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动气
“什么?”孟氏一下子站起身, 赶忙问丁鲁,“什么女子?”
丁鲁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小的不敢随随便便就往里头带,二位赶紧去看看, 不能叫人在雪里站着。”
孟氏看了许棠一眼, 倒也没说让她跟着一块儿出去,自己忙先带着彤儿出去了,留下许棠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许棠略侧过身子, 目光穿过门帘的缝隙,看见孟氏出去立在檐下, 然后彤儿冒着雪跑了出去。
而后没人进出,门帘不再晃荡,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境。
乔青弦过来对许棠道:“你身子重, 先去坐坐再说。”
说罢便扶着许棠往旁边去坐下。
外面这时已经传来说话的声音,因为地方不大, 所以就算坐在里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棠听见孟氏问那女子是谁。
那女子道:“奴家名叫郑如珍,是顾郎买回来的妾室。”
只听这轻柔温软的声音, 果真是位得人心的佳人。
许棠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而且揪得紧紧的,她越想挣开来,便揪得越死, 像打了个死结。
“真是胡说,我侄儿一向洁身自好,无端端的怎会忽然买个妾回家?”孟氏道,“你说清楚,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使了手段诓骗他!”
郑如珍只道:“等顾郎回家,让他自己说便是。”
外面静了片刻,孟氏便打发丁鲁赶紧去请顾玉成回家,然后才对郑如珍道:“你先跟着我进来。”
许棠方才一直望着门帘的方向,一听见她们说要进来,连忙便转回了目光,只找了别处看着。
等人进来之后,孟氏重新回到座上,又看看许棠,见许棠面无表情,猜她心里大抵是不好受的,于是只说道:“你自己问罢。”
又对郑如珍道:“这是你们夫人。”
许棠强打起精神,只见一位窈窕俏丽的女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她长着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才巴掌大小,很惹人怜爱,然而眉眼却浓艳,眼尾向上勾着,明明妆容素净,却泛着淡淡的桃红,再往下,小鼻子小嘴巴,仔细瞧着很有味道,说是妙人不为过,还是一副未出阁娘子的打扮。
郑如珍向着许棠福了福身子:“请夫人安。”
许棠听了也不点头,只是问道:“你家人在哪?”
郑如珍回答道:“没有家人了。”
“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半年前。”
半年前,许棠心下不由失笑,差不多正是她有孕的时候。
饶是顾玉成表面装得再好,但是人心远了就是远了,从她离世之后,或者是根本就是在她离世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厌倦和她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姚濛雨,又有现在的郑如珍。
他以前从没有纳过妾,甚至也没有通房,可是这次却早早地从外面把人迎进了门,还是在她有孕的时候。
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她一个人,那个她熟悉的,能够信任的顾玉成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枉她两世为人。
许棠摆了摆手,对她道:“家里的院子不多,要临时收拾起来也匆忙,这样,原来西边的那个院子是我姨娘和弟弟在住,我让他们挪出来搬到我这里来,你去住西院,先这样住着,若是不满意,等到了开春再腾挪便是。”
郑如珍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便立刻应了是。
这时在一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乔青弦忍不住说道:“我们搬去东边不妥,若我们去了那里,玉成怎么来呢?”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吩咐木香和菖蒲赶紧去帮乔青弦和许廷樟收拾东西,又叫来钱婆子帮忙给郑如珍把行李搬到西院。
乔青弦方才问时还没弄明白,这会儿已经回过味来,知道许棠竟是存了不让顾玉成来自己那里的心,只让他和郑如珍两个逍遥去,她是过来人,又是为人妾侍的,自然懂得这样把人往外面推,不生分也生分了。
况且孟氏和许棠不懂,但乔青弦已经一眼看出郑如珍的走路姿势和做派并非良家女子,最是要小心提防的,到时候趁着顾玉成和许棠闹别扭,在顾玉成那里吹几阵枕边风,那就迟了,况且顾玉成的人都没见着,郑如珍虽然有问必答,实际上却语焉不详,总要等顾玉成回来之后一五一十地问清楚才好,乔青弦不太信真是这么回事。
然而许棠眼下正是在气头上,她说什么都不会听的,反而让郑如珍看了笑话,乔青弦便连忙给木香和菖蒲使眼色,示意她们先慢着,不要立即去搬,这两个婢子伶俐,立刻会意,只装作先下去了。
许棠见木香她们去了,便对孟氏道:“劳烦婶母借出彤儿,让彤儿陪着郑娘子去西院先安顿下来,之后再办她进门的事,总要摆上几桌。”
孟氏应下,许棠便起身离开,因雪天不好走,木香和菖蒲不在,她也怕有个闪失,便让乔青弦陪着她回去。
乔青弦正愁找不到机会,巴不得与她单独说话,连忙便扶着她出去了。
才走出孟氏的院门,乔青弦便对许棠道:“这事我看不急,总得等他回家之后再说,问问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许棠蓦地笑了笑,说道:“怎么回事,姨娘难道还不明白他们吗?”
乔青弦一时语塞,隔了半晌,都已经走回东院了,她才又道:“再等等又何妨呢,这又不急。”
雪地难走,许棠走到之后便觉有些气喘,先与乔青弦一同到了屋子里坐下,喝了几口茶,这才说道:“姨娘别怪我方才说话难听,我自己是明白的,他早就厌倦我了。”
才又说了这几句话,也并不多,许棠声音也不大,说完却又觉得心口气急,说不上来的难受,连忙又去拿热茶来压,不料手一抖,整盏茶都倒翻在了地上。
乔青弦看她脸色煞白,模样不对,连忙扶着她进了内室休息,想叫人赶紧去外面叫大夫来,一时却连个人都找不到,木香和菖蒲都被许棠自己打发出去帮着搬东西了。
将许棠扶到床上靠坐起来后,乔青弦不敢这时候出去找人,便只能先安慰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说这些呢?”
她听了倒也觉得很是奇怪,许棠和顾玉成成亲才半年多,甚至第一个孩子都还在肚子里怀着,照理说这种时候正是夫妻之间感情最浓的时候,许棠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况且只看顾玉成平日里的言行,乔青弦是最清楚的,他心里珍视许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厌倦了呢?
眼下也就是忽然来了个郑如珍,说是凭空出现都不为过,就算是顾玉成三心两意,也万万不会是厌倦许棠的。
许棠靠在床上,并没有因此而好受多少,或许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路时不小心扭着了,这会儿安静些下来,她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
皱了皱眉,捂住肚子没有出声。
“这是怎么了?”乔青弦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肚子疼吗?”
许棠点点头,乔青弦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害怕许棠和胎儿有个三长两短,连忙往外面跑出去,幸而才出门便撞见刚刚回来的菖蒲。
先前许棠一定让她们两个去为乔青弦和许廷樟搬东西,她们得了乔青弦的示意,人虽去了但却没有动作,木香便打发菖蒲先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遇到乔青弦没头苍蝇似的跑出来。
一听见乔青弦说许棠肚子不舒服,菖蒲来不及多问什么,转身便往外面跑。
很快,菖蒲便从外面带来了大夫,看过之后,大夫果然说许棠是动了胎气,不过好在没有拖延,所以万幸不是很严重。
几人也没心思再去理会旁事了,忙去抓了药又煎了药,服侍许棠喝下。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还是没听见顾玉成回来的动静,乔青弦便又悄悄着了菖蒲出去看看,菖蒲回来之后只说孟氏知道许棠动了胎气,便让郑如珍先去她那里的厢房对付着住一晚。
乔青弦听了没说什么。
许棠方才睡了一阵,这会儿喝了药倒是没有困意,腹中隐痛也渐渐消散,她这才放了心。
真是奇怪,她如今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想得通,自认刚刚对于郑如珍的到来接受得也很好,安排得也很妥帖,为何还是会动胎气呢?
不过再怎么样,不能让孩子有事。
日后恐怕是没有再与顾玉成一起再孕育孩子的心思和情致了,那么晞儿应该就是她唯一的孩子了,无论如何,晞儿她是一定要保护好的。
许棠便又极力平复了一下心绪,见乔青弦倚在一旁帷帐边没声响,便笑了笑,对乔青弦说道:“弟弟已经下学了,姨娘也跟着忙了这么久,还是快回去休息罢,我这里已经没事了。”
乔青弦摇摇头,然后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去拨了拨烛火,使里面更亮堂一些。
“我再陪陪你,等他回来再说,若他不回来,我今日陪你睡,木香她们还不懂事。”乔青弦又把簪子插回去,知道许棠不喜与她过于亲近,便仍旧是立在床边不远处,与她道,“刚刚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动气了,这一回是没什么大事,再来一次恐怕就要有所损伤了。”
许棠道:“我没有动气,只是方才在雪地里走过,闪了身子。”
乔青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边上的软榻上坐下来。
许棠知道她也不信自己说的话,似乎确实也骗不了什么人,她想再笑一笑,但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时,木香匆匆进来道:“郎君回来了。”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满身的风雪,衣裳上和头发上都是白莹莹的雪片,以及已经化了的水珠。
乔青弦已经从内室里出来,连忙拦住他,先不由分说将他身上的那件大氅扒下来。
“你身上带着寒气,就这样进去做什么?”乔青弦责怪他,“先把你身上擦干,在炭盆边坐一会儿,去了寒气再进去。”
说着便让菖蒲拿巾帕过来,亲自给他擦。
屋子里的炭盆燃得正盛,顾玉成风里雪里的跑了一日,这会儿才觉得暖和,但很快,又觉得看着那火焰,还有那散发出来的热,烤得他焦灼。
偏偏这个时候,木香还从里面出来,对他说道:“郎君,娘子说她要睡了,请您也回去休息。”
闻言,顾玉成直接起身,伸手拨开站在他面前的木香,也不管身上的寒气驱散了没有,直接便走到了内室去。
床帐已经被放了下来,顾玉成往里望了一眼,看见许棠的身影影影绰绰的,还倚靠在床上没有睡下。
“棠儿。”他沉声叫了她一声。
许棠没理会他。
顾玉成叹气,也早就沉不住气了,撩开床帐随便往帐勾上一挂,坐到了许棠身边去。
许棠撇了撇嘴,又侧过脸去,但好歹没直接上手赶走他。
顾玉成心下稍低,却又回身走过去把槅门关了,把乔青弦和其他人都隔在外面。
他重新坐下,然而也没来得及说话,许棠便已经说道:“今日我身子不舒服,婶母便说先让她跟着她住,委屈你们这一晚,明日再说吧,至于纳妾的事,我想着到时摆几桌……”
“摆什么,”顾玉成打断她,“你先听我说。”
许棠瞥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想纳新人进来吗?”
她忍了忍,本来想说等姚濛雨来了之后她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一码归一码,先不提了。
顾玉成生气,但是反而笑了一下,反问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许棠也反问:“难道不是吗?”
顾玉成轻轻叹了一声气,这才道:“郑如珍是十祥馆幸存下来的人,她是那里的舞伎,在那里时叫作珍儿,秦申最喜爱她,自前年起便不让她侍奉别人。”
“秦申当日纵火,全因为荣泰长公主发现了他与郑如珍的事,加上他素日与郑如珍说过许多事,也很是麻烦,于是便趁着长公主到来之前,索性一把火一了百了。”
许棠原本稍稍垂着头,听他说话之后,略抬眼看看他,眸光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
顾玉成继续说道:“郑如珍当时从火场里逃了出来,但秦申很快便发现死者的人数对不上,好在那些尸体都已经被烧得焦黑,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秦申一时也不敢很确定珍儿在不在里面,或者是尸体被烧毁砸碎才没有找到,他想找,却又不敢大张旗鼓,怕长公主发现,于是我便先他一步,找到了郑如珍,并且将她藏了起来。”
许棠问:“你是要她去告发秦申纵火,还是让她说出秦申别的事?”
“都有,”顾玉成挑了挑眉,“但大理寺里有长公主的人,或者说荣泰长公主自先帝时便苦心经营多至今,很多地方都有她的人,我不敢贸然将人交出来。”
“这就是你纳她为妾的理由?”
“我已将她藏了一月有余,然而秦申也始终没有放弃,将她留在外面太危险,我便将她以纳妾的名义接到家中来,等时机成熟,他们不会想到我有这么大胆,就将她明目张胆放在家中。”
许棠打量了一下他:“秦申究竟与你有什么仇怨?”
顾玉成笑了笑,半真半假道:“他和长公主是我上辈子的仇人,我要提前扳倒他们,不行吗?”
“仇人?我怎么不知道?”
“是后来的。”
顾玉成正了神色,怕许棠追问细节,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便又将话题绕回来,压低了声音对许棠道:“郑如珍知道许多事情,都是私下里秦申与她说的,恐怕有不少要紧事,否则秦申也不会痛下杀手。”
经由他一说,许棠便明白了,怕荣泰长公主发现自己的婚外情是其一,秦申最怕的还是他和郑如珍说的那些事,他怕被郑如珍再说出去,或是长公主抓到郑如珍之后再从郑如珍口中得知,这才最终下了决心烧了十祥馆。
她想了想,又问:“那郑如珍……她自己知道你的意思吗?”
“知道,我与她说,我能保下她,否则她很快便会被秦申找到,她愿意以妾室的身份先藏在这里。”
许棠听后没说话了。
沉默半晌后,顾玉成才问:“接受了吗?”
许棠道:“我向来不管你这些事。”
“可是家里的事,只有你才能管,”顾玉成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要帮我小心遮掩着。”
许棠不由笑了:“我能如何?最多将她安置好罢了。”
看着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顾玉成心下雀跃,她还是在乎他的,不然就不会动胎气,也不会笑
了。
“你当然要紧,”顾玉成道,“她既是我的妾,我便要往她那里去,否则会被人看出端倪——你日日把我留住,我就有借口去不了了。”
许棠愣住,一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话让她的心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根琴弦被撩拨了一样,痒痒的倒不难受。
脸上忽然有些发烫,许棠越发晃神。
她几乎要将他和他搞混了。
这怎么可以呢?
顾玉成见她愣怔,心中愈发得意,也能猜出她在纠结什么,又怕她想多了便猜出他打的算盘,明明也可以直接歇在郑如珍那里,还非要她来叫,于是他当即打算打断她。
“你身子怎么样?”他转而问道。
许棠点头:“没什么事,只是雪地里……”
没等她说完,忽然顾玉成就伸手过来,轻轻按住她隆起的肚腹。
许棠身子一颤。
而肚子里的小祖宗刚刚一直安安静静的,这会儿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摸他,被惊醒了不开心,于是重重地踢了一脚。
顾玉成根本没想到,手心里便已经震了一下。
“他动了……”他道。
许棠刚要说话,让他小心一点,谁知下一瞬,顾玉成已经俯下/身子,耳朵贴住了她的肚子。
许棠大气都不敢出。
被他贴着的地方,热热的,他以前从来都没在她有身孕时,听过她的肚子,最多就是摸几下。
一家三口从来没有比此刻更贴近过。
顾玉成听了半晌,可惜孩子都不肯再赏光了,只是轻轻动了几下便停歇了,像是又睡着了,他许久后才重新坐直身子。
“我去外间睡,让木香陪你在这里,夜里若哪里不舒服,立刻叫我。”他说着,便扶住许棠,拿走她背后靠着的引枕,然后又扶着她躺下。
许棠稀里糊涂地就睡下了。
之前被顾玉成挂起的床帐也被他重新放下。
许棠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和乔青弦她们说着什么话。
她稍微侧了侧身子躺着,手不由抚上了他刚刚贴在肚子上的位置。
还是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