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番外三·梦境
历经许久沉沉浮浮, 萧钰窝在锦被里,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在枝头不肯落的花。
她眯着眼, 望着景珩在收拾地上撇得乱七八糟的喜服, 叠衣物的间隙,还不忘倒了两杯温水,一杯自己喝了, 一杯喂给她喝。
景珩知道她脸皮薄,清理“战场”这种事不愿交给侍女们, 就由他亲自做了。
萧钰看着他那副忙忙碌碌的样子,想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话到嘴边,没什么力气说出来。
太困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眼皮。
景珩转过身,看见她已经歪在床上阖眼了,他走过去,俯下身看她。萧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睫毛颤了颤, 不想睁开眼睛。
“沅沅。”
萧钰已经默许景珩叫她的小字了,尤其是每次情到深处, 景珩就要喊两句逗她。
“沅沅?”景珩又唤。
“嗯……”萧钰声音软绵绵的,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困得厉害?”
“嗯……”
景珩将她捞起来拦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她的腰, 一只手兜住她的腿弯, 打横抱了起来。
萧钰的头靠在他肩上, 呼吸很轻,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像小猫的鼻尖在蹭。
景珩道:“沐浴,沐完了再睡。”
“不要。”萧钰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好困。”
景珩没听她的,抱着她走进浴房,池中的水已经备好,水没到胸口,萧钰激灵了一下,睁开眼,那点清明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困意重新淹没。
“我帮你洗。”
得了准话后,萧钰的手是垂了下去,泡在水里,没骨头似的。
她靠在景珩怀里,闭上眼,任由他帮忙洗。
头发洗好了,景珩用帕子裹住,然后是身子,他的手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游走,带着皂角的香气,力道不轻不重。
白皙的皮肤上可见星星点点暧昧的痕迹,在水汽里透着淡淡的粉。
洗完后,景珩将人从水里捞出来,裹住擦干。
萧钰靠在他怀里,景珩用另一条帕子绞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擦到半干,又换一条新的。
擦拭干后,景珩把她抱回卧房,放在床上,替她穿好中衣,系好衣带,盖好被子。
须臾后,萧钰的呼吸渐沉,才熟睡过去。景珩坐在床沿,看了她一会,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烛。
他低头,在萧钰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晚安,明天见。”
萧钰已经沉沉睡去,今夜她很劳累。
她做了一个梦。
梦是从一片浓烟开始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火海,此处是公主府,椽木门窗烧得噼啪作响,火星从头顶坠落,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萧钰摊在地上,身体一点也挪动不了,连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软筋散,她知道这种感觉,为何回到了前世临死前。
火越来越近,帐幔烧着了,垂落下来,带着一帘的火,热浪扑面而来,皮肤开始发烫。
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火舌一寸一寸逼近吞噬。
意识开始模糊,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痛得仿佛要炸开。任何置身于此的人都会有一种知道要死了,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即使再来一次,饶是如此。
火舌舔舐上她的裙摆。
然后她醒了。
她没醒,是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如一缕青烟,从面目全非的躯壳中挣脱,飘到了半空中。
萧钰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砖上,火焰烧身,身体几处的皮肤已经被烫得起泡。她的脸朝着天的方向,眼睛闭着,没有了知觉。
她想喊,喊不出声,就这么飘在半空中,看着大火即将把自己的身体焚尽。
忽然,火海里闯进一个人影。
是从后殿方向钻进来的,那人披着一件湿透的毯子,低头猫腰,从火舌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过来,每一步都在抢时间。
萧钰想要看清她,那张脸被浓烟熏得灰扑扑的,是刘翎冉。
刘翎冉扑到她的身体旁,将那张湿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肩上,咬牙往外跑。
火焰数次扑过来,被湿毯子堪堪挡住,椽木落下,险些砸到刘翎冉,又有烧焦的木头砸下,溅得四处都是火星,毯子已经在冒烟了,她依然迈着步子继续往外跑。
萧钰的神识飘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别救我了!快走!
你真是个傻子!再不放下我,你也难出去了!
快走啊!我已经死了!
实际上,她发出不了丁点声音,只能看着刘翎冉扛着她的身体在火海里寻找出路。
殿门外很乱,救火的人四处都是,没人注意到后殿角落里,有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从火海中爬了出来。
府外停了一辆马车,刘翎冉背着萧钰在车前停下,裴令舟搭了把手,把萧钰的身体拖上车。
马车疾驰往将军府方向。
“大夫!大夫在哪!”刘翎冉急道。
大夫在府里候了半夜。三个大夫轮流把脉,轮流摇头,说节哀。
刘翎冉不肯信,把大夫推到一边,自己伸出手探了探萧钰的鼻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腹贴着萧钰的人中处,等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她去摸萧钰的颈部,什么动静也没摸到,最后她把耳朵贴在萧钰心口,听了很久。
没有任何气息和动静回应她。
片刻后,刘翎冉抱着萧钰的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萧钰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腿上、身上有数道焦黑的疤痕,半张脸血肉模糊,一头乌发被烤得焦黄卷曲。
神识悬停在半空,萧钰想哭,她伸手去摸刘翎冉的头发,手指穿过了她的头,什么也摸不到。
裴令舟站在一旁,看着刘翎冉哭,没有劝,他捏着拳头,转身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将军,殿下殁了,皇帝放了一把火,火势太大,救出来时人已经没了。”
“节哀。”
贺修筠回信比预想中快得多,信纸上自己潦草:把她葬去青州,我从北疆出发,来见你们。青州会合。
刘翎冉的眼泪如断了线,裴令舟一连几日面色也不太好看,趁着间隙,刘翎冉和侍女将萧钰全身都擦拭了一遍,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准备动身去青州。
萧钰的神识出不了京城,她成日飘荡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
后来的一些事情,她是亲眼瞧见的,另一些事情则是听人口口相传的。
她被秘密安葬在了青州,那里也安葬着多年前北疆一役中的数位亡魂。
贺修筠兵败,葬身于北疆,消息入京那日,她哭了许久。
刘翎冉的父亲刘荻老将军于南疆中暹罗影蝎卫埋伏,殉国身亡,刘翎冉顶替上父亲的位置,继续驻守南疆阵地。
次年春日,上京城雨水连绵,海棠花开如烟霞,长平侯长子逼宫,南疆刘翎冉、关西赫连识二位将军未回援京城,萧懿恒兵败如山倒。
萧钰飘在皇城最高处,望着脚下的千山万壑,万家灯火,一切生机勃勃。
再后来,便是那道荒谬的封后旨意。
现在想来,萧钰全部明白了。
梦在这里断了。
萧钰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眼前有一座坟茔,安置在青州的一处山坡上,面朝着西南的方向,墓碑上字迹如新,萧钰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她的坟冢。
坟前有一壶酒和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清隽便服,坐在墓碑旁的石头上。
景珩脸上的意气风发被磨得只剩一层淡淡的底色,如今的他更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一坛放了多年的酒,被岁月和政务犁出了沉稳。
萧钰猜测,这是三十余岁的景珩。
“我退位了,澄儿即位,他今年刚好二十。”景珩边说,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洒在墓碑前,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现世一切都好,只是有点想你。”
景珩退位后,新帝景澄亲自攥写了这段历史:先帝与元昭皇后伉俪情深,在位十年后宫无一妃嫔。元昭皇后早逝,未留子嗣。先帝退位,传位于燕亲王,归隐山间,终身未娶。
——你是亲口许诺要嫁给我的妻子,我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在史书上要与你并肩齐名的亦是我。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刘翎冉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半篮鲜花和半篮果子。
她看了一眼景珩,又看了一眼墓碑,歪头道:“你该不会是想不开了,退位打算随她去了吧?”
说罢,刘翎冉也长叹一声:“距离她走,十二年了……”
景珩没有回头,“不是没想过,但我要这么做,她肯定不高兴。”
他望着墓碑上的名字:“这世上还有很多风景,她没有看过,我打算一一去看,再一一回来告诉她。”
刘翎冉沉默片刻后,把篮子放在墓前,一屁股坐在景珩对面的石头上,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红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行,那你去,看完了回来讲。”她笑着说,嘴里还含着果肉,声音有些闷。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景珩问。
刘翎冉道:“下月我就要回南疆了,孩和她爹都跟我走。”
“他打算辞去京中的官职?”
刘翎冉描述得绘声绘色:“他本来是这个打算,我说不可啊,难道真想当府中管家了吗!事后我俩进宫在皇上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皇上特地给他调任了南疆的官职。”
景珩想,这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多年来不知唱过多少场这样的戏了。
先前是唱给他听,现在又唱给景澄听。
刘翎冉开始惋惜:“我们都走了,下次再见你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有空我会去南疆看看的。”
刘翎冉啃完果子,笑了起来:“必须来啊,你可要来瞧瞧那条通往暹罗的商路有多气派,还有边境的南市,那里卖的尽是奇珍异宝。”
萧钰的神识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人,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她轻轻走了过去,坐在景珩和刘翎冉中间。
虽然她只是一团不知存在与否的意识。
山风拂过,慢悠悠暖悠悠的,吹得林间发出沙沙暗响。
“诶,起风了——”
此后经年,景珩去了南疆,逛了边境与暹罗互通的市集;去了烟柳画桥的金陵,夜色初临,画舫仙歌,吴侬软语;关西驻地在往西走一百余里,是苍茫的雪山;大西北神幡猎猎,在旷野的风中翻卷如浪,海东青盘旋在天穹高处,翼展无声。
每走完一处,最后的终点都是青州。
巷中人都知道,这里住了位京城的大人物,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搞什么归隐。
这人是个鳏夫,据说他的妻子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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