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这回没有货物,出发时只有一辆车,两个人。
车内很安静。
因为下楼后被宗爻用惊艳的眼神盯了半天,余秋之后都有点不自在,上车时还故意坐在了后排。
驾驶位的人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她,余秋发现了,对着后视镜瞪他:“好好开车,不要乱看!”
宗爻:“这么好看还不许人看了?”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嫌。
最可气的是他只在她面前这样,在别人面前装得可正经了。
余秋本不想理他,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去别人家里拜访要郑重一些......”
宗爻试探地问:“你知道要去谁家吗?”
“我怎么知道?”余秋道:“你又没告诉我!”
男人想了想,还是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是我的一位长辈,宝宝,你别表现得太凶,记得给我留点面子。”
而余秋听到的重点是:“我凶吗?”
宗爻:“......还好。”
还好不就是不太好的意思?
余秋心里还憋着前些天对他的气呢,于是故意和他唱反调:“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凶。你最好小心些,要是惹到我,就算当着你长辈的面,我也要打人的!”
“噗。”宗爻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很快憋住。
显然余秋对自己的认知不足。
她五官虽清冷,但说话的声音却很软,加上语速较慢,哪怕是威胁的话听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平时板着脸的时候还能吓吓人,一开口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反差的萌感。
尤其是和他赌气的时候,故作冷淡的表情看得他心痒痒的,恨不得在那张脸上狠狠揉一把。
余秋哪知道他是这样想的?只把他的笑当成挑衅,她磨了磨牙,决定今天都不要再理他了!
后半程无论宗爻怎么逗她,余秋都不再说话。
到了地下城,宗爻带着她走了另一个人较少的通道,出来后打了一辆摆渡车,直奔商业区而去。
上午10点,正是商业区最热闹的时候。
摆渡车停在入口处,两个沉默的人提着东西步行往里走。
没走几步,余秋就从周围的嘈杂声中听到了自家店铺的名字。
随后一路走一路捕捉着人群中的零星讨论,到达三号街时,看到街中间人挤人的场面,她竟然也不感到意外了。
有着显眼绿色招牌的店铺外排了好长的队伍,为了维持秩序,店门只开了半扇。
两人顺着排队的队伍走到最前面,宗爻抬手推开另外半扇门时还有人出声阻止:“哎,你们两个有规矩没有?没看到排队呢?”
“是啊,新来的去后面排。”
宗爻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我们不买东西。”
他长得太过好看,气质又出众,说出来的话自动让人信服,没人觉得他是为了不排队而撒谎。
事实也确实如此,两人才进去,在门口负责维持秩序的的郑功就看见了,连忙打招呼:“宗哥,余姐。”
见他想要过来,宗爻摇头:“你忙你的。”
店里的布局和昨天一样,只是货架和货柜中摆上了商品,又打开了灯光,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
余秋看到用高凳垫着放在门口一侧的白色保温箱,掀开盖子一看,一股残余的面香飘出来,里面曾经装满的馒头已经卖空了。
张管家正守着柜台给人结账,马姐则游走在 顾客之间,介绍商品并且进行打包。
大部分商品都是提前称好重量并分开的,是以客人选好后无需再次称重,直接按照上面的标价付款即可。
能买得起这种贵价食物的都是体面人,很少有人质疑斤两足不足的问题,若有人问起,马姐便会当面重新过一遍称,让顾客放心。
至于付款,有刷卡和现金两种选择。
积分卡是特制的,目前只在京市的地下城流通,在商业区做生意的商家可以向官方租赁专用的刷卡机。
现金也是特制的,大部分是硬币形态,纸币很少见,因为都是大面额的。
余秋走到柜台后,拉开钱盒看了看,里头已经有不少钱了。
再环顾四周,发现货架上的小包装面粉快要卖完了,米却卖得少。
蔬菜也是没多少人买,目前卖得最好的除了面粉便是明码标价的变异兽肉。
张管家抽空跟她解释:“面粉卖得好,是因为早上的馒头带动的,买了馒头的几乎都会回来买点面粉。”
这不奇怪,毕竟那些蔬菜长得再水灵,别人没亲口尝过,也不确定值不值这个价。
但余秋并不灰心,这才是第一天,口碑也是需要时间发酵的。
张管家又说:“一早上就卖了一百多斤面粉,昨天运来的变异兽肉也卖掉了三分之一,按照这个速度,不知道山上能不能供得上?”
余秋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变异兽肉会卖得那么快。
张管家解释:“虽然肉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变异兽肉的价格一直不透明,咱们家是第一个明码标价的,也按照部位分割了,所以卖得快了些。”
这让余秋有些头疼,变异兽肉几乎没有成本,但却需要她和宗爻进山狩猎,如今离得近的几座山都被他们扫荡过了,若是卖得太快,她和宗爻岂不是天天都要进山?
看出她的愁虑,张管家给一个客人结完账,小声对她道:“实在不行就限制每日出售的数量,达到上限就不卖了。”
“好。”余秋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她要种田呢,哪有时间天天进山打猎。
“还有面粉。”她提醒道。
张管家了然,他没见过余秋催生作物的样子,只以为浊龙山种小麦的速度赶不上店里卖的速度。
若如此,其它商品自然也是要限制的,否则没两天就断货了,店还怎么开?
眼看货架上的小包装面粉在两人说话的时间已经卖光,张管家从柜台后起身,拿出一块板子,唰唰写上几行字,挂在了货架上。
后头刚排队进来的人看清了字,连声追问:“什么情况?面粉这就卖完了?”
张管家赔笑:“不好意思各位,咱们店第一天开业,面粉数量有限,目前已经售罄。大家可以看看其他商品,本店出售的所有商品,品质都有保证!”
自然有人不愿意,嚷嚷着:“你也知道是第一天开业,货都不备齐就开门做生意啊?排了半天队,你告诉我面粉没有了?!”
这人应该是买过店里馒头,所以专门冲着面粉来的。
张管家在人群里游刃有余地解释,余秋看得认真,好似在学习。
看她居然这么感兴趣,宗爻有些无奈地提醒:“余秋,你忘记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余秋恍然,终于想起来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拜访给他们帮过不少忙的宗爻的长辈!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走吧。”
见她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样子,宗爻安慰:“下午可以再来。”
两人去仓库里找到了要用的礼盒,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打包好,又把剩下的水果放进厨房,跟张管家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因为刚才包装礼盒时把装水果的袋子打开了,仓库里弥漫着一股甜香,又随着开门关门而溢出去一些。
两人离开时,听到身后有人问:“什么味道?老板,你们店里还有水果?是草莓吗?”
“没有没有。”张管家连忙否认:“没有水果,我也不是老板......”
光明正大提着水果礼盒出来的余秋忍不住偷笑。
*
走访亲友,登门拜访,多是在上午。
浊龙山离得远,哪怕宗爻把车开得足够快了,从店里出来时还是已经快十一点了。
余秋这会儿才着急起来,催促道:“快打车!”
宗爻却没拦摆渡车,而是带她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余秋认出那是军中的车牌,想起他之前出电梯时抠了一会儿手机,猜到是他提前联系了司机。
两人上了车,司机也不多话,只叫了一声“宗少”,便启动了车子。车没开往余秋以为的中心区方向,而是直直朝着商业区附近的某个建筑驶去。
有人为他们开了门,车子进入门后的通道,驶进一部大型电梯里。
检测到车辆进入,电梯无需按键,直接启动下行。
地下居然还有别的空间?余秋有些惊讶。
司机是不认识的人,她不方便开口询问,只好保持着沉默,尽量显得淡定。
向下大约五十米后,电梯门打开,车辆驶出电梯,直接顺着前面如同隧道一般的宽阔通道往前驶去。
十分钟后,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直到车子靠近,扫描到车牌后才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条十分僻静的道路。
或者说,这一整个区域都是安静的。
两侧有着规整绿化的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有车辆经过也都悄无声息,每辆车玻璃都和他们坐的这辆车一样贴着防窥膜,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一路能隐约看到掩映在绿树中的独栋别墅,偶尔路过的岗哨里有严阵以待的持枪卫兵,时刻守护着这片区域的安全。
等到车子终于停在一栋房子前时,余秋抬腕看了看表, 11:35分,还好,没超过12点就算上午。
这台车看着低调,但内饰和余秋坐过的车都不一样,宗爻从另一侧下车,她瞥了眼车门,不确定车门上的几个按键哪个是用来开门的。
正犹豫着,宗爻已经大步走过来,替她打开了车门。
余秋略微抿了抿唇,迈步下车。
宗爻看出她的紧张,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握:“没事,有我在。”
司机将车开走了,趁着还没进入,余秋看向面前高大的别墅大门,低声问:“这是哪里?”
宗爻同样低声回答:“a区。”
不容余秋给出反应,厚重大气的古铜色大门已经打开。
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小少爷,您回来啦。”
他身材高挺,步伐稳健,门开后迎出几步,对余秋微微躬身:“余小姐您好,欢迎来到府上,老将军已经等候多时,快请进吧。”
宗爻向她介绍:“余秋,这是台城老宅的管家,周叔。”
余秋便压下心中的震惊,礼貌地点头致意,跟着喊了一声:“周叔。”
周叔笑着应了,伸手接过宗爻提在手里的东西,引着两人往别墅里走去。
大门看着气派,里头的庭院却不是很大,左侧移栽了一棵罗汉松,另外贴着围墙栽种了一圈造型各异的绿植,右边则是一片平整的绿色草坪,草坪中间有一个木制平台,上面摆着两张藤椅和一方圆几。
余秋没太敢明目张胆地打量,跟着宗爻在玄关处换了鞋,绕过屏风隔断后,看到中式风格的待客厅里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下的轮椅和待客厅里的实木沙发风格统一,往那儿一停,倒像是坐在一张套椅上一般。
他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实在苍老,却又因一双澄明锐利的眼睛,显得精神矍铄起来。
“爷爷。”宗爻喊了一声,向余秋介绍:“余秋,这是我爷爷。”
他没向老人介绍余秋,显然对方早已知晓她的存在。
余秋在下车前已经有所预感,但真见到这张以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面孔时,还是紧张的不行。
她掐着手心让自己保持嗓音平稳,开口道:“戚老将军您好,我是余秋,宗爻的......朋友。”
这一句话已经是余秋的极限,在华国,她相信没有任何学过近代史的年轻人能在这时候保持镇定。
老人面容严肃,但看向她的目光很温和,还有一些令余秋摸不着头脑的怜爱。
他说:“好孩子,不要拘束,跟着阿爻叫我爷爷就好。”
宗爻按着余秋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没陪同,反而问一旁端茶过来的管家:“周叔,让你泡的黄豆怎么样了?”
“泡好了。”周叔道:“小少爷难得回来,这是看不上你郭婶的手艺,要自己动手?”
“哪有。”对着从小照顾他的周叔,宗爻说话随意许多,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我们给爷爷带了好东西,自然要亲手烹饪才显诚意。”
他拎过放在一旁的东西,完全不顾那些在外面要奉行的礼仪规矩,直接拆开包装,向老人展示:“爷爷,这是余秋给你带的礼物,我先去洗一点给你尝尝,不过糖分有些高,你别多吃。”
周叔略有些吃惊:“这草莓个头可真不小!”
“等会儿周叔和郭婶也尝尝。”宗爻说着,又问余秋:“我去把猪脚炖上,你要和我一起吗?”
余秋刚要答应,便听那说话声音洪亮的老人道:“你自己去,人家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别让油烟熏着了。”
宗爻便朝她安抚一笑:“那你和爷爷说会儿话,我很快就回来。”
余秋能说什么?只得点头。实则整颗心都提起来了,不知道老人要和自己说什么。
待宗爻离开,上过茶的周叔也一块退下。
余秋收回紧随着两人离开的视线,有些忐忑地看向老人。
“别紧张,老头子看着吓人,实际上不吃人的。”
老人家说话还挺幽默,但余秋却笑容勉强。
老人抚着轮椅的木质扶手,缓缓道:“余秋......这个名字我很熟悉,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秋抿唇:“因为宗爻向您提起过我。”
老人点头:“我能问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吗?当然,不要用你刚才那种不诚实的说法敷衍我。”
余秋想起刚才自己自我介绍时说的那句“朋友”,有些尴尬:“没有敷衍,只是我......我也不知道。”
她其实可以一口咬定就是朋友,但面对老人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实在难以说谎。
老人笑了起来:“阿爻啊,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从小没接触过太多女孩子,在某些方面比较笨拙。”
他还笨拙?余秋心想,他撩拨她的时候可太熟练了!
这话是不敢说的,余秋只得笑笑。
原本以为宗爻千方百计把她骗来,是因为老人有什么事要找她。
结果一直到宗爻把猪脚用高压锅炖上,并端着洗好的水果回来,老人也没说一句正经事,反而十句话里面有八句都在夸他们家宗爻,跟孩子嫁不出去只能使劲推销的长辈一样。
余秋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放松下来,坐姿也不那么紧绷了。
宗爻一眼就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变化,对于自家祖父说话的本事他还是信任的。
他把水果盘递到轮椅前,让老人自己选:“爷爷,马上要吃饭了,你只能吃一个。”
老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还没老糊涂,用不着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
说是这样说,结果宗爻只是回头和余秋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连吃两颗草莓。
祖孙两个就这两颗草莓的事掰扯了半天,直到厨房开始上菜才算罢休。
这顿饭吃的还算轻松,老人和孙子说话也不背着人,余秋因此听到了不少八卦。
比如厨房的郭婶是周管家的老婆,两人没要小孩儿,半辈子都在照顾戚家人,和他们的家人也没什么区别。
比如这栋别墅的不远处就住着靳玉他爸。
靳玉他哥自从没了一条腿后天天发疯,因为太过扰民被他爸送去了c区的疗养院,眼看是不会接回来了。
比如知道了原来a、b两区都是政府高级官员的住处,c区之后才是有学校也有商业区的普通居住区,而看似人很多的e区,居然只是地下城十多个区里面距离地面较近的一个。
只因地下城的每个区之间并非规则排布,而是因岩石层的坚硬程度不同和地下水的分布不同而形成了高低差异,越接近地面的区反而是距离中心区越远的。
而有些区域的地面入口过于偏僻,也会有人为了走近路而从e区穿行,所以显得e区的电梯格外繁忙。
爷孙俩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老爷子偶尔也会问余秋一些问题,多是关于浊龙山的。
最后他感叹:“若有一天老头子对人家没用了,不知道你那山上收不收我这光吃饭不干活的老东西?”
余秋能说什么?只能笑着应和:“戚爷爷要来,我们自然欢迎。”
她知道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老爷子替宗爻顶了预知者的身份,除非末世结束,或者他......否则不可能轻易从权力场中脱身。
他自己深陷其中,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家人,让他们能在京市之外的地方安稳度日。
余秋想,他这样帮助浊龙山,或许就是为了让幺孙能有个去处吧?
她不曾拥有这样全心全意为她打算的亲人,内心酸涩只余,也替宗爻感到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