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孟玉柔被孟玉桐与纪昀一唱一和的“诊治”唬得不轻,心下惶然,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捏紧了帷帽轻纱,抓了药便低着头疾步离去。
出了照隅堂,走过望仙桥,于转角僻静处,秦姨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久等之下,一见女儿身影,立刻扑上前拉住她的手,连声问道:“如何了?给孟玉桐瞧过了?她是怎么说的?你这病症可要紧吗?”
她这一连串的发问更是问得孟玉柔心中一堵。
孟玉柔干脆一把扯下帷帽,狠狠掷入秦姨娘怀中,露出一双哭得通红泛肿的眼,怒斥道:“都怪你!非要寻什么来路不明的养颜古方!如今可好,容颜未养半分,反倒惹来一身病!连纪医官都亲口说了,若不好生静养调理,只怕我这张脸都要坏了!”
秦姨娘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不、不能啊!那方子是我千辛万苦托人寻来的,熬药的水也是顶干净的井水,怎会……怎会如此严重啊?是不是弄错了啊?”
“纪医官?”秦姨娘反应过来,“你不是去给孟玉桐瞧的吗?这纪医官又是谁……”
她话头一顿,眼睛睁大,望着那照隅堂的方向,惊道:“是纪家公子?他怎会在那照隅堂中?他同孟玉桐不是早就退亲了么”
孟玉柔已是心烦意乱,更听不得秦姨娘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也懒得再与她分辩,冷斥一声,甩开她的手,扭身便气冲冲地往前疾走。
秦姨娘慌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迭声劝道:“柔儿!柔儿!你慢些走,马车就停在前头,当心崴了脚!回去咱们好好喝药,定会无事的!”
照隅堂中,送走了孟玉柔这尊大佛,白芷觉着医馆之中都亮堂了不少。
她撇撇嘴,凑到孟玉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姑娘,您何必真替她诊治?就该让她自个儿受着!若不是她前日那般胡闹,您也不至于被逼得搬到这医馆里来住,连觉都睡不安稳。”
孟玉桐莞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也学着她那般,故作神秘地凑近耳语:“傻丫头,放心,我岂会真心为她诊治?今日这般吓她一吓,她这段时日必定老老实实缩在府里,再不敢出来生事了。”
白芷这才转嗔为喜,又压低几分嗓音,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其实方才奴婢给她抓药时,特意多摻了几钱黄连,非得苦一苦她那张爱搬弄是非、胡乱告状的嘴不可!”
孟玉桐闻言,眉头微蹙。
白芷以为她心生不悦,正要认错,却听孟玉桐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那黄连也是要银钱的,平白浪费在她身上,真是可惜了。”
“姑娘说的是!确是便宜她了!”白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时后头又有病患催促取药,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小跑回柜台继续忙碌。
今日病患众多,孟玉桐未同昨日一般与纪昀客套,两人极有默契地各领一队,左右开弓,同步诊治病患,效率顿时提高了不少。
纪昀端坐于孟玉桐身侧,神色如常地为眼前病患望闻问切,一派清冷自持。
只因堂内空间有限,为容纳更多候诊之人,两人的座位只能安排得极为紧凑,肩臂之间相隔不过两指之距。
故而方才孟玉桐与白芷那番悄悄话,只怕一字不落,全被身旁这人听了去。
孟玉桐睫羽微颤,心下暗忖:听去便听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义正辞严地训斥自己一通?
她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指下的脉息。
正凝神际,忽觉右肩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那触感若有似无,带着一丝温热的体温。她略带茫然地侧过脸,x看向身旁正襟危坐、仿佛无事发生的纪昀。
眸中带着询问之意。
纪昀却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将手中那支紫毫笔递了过来,淡淡开口道:“玉桐,有劳帮我蘸墨。”
馆内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可他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某种力量,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孟玉桐额角微微一跳,昨夜那段令人颇感突兀茫惑的记忆倏然又浮上心头。
黑夜之中,新栽的石榴树下,纪昀开口喊她‘玉桐’。
她那时茫然疑惑,一如此时,或者说,此时更甚。
她蹙紧眉头,盯着纪昀那张看似云淡风轻的脸,一只手仍稳稳按在病患腕间,另一只手则探向桌案上的砚台。
她捏起砚台,往两人中间一放,动作间却似失了准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砚台竟脱手落于两人之间,溅出几滴乌黑的墨汁。
其中一两滴,不偏不倚,正落在纪昀伸出的手指上。
孟玉桐终于将憋了一夜的话冷冷吐出,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纪医官,你我似乎还未熟悉到可直呼我闺名的地步,还请自重。”
纪昀垂眸,目光扫过手背上那点突兀的墨迹,复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深邃,似有暗流涌动。
他并未动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低的,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是纪某唐突了。”
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然,纪某一直以为,孟大夫是重诺之人,”他指尖若无其事地拂去那点墨渍,目光沉静如深潭,直直望入她眼底,仿佛要窥见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昨日院中,月下种树之时,似乎……已征得孟大夫首肯?”
孟玉桐喉间一哽,昨夜情景倏然浮现。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他立于新栽的石榴树旁,语气自然:‘既已是朋友,互称姓名即可。孟大夫唤我’纪昀‘。纪某亦唤孟大夫姓名。’
她的确是点了头的。
只是她所理解的“姓名”,是“孟玉桐”三字,而非他此刻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亲昵意味的“玉桐”二字。
她一时语塞,抬眸瞪他,却见对方神色坦荡从容,仿佛确是自己出尔反尔,无理取闹。
周遭病患的咳嗽声、低语声不断传来,实在不是争执此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带着几分无奈妥协,低声敷衍道:“……随你罢。”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如此计较,反倒显得她很在意纪昀似的。
横竖嘴长在他身上,他爱唤什么,便随他去罢。
既了结此事,她想起方才纪昀帮着她一起捉弄孟玉柔的事情,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纪昀,你可认识方才带着篱帽来看诊的粉衣女子?”
纪昀闻她此问,注意到她改了称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还当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他坦然回道:“方才听你与白芷谈话,那位似乎是你的庶妹,孟二姑娘。”
孟玉桐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如此说来,你并不认识她,既然如此,为何方才并不戳穿我,还陪我一起演戏?”
“纪某的确不识那位姑娘,”纪昀凤眸微转,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澄澈而真挚,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穿透力。
他字字句句似皆发自肺腑,无半分虚假敷衍,“然,以这段时日的相处,纪某深信,你并非那般任性妄为、视医道病患如儿戏之人。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孟玉桐心下微震。她设想过他诸多可能的说辞,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简单却又沉重的两个字——信她。
只因信她,这个素来墨守成规、刻板端方的纪昀,竟能为她破例,陪她演这一场于他而言堪称“胡闹”的戏?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其中更多是诧异茫然。
她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冰冷疏离、丝毫挑不出错处的冰山一般的人了。
纪昀变得愈发奇怪了。
她按下心头纷乱,略一斟酌,方开口道:“多谢纪医官信任。不过,我以为,信任归信任,道不同,终难相谋。你我行事风格、处世之道迥然相异,如今不过是恰逢其会,因种种事务暂有交集罢了。实则并非同路之人,强求相处,恐生龃龉,反为不美。”
纪昀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悄然收紧。他静默一瞬,复又抬眼看向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奇怪的执拗:“此言纪某不敢苟同。”
“你我一同研讨重症药方,一同在此间救治病患,配合无间,何来‘道不同’之说?我欣赏你的医术与仁心,你亦曾言,我们算是朋友。既为朋友,志同道合,为何偏说不宜相处?你这些论断,依据何在?”
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解与坚持,“我不知你心中因何事对我存了偏见与误解,但请你莫要以过往之见来定义如今之事,更勿以此拒我于千里之外。我只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做了什么。或许,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那般模样。”
言罢,他不等她回应,倏然转向一位刚至诊案前的病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这位老人家,何处不适?”面前老人忙不迭同他解释自己的病症。
一切说来也正常。只是细细看,纪昀那微侧的身影,瞧着似乎比平日绷紧了些许。
孟玉桐静默地看着他。看他凝神细听老者陈述病情,侧脸线条清隽而专注;看他指尖搭脉,神情沉稳,一举一动皆严谨认真。
对待医术病患,他向来一丝不苟。他平日行事也大抵如此,似高山冷雪,难起波澜,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又像一截不懂风月的木头。
可她有时又觉得,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沉重往事。
前世与他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总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障壁,冰冷而难以逾越。
可如今再看,那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障壁也仿佛变薄了些许……
她被自己心中这突如其来、纷乱莫名的思绪惊扰,猛地回过神来。
不论纪昀如今变得如何,与她又有何干系?
待此次病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两人之间便会回归原本的轨迹。他是医官院院判,她是照隅堂的大夫,泾渭分明,再无过多瓜葛。
那才是他们应有的位置。
她收敛心神,亦转过身,重新专注于面前的病患,将方才那片刻的波澜深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