍有百姓心存侥幸,以致病患日益增多。据察,近日各家医馆收治之病患,皆数倍于平日。照此趋势,未来几日恐只增不减。
“眼下治疗,主要有两大困境:其一,患病人数众多,各家药材储备消耗巨大,长此以往,必难以为继。即便医官院开放药库支援,亦恐捉襟见肘。若能寻得药效相近之替代药材,或可缓解一二;
“其二,轻症患者尚易应对,然重症之‘伤寒兼痢’,多发于老幼体弱者,用药需格外谨慎,力度难以把握,稍有不慎便恐伤及根本。
“此二者,乃当务之急。医官院内部已集议数次,然纪某以为,诸位连日来身处一线,接触病患最多,体会想必更为深切,或有良策妙方,可解此困局。”
马春率先点头,面色凝重地应和:“纪医官所言,正是眼下最大难关。我那回春堂这几日接诊病患已逾数百,馆中库存的黄连、葛根等治疗腹泻痢疾的要药,已然告急。
“照此情形,最多再撑两三日便要见底。方才纪医官提及以药性相近之材替代,此法马某亦曾深思。”
他顿了顿,显出老成持重的模样,“譬如,或可以‘秦皮’替代部分‘黄连’清热燥湿,以‘煨诃子’替代‘石榴皮’涩肠止泻。
“然,秦皮苦寒之性稍逊,止痢之力恐有不及;煨诃子虽能固涩,却无杀虫之效,用于此疫戾之气引发之痢,恐治标难治本。思来想去,尚未寻得万全之策,故而想听听诸位高见。”
沈昺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神色端肃,开口道:“马大夫所虑不无道理。然则,用药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在疫病流行之际,更当谨守《伤寒》、《金匮》之古法,遵循历代先贤验证之成方。
“目前治疗此症所用之方,诸如葛根芩连汤、白头翁汤等,皆是历经千百年验证,疗效确凿之良方。其中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岂可因一时药材短缺便轻易更易?
“若随意替换,药效不足或药性有偏,延误病情乃至加重病势,该当如何?依老夫之见,还是应当尽力筹措原方药材,方为正道。”
宋寅深在一旁听得直呲牙,心下暗忖:这老学究又来了!满口祖宗成法,不知变通。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不必为药材库存操心,自然说得轻巧!
他忍不住插话道:“马大夫,莫听他的!我们济世堂里的黄芩、木香这两日也快见底了。医官院若能及时支援一些,或许还能撑上一两日,否则,明日怕是就要断炊!”
他转向众人,语气急切,“我看马大夫所思方向没错!用其他储备更多的药材替代,乃是务实之法。譬如,我曾治过一久泻不止之患者,其对‘黄连’极不耐受,服用即呕。
“我便尝试以‘苦参’配合‘地榆炭’替代,虽起效稍缓,疗程略长,但患者最终亦得以痊愈,并未反复。可见,只要把握核心病机,用药并非一成不变!”
沈昺立刻驳斥:“荒唐!你怎可不与老夫商议便私自篡改经方?焉知不是你误打误撞,恰逢那患者病程将尽,自身阳气来复,与你所用之药并无干系!”
宋寅深两手一摊,反道:“那不正说明,人体自有康复之能?只要用药大方向不错,辅以调理,身体自会慢慢修复!用什么药,有时并非关键!”
“你!你岂可将一例普通久泻与眼前这河水污染、疫戾盛行之事混为一谈?此乃大事,岂容儿戏!”沈昺气得胡子微颤。
眼见两人争执渐起,气氛紧张,纪昀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仪,瞬间止住了两人的话头。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聆听、未发一言的孟玉桐,缓声问道:“孟大夫于此事,可有见解?”
桌上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孟玉桐方才细细聆听了各方意见,对另外两家医馆的困境已大致了然,确如纪昀所言,不外乎药材匮乏与重症棘手两大难题。对于药材替代,她心中亦早有筹算。
她迎上众人目光,神色沉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柔和似溪涧流水缓缓而行,自有一股临危不乱的力量:“诸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晚辈浅见,或可依据患者中毒深浅、症状轻重,将病患大致分为三等,区别施治,或可缓解部分药材压力。”
“其一,程度最轻者:此类患者仅见腹泻,并无明显发热、腹痛如绞或精神萎靡等伴随症状,且其人体质素健,平素脾胃尚可。
“针对此类,或可将药方中紧缺的黄连,替换为药性相近、但库存相对充裕的苦参与秦皮进行配伍,先予服药,嘱其回家静养三日,密切观察。若三日后症状明显好转,腹泻止息,则可不必再行用药;若未愈,再议更方。”
“其二,程度中等者:此类患者腹泻次数频繁,或已出现轻微发热、腹部隐痛、周身酸困等症,病情相对较重。对此类患者,建议仍维持原有经方,如葛根芩连汤进行治疗,不宜轻易更替核心药材。
“可将目前各家搜集到的紧缺药材,并上医官院支援之药,优先保障此类患者使用。待其病情稳定,热退泻减后,可酌情转为第一类患者的治疗方案,以替代药材巩固疗效。”
她这番“分级诊疗、区别用药”的思路,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保证了重症患者的疗效,又巧妙缓解了药材短缺的压力,实在是当前局面下的可行之策,令在场众人耳目一新。
马春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抚掌道:“妙啊!孟大夫此策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既保重症,又顾轻症,更解了药材之困!实在周全!”
沈昺亦是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细细思量。虽他对更改药方仍心存疑虑,但不得不承认。
孟玉桐此法在眼下确是最为务实和周全的选择,最大限度地遵循了“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等等!”宋寅深忽然皱眉,打断道,“你方才说分为三类,这才说了两种情况,还有一类呢?这第三类又当如何?别卖关子啊!”
这女人怎么说一半留一半,忒不爽利。
孟玉桐转眸,视线与纪昀相遇。纪昀也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深沉,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提及此节,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但说无妨。
孟玉桐定了定神,转向众人,继续道:“这第三类,正是今日玉桐最想与诸位前辈商讨的棘手难题。不知诸位医馆中,近日可曾收治因腹泻转重,乃至发展为伤寒兼痢之重症者?
“其症可见:高热不退,腹痛如绞,下痢赤白脓血,精神极度萎靡,甚或出现惊厥、昏蒙之象。此类病患,多为老人与孩童,本就脾胃虚弱,正气不足,再遭此疫戾重创,病情极易急转直下,凶险异常。”
马春x闻言,面色一凛,猛地想起一人,率先应道:“孟大夫如此一说……我今日确曾接诊一约十岁男童,其症似比旁人更重,面赤发热。只因当时病患蜂拥,嘈杂不堪,未能细细诊察,便同其他轻症者一并开了寻常止泻方剂,嘱其回家服药……”
他脸上显出懊悔与后怕,扼腕道:“唉!若真是伤寒兼痢,我岂非延误病情?!”
孟玉桐温声安抚道:“马大夫不必过于自责。您所开方药本也对症,若那孩童病情确有反复或加重,其家人自会再携他来求医。眼下,我照隅堂中正收容了三位转为伤寒兼痢的重症患者,皆属老幼体弱之列。
“对此类病患,用药需格外谨慎,猛药攻伐易损其本已虚弱的正气。故而我多选用药性相对平和,却兼具清热解毒、凉血止痢之效的药材,如白头翁、秦皮、炒白芍等,意在徐徐图之,扶正祛邪。”
她话锋一转,眉间凝上一缕忧色:“然则,此法亦存难题。疗程一旦拉长,患者身体耗损极大。幼童正值生长发育,需充足营养;
“老者本元已亏,经不起久病缠绵。久病耗气伤阴,恐损及根本,反是得不偿失。故此,玉桐想请教诸位前辈,可有良策能破解此困局?”
她一席话条分缕析,将问题说得明白透彻。
对面三位医者闻言,皆陷入沉思,面露难色,似是被此问难住。
恰在此时,纪昀修长的手指在她身侧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唤回了孟玉桐的注意力。
他声音低沉平稳,接话道:“这两日,我亦去济安堂复诊过小辉与杏儿。情况确如你所言,病情虽在缓慢控制,但见效过于迟缓。
“我与众同僚在医官院亦商讨过,既然此次水源污染源头是发病致死的牲畜,其所带疫戾之气非同一般,或可在方中添入一味平瘟解毒、辟秽化浊之药,以求截断病势,扭转局面。”
他微微一顿,指出关键:“然,寻常具有强力平瘟解毒之效的药材,如贯众、大青叶、板蓝根等,性多大苦大寒。患者此刻本已脾胃虚寒,正气不足,若寒凉过度,恐非但不能解毒,反会冰伏邪气,损伤阳气,致使病情加重,故剂量与配伍极难把握。”
沈昺立刻颔首,引经据典道:“纪医官所虑极是。依《瘟疫论》、《伤寒论》等典籍所载,能针对此类‘秽浊之毒’的药材,诸如‘紫草’、‘地丁’、‘野菊花’等,虽有解毒之效,然紫草滑肠,地丁力缓,野菊花则偏散风热,于此‘寒湿疫痢’之症,皆非尽善尽美之选。”
马春补充道:“再者,如‘蒲公英’虽能清热解毒,但其性寒凉,于此症亦需慎用。而‘金银花’性偏疏散,与当前亟需的‘清解内陷血分之毒’的病机,略有偏差。”
“发病的牲畜……平瘟解毒……药性不能过寒……”孟玉桐拧眉,在脑中细细思索,她无意识偏头望向窗外。她瞧见照隅堂中,众人已用完了晚饭,小院里,白芷在她支起的架子旁照看紫雪参。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刘思钧在开馆那日送她的几罐药材。
她倏然转过头,因思绪激动,竟一把抓了身旁纪昀的衣袖,脱口而出:“石莲子或可一试!”
“石莲子……”马春凝眉沉吟,“此药性平,味甘涩微苦,功擅清湿热、开胃止呕,尤能解罂粟毒、菌蕈毒,于泻痢日久、烦渴呕吐之症有奇效,正合‘平瘟解毒’之需,且药性平和,不伤正气。
“然其多生于南方沼泽湿地,我们临安一带甚少得见。我那回春堂经营近百载,费尽心力,也仅存有区区一小匣,平日视若珍宝,等闲不敢动用。”
连百年老号回春堂都仅存少许,济世堂与照隅堂这等新立不久的医馆,恐怕是闻所未闻,更遑论库存了。
纪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衣袖上那只素白纤手之上,身体微微一僵,面色瞬间绷紧,默然片刻,才缓声道:“此药确实稀罕,医官院药库之中亦无储备。”
孟玉桐此刻全心都在药方上,恍然未觉自己的失态,自然地收回手,面上已恢复平日的端庄沉静,追问道:“石莲子的来源暂且不论,诸位前辈以为,以其特性入药,来解眼下这些老幼重症患者的伤寒兼痢之危,是否可行?”
马春略一思忖,便郑重点头:“从其药性归经、功效主治来看,石莲子清中寓涩,解毒而不伤正,止痢而不留邪,于此类正气已虚、邪毒未尽的复杂病机,恰是对证!以老夫经验,至少有八九成把握!”
宋寅深连听都未曾听过此药,愕然道:“来源如何能不论,莫非你有此药?”
孟玉桐爽快颔首,眸光明澈:“机缘巧合,我那里的确存有一些。恰好照隅堂中正有几位重症患者,我今夜便回去斟酌药方,试以石莲子为主药,为他们调理一二。若方子证实可行,这两日我便派人将拟定之方,连同部分石莲子,分送诸位医馆。或可解此番燃眉之急。”
纪昀闻言,面色微怔,下意识抬眸,静静凝视身旁女子的侧颜。
灯影柔和,勾勒出她纤秀的轮廓,长睫微垂,掩不住眼底那片清亮坚定的光,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辉,竟让人一时挪不开眼,心弦微动。
面对今日这样的场合,只见她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婉,身处诸位前辈之中,始终从容不迫,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即便手握如此稀世珍药,竟毫无藏私之心,大大方方地道出,愿与众人分享,共渡难关。
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好似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从纪昭在世时,亦是这般,心怀赤子之诚,秉性善良宽厚,待人光风霁月。
他忽而感叹,此女心性的确净若琉璃,清澈明丽,光华自生。
沈昺神色复杂地望着孟玉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如此珍贵的药材,她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说赠便赠?
究竟是真大方,还是不识货?
马春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孟大夫高义!马某在此先行谢过!不过此药珍贵,我回春堂既还有一些,便暂且不动用孟大夫的存药,孟大夫可将药材分予济世堂应急便可。”
宋寅深此刻也彻底呆住了。他先前还与沈昺私下偷偷议论,说这照隅堂,这孟玉桐瞧着都是绣花枕头花架子,绝非踏实行医之人。
今日在这茶肆之中,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胸襟!须知几家医馆还是竞争官册名额的关系,她竟愿将这等救命奇药无私分享?
一时间,他面红耳赤,只觉无比惭愧,先前那点轻视之心荡然无存。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箱上的铜扣,声音讷讷,全然不见了平日的张扬:“多……多谢孟大夫。方才……是宋某失礼了。”
孟玉桐微微一笑,神色依旧平和,宠辱不惊,朗声道:“诸位前辈客气了。药材再是珍贵,终是治病救人之物。若不能用于救命扶伤,不过是锁在柜中的死物,又有何意义?我等既同为医者,便当怀仁心,行仁术。今日互帮互助,不过是为解百姓疾苦,尽医者本分而已,诸位实在不必挂怀。”
她话音清越,掷地有声。桌前几人闻言,无不动容,纷纷起身,敛去所有先前或轻视或试探的心思,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长揖。
这一回,倒都不是虚礼,是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了。
孟玉桐转向身侧的纪昀,语气自然而诚恳:“纪医官,既然医官院未有石莲子储备,稍后我也清点一些分与你。御街北段临近污染源头,想来遭遇伤寒兼痢的重症病患只会更多更急。你亦可酌情分配一些给那边亟需的医馆,或能解其燃眉之急。”
纪昀颔首,眸光微动,静静落在她脸上,郑重道:“孟大夫慷慨义举,纪某在此,代医官院与临安城中受困的各家医馆,先行谢过。”
正事既毕,众人不再多留,互相拱手道别后,便先后起身离开了茶肆雅间,各自匆匆返回医馆去了。
纪昀与孟玉桐最后步出茶肆,并肩行至照隅堂门前。
夜色已浓,门前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纪医官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进去将石莲子分拣出来。”孟玉桐说着,便欲转身入内。
还未等她动作,纪昀却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
他背对着长街阑珊的灯火,檐下光x影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宛如上好的墨玉被温水浸过,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雅清润之光,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许难以捉摸的深邃。
“孟大夫,”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你馆中收治的那几位重症病患,纪某可否随你一同前去探视一番?也好顺势与你细细商讨石莲子入药的方剂细节。多一人斟酌,或能更快定下最稳妥的方子,以免延误病情。”
孟玉桐神色微顿,旋即释然。纪昀医术精湛,又坐诊多年,有他从旁参详,药方定然能更为周全。她并未多想,爽快点头应下:“如此也好,有劳纪医官费心。”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纪昀眸中那点深邃的光亮似乎倏然流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更鲜明了几分。
他松开指尖那抹柔软的衣袖,顺势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分内之事,何谈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