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4)
公孙五哥今年二十七岁,相貌生得很周正,一眼望过去,有清风徐来之感。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说来惭愧,上京日久,竟然没有早来拜见五哥。”
“妹妹不要这么说,”公孙五哥向她还礼:“是我太不成样子,丢了六妹的脸。”
公孙三姐没好气道:“不用跟他这么客气!”
公孙照有点替公孙五哥窘迫,偷瞧一眼,他脸上的神情倒是很平和,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
又同她们引荐身旁的女子:“这是幼芳。”
公孙照打眼去瞧,的确是个美貌女郎,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风流婀娜,玉软花柔。
公孙五哥给她引荐:“这是三姐。”
幼芳便要福身行礼。
公孙三姐目不斜视,一侧身,避开了。
幼芳倒也不觉得十分窘迫,微微一笑,没有继续。
公孙五哥也没说什么,继续向她示意公孙照:“这是六妹。”
幼芳便又十分端正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
公孙照向她点了点头。
公孙三姐瞥见,气得拉了她一把,扯得她趔趄了一下。
再看过去,已经被瞪了一眼。
又板着脸叫弟弟:“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孙五哥无声地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三姐,屋里说。”
幼芳看得出她十分不喜欢自己,也不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同公孙五哥说:“我去给你们烧水沏茶。”
公孙三姐冷冷地拒绝了:“不必了。”
幼芳也没有强求,笑了一笑,往倒坐房的厨房里去了。
帘子一打一松,她的身影随之消失了。
公孙三姐跟公孙五哥进了厅堂,公孙照没有跟着进去。
其实这也不妨碍——地方太小了。
别说公孙照是站在院子里,就算是幼芳,人在倒坐房里,也能听见那姐弟俩在说什么。
公孙三姐真是气得狠了,从前的修养和自持统统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开口就是:“公孙显,你要不要脸?!”
然后说:“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做人的!”
又断断续续地骂了半天。
总而言之,就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不许娶那个幼芳!
公孙照听见公孙五哥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公孙三姐厉声道:“你自己知道!”
公孙五哥说:“三姐,这般境遇,也不是幼芳自己愿意的呀,怎么能怪她呢。”
公孙三姐冷冷道:“我又不是天王老子,管得了那么多?我只管一件事,你好歹是姓公孙的,别辱没了祖宗姓氏,叫人戳你至亲骨肉的脊梁骨!”
公孙五哥默然良久,而后又叫了声:“三姐。”
他说:“要是当年公孙家败落的时候,把咱们兄弟姐妹几个全都没为官奴,你会自尽吗?”
他又说:“要是有人没自尽,就那么苟延残喘,那他就该死,就该被千夫所指吗?”
公孙三姐“啪”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声音之大,公孙照在庭院里,耳朵都被震动得嗡了一声!
出乎预料的是,公孙三姐的声音并不愤怒,只是很冰冷:“你不必跟我饶舌,我也没兴趣去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
她说:“早知会有今日,你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干净!”
陶妈妈在她旁边,听这话说得过火,赶忙道:“娘子,哪怕是为了咱们夫人,您也别说这种气话啊!”
公孙三姐嗤了一声:“也就是娘早死了,不然活到现在,也要被他气死!”
公孙照没有去看公孙五哥脸上的神情,而是扭头进了厨房。
幼芳静静地站在里边,听着不远处那对姐弟的交谈,亦或者说交锋。
看公孙照进来,她有些意外,很快就笑了一下。
公孙照开门见山地问她:“幼芳娘子,叫你屈尊,做我五哥的妾侍,你肯不肯呢?”
幼芳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摇头。
她的神色很轻快,但是很坚定:“不。”
幼芳说:“我要做他的妻子,不做通房,不做妾侍,我只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公孙照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这沉默似乎叫幼芳有些意外。
她抿了一下嘴唇,脸上终于在平淡之外,浮现出薄薄的一点委屈。
幼芳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之人,穷困潦倒,我也没有嫌弃他啊。”
她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醉倒在路边雪地里的男人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只是觉得他跟她,乃至于她身边的人不一样。
他通琴瑟,会赋诗,书画双绝,还能弹一手好琵琶。
这些东西,她其实也会一些,但都是速成的,专门学了,用以取悦那些附庸风雅的客人们的。
他应该有一个很好的出身。
幼芳很羡慕他。
后来相熟之后,知道了他的家世,她不免感慨:“不知是像你这样登高之后跌重更惨,还是像我这样不曾见过青天更惨。”
想了想,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要是没有这样的身世,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我,怕是连余光都不会投过来吧。”
公孙显也不在意形象,坐在地上调弄琴弦:“要是公孙少爷在路上遇见你,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诰命夫人。”
幼芳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高兴,但还真是有点高兴:“真的吗?”
公孙显说:“真的。”
他也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幼芳笑盈盈地反问他:“你哪有钱给我赎身呢?”
公孙显说:“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的。”
幼芳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笑容短暂地收敛了一个瞬间,很快又荡漾起来。
“我不愿意。”
幼芳就像是供奉在神像前的一盘香梨,玉色的外皮儿,被熏染得香气扑鼻,但内里早已经腐烂了。
她说:“就算是赎了身,你能给我什么未来呢?”
做一个正当红的书寓娘子,大概还会有个几年风光,赎身从了良,又有几十年的清贫颠簸等着她。
都是死路。
幼芳宁愿选第一个。
起码短暂地绚烂过。
直到几天之前,公孙显又一次来到她的面前:“跟我走吧,幼芳。”
“吏部恢复了我的学籍,我可以去参考了。”
他说:“能不能让你做诰命夫人倒不一定,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还是会有的。”
虽说画本子里,轻信书生的花魁往往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不知怎么,幼芳还是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反正我也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烂在自己织就的一场梦里,其实也不坏。
……
公孙三姐病了,气病了。
人躺在榻上起不来,声音都是哑的。
因这缘故,她房里喝的都是白水,也没有泡茶。
公孙照制止了陶妈妈泡茶的动作,叫她歇着:“白水就成,我这回来,就是跟三姐说说话。”
陶妈妈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打发走了使女们,自己在旁边守着。
“三姐,五哥的事儿,咱们得做两重计较,挨着剖析一遍才行。”
公孙照徐徐地道:“头一桩,不应他,会如何?”
“向来婚姻大事,母父之命、媒妁之言,阿耶和杜氏母亲虽然已经故去,但阿娘还在,大哥和族老们也在,他们出面反对,总也是有些份量的吧?”
公孙三姐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很乐观。
公孙照也明白,紧接着便道:“只是五哥的脾气,三姐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他在天都待了这么些年,都梗着脖子不与三姐和大哥联系,即便长辈们开口,怕也难以使他心思回转。”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她试探着问:“直接与他切割,将他逐出家门?”
同时又说:“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只怕要闹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