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调查组来了(上) 朱家洼的社
朱家洼的社员对于被举报这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老话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家洼发展得越来越好,很多人就眼红,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向公社、县里、市里。
72年,来了一帮人调查,第一次大家非常惊慌, 第二次就不那么怕了,次数多了以后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跟往常不一样。
听说市革委会因为收到的举报信太多, 就成立了“陈劲草专案组”, 你听听这名字多吓人。
朱家洼的乡亲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咱们的大队长干啥了?还要成立专案组?”
“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廉洁的大队长,咋上面还要治罪哩?实在想不明白。”
“这年头,想不明白的事多的是。”
……
周边大队的社员, 有的幸灾乐祸, 有的暗暗担忧, 也有人直接过来询问情况。
最先来的是红坡的社员, 这两个大队, 以前是竞争对手, 互相看不顺眼。
朱家洼发达后, 红坡社员先是眼红妒忌,接着想赶超学习, 发现根本赶不上,最后就厚着脸皮想跟在后面喝口汤。
陈劲草不计前嫌, 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们专门孵化鸡苗鸭苗鹅苗。他们以前也做过,但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开始搞成产业了。
有这个产业打底,朱家洼搞基建需要人手时也会从周围几个大队里挑人, 红坡离得近,自然也能跟着沾点光。他们没有过上特别富裕的日子,但也比以前好多了。
李家坡也跟红坡差不多。
张大队长和几个干部忧心忡忡地前来打听,王会计接待了他们。
“老王,你给我们说句实话,这事你们能挺过去吧?”
他们担心万一朱家洼被打倒了,他们也跟着倒下呀。
王会计心里比他们还愁,但面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他强装镇定道:“我觉得应该没事,前几次不都挺过去了?咱们的陈队长,你们都知道的,特别稳。”
张队长说:“希望如此,我们相信老陈。”
以前他叫老陈总觉得叫不出口,现在陈劲草也二十好几了,大家叫得非常顺口。
王会计留几人吃饭,张队长摇头:“不吃了,等你们顺利挺过这次风波,我们提着酒菜上门庆贺。”
朱光华回到家,对小谢说道:“你照顾俩孩子吃饭,我去爸妈家里一趟。”
小谢温柔地说道:“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朱光华急急忙忙回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朱美玲朱大爷等人全都来了。
朱秋月见大伙差不多到齐了,就开口说道:“这上面又要来调查组了,大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朱美玲说:“按照以往的惯例,调查组一般会叫社员问话,咱们朱姓社员没啥问题,主要是王家的那伙人,还是得小心。”
朱光华说:“那我去跟他们做做思想工作?”
朱美玲摇头:“你不要去,让王会计去劝。”
朱满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突然说道:“咱们也不能这么被动,得主动做点啥。”
朱秋月急声问:“老头子,你想到啥就赶紧说,别吊人胃口。”
朱满堂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发挥点作用,省得让村里那些小年轻觉得咱们不中用了。这么这么着……”
众人一听,不由得拍手称赞。
朱满堂和朱秋月私下里去串联村里的老人,尤其是那些无儿无女的五保户。
王会计吃过晚饭去找王大龙。
王大龙变老了,也变胖了。
他见到王会计诧异道:“哪阵香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
王会计笑着说:“瞧你说的,咱哥俩不是常见面吗?你这么说,可就让人伤心了。”
王大龙打量着王会计:“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现在在村里多风光,一人身兼数职。”
王会计抱怨道:“也挺累的,我这把老骨头也快撑不住了。”
两人闲扯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正题。
王大龙主动说道:“你这次来是为了调查组的事吧?”
王会计笑而不语。
王大龙轻哼一声,突然问道:“是陈劲草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王会计飞快地答道:“我自己要来的。大队长什么也没说。”
王大龙忍不住嫉妒陈劲草:“你说她有啥魔力,让大家伙主动替她奔走,我听说那姓朱的两口子天天在天天搞串联呢。”
王会计坦率道:“大伙这么上下一心、团结一致,固然是因为大队长得人心,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咱们自个儿,这些年大家伙的日子发生了啥变化我都都不用细说。
以前咱们每年麦收也就分一百多斤麦子,一年得吃大半年的粗粮。现在呢?天天白面管够,时不时吃一顿肉,一到过年,猪肉鸭肉鱼肉,成筐地把往搬,孩子上学就在村里头,刮风下雨都不用愁。大人但凡有点力气和能力每月都能拿二十多块。这样的日子谁不羡慕眼红?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举报咱们。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有谁再愿意回到那种苦日子?我们都不愿意,难道你愿意?”
王大龙摇头:“我当然也不愿意。”
他不等王会计开口劝,自己说道:“老王啊,你尽管放心,我有脑子,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干。”
他说陈劲草的坏话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陈劲草下去了,他也当不了大队长了。
而且,陈劲草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万一对方临走前想拉个垫背的,把他供出去,他不亏大发了?这事陈劲草绝对干得出来。
王大龙既是安慰王会计,同时也是自我安慰:“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最主要的是,陈劲草也没特意打压他,他儿子在砖厂当了个小管事,儿媳妇进了食品厂。
王会计见王大龙这么说,放心多了。
“别人那里……”
王大龙说:“王豹那里你放心,有石榴婶和他媳妇管着,他翻不了风浪。”
王豹也结婚了,找的是胡家村的胡壮美。结婚没几天,胡壮美就把王豹给揍了一顿,据说两人吵架,王豹用拳头威胁她,女方反揍回去。石榴婶听说后,跟儿媳妇一起揍儿子。
这件事惊掉了村民们的下巴,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婆婆伙同儿子一起揍儿媳妇吗?
后来,大家都说石榴婶做得对。第二天,胡壮美的五个哥哥就气势汹汹地来了。王豹怂成了王狗,发誓以后再也不敢动手了。石榴婶因为懂事明理,获得了胡家人的表扬和称赞。说这次看在她的面上就算了,下次再敢,直接把王豹吊起来打。
王会计一想起王豹的事,就忍不住想笑。
他又说道:“那王树那边就交给你了。”
王大龙不屑:“你更不用担心,他更没那本事。”
不是他瞧不起这些人,王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顶事儿的。
王会计和朱秋月等人在奔走。
知青这边也在积极开会。
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天,市里的调查组来了。
他们一共四个人,两男两女,全都是一脸严肃。
四人先是提出要查账,先查大队的帐,王会计把厚厚一叠帐本抱到办公室。
四人一本本地查看,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一丁点问题。
查完大队的帐,他们又接着查挂面厂砖厂磨坊的帐,还是没有一点问题。
接着是走访群众。
他们开口问:“你们听说过陈劲草贪污公款的事吗?”
被问的人一脸震惊:“我第一次听说,我只说过我们大队长贴钱上班的事。”
“你们很怕陈劲草吗?”
社员摇头:“我们不怕,连孩子都不怕她。我们大家都怕你们。”
这帮人还想再接着问,就见前面来了一群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他们一脸抹着眼泪一边说道:“同志,我们有问题要反应。”
调组人眼睛一亮,案件的转机来了。
他们热情地问道:“老人家,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告诉我们。”
老人急声问:“你们真能替俺们做主?”
“肯定的!”
老人们松了口气,接着哭诉道:“我们无儿无女的,一直泡在苦水里,这几年才过上了好日子。你们要是把我们的大队长带走,顺便把我们也带走吧?管吃住就行。”
调查组四人无言以对。
这些老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调查组人员,不动手也不骂脏话,要么就哀声哭泣,要么就拉着他们说当年。
这些人烦不胜烦,劝又劝不走。
吃饭时他们跟着,到晚上睡觉时,他们还是跟着,这帮人分成三班。每班8个小时。
最可恶是早上那一班,早上3点半,他们又来了。
调查组人员压着火气问道:“你们大半夜的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如惊弓之鸟:“俺们年纪大了,觉少,这两天心神不安,觉就更少,醒来就起来了,你别骂俺们。”
白天他们还能勉强维持耐心,这会儿被吵醒,脾气特别大,一个个说话都非常不客气。
“我看你们就是纯心闹事,阻挠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你们真的以为我们不敢关你们吗?”
这几个老人,吓得浑身颤抖,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扯着嗓子惊呼:“快来人呐,老王头又犯病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联防人员,接着是民兵队。
这人还没处理好,一个老大娘大叫了一声,靠在同伴身上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下子,村里就倒下两位老人。
大家愤怒地质问调查组人员:“你们到底对他们做了啥?”
调查组是百口莫辩。
挨到天亮,大家用拖拉机把两人拉到县医院去检查身体。
中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四人一商量干脆回去找人。
他们的组长和副组长在招待所里住着,四个人回去汇报工作。
隔了一天,调查组的组长陆明成和副组长吴清源来了。
这两人直奔陈劲草的办公室,亮出工作证:“我们需要调查一些问题,希望陈队长配合。”
陆明成三十来岁,长得很有特色,大扁脑袋配上一双死鱼眼,像是一条多宝鱼。
吴清源二十岁左右,被陆明成一衬托,显得眉清目秀的。
陆明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劲草,话里带着刺:“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社员了不得,我们的工作人员铩羽而归,只能我们俩亲自出马了。”
陈劲草客气道:“劳烦两位亲自前来,真是过意不去。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来问我吧,别再问那些社员了。他们胆小,经不住吓,回答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
陆明成似笑非笑道:“陈队长,我发现你们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排斥,这是不是也说明你很心虚?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明成的审讯是有一套办法的,那就是先声夺人,层层递进,暗藏杀机,一步步把敌人引进陷阱。
陈劲草从容回道:“陆同志,你这么说也不全对,就算你没做亏心事,半夜有人敲门你试试难受不?”
陆明成戏谑道:“我早就听说了陈队长极有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劲草说:“我也听说过陆组长的大名,只是从不期待见面,没想到还是见了。”
陆明成冷不丁地问道:“1973年9月,你有没有见过红平公社高家大队的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如实回答:“她们是来过朱家洼,很多知青都来过。陆同志,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明成盯着陈劲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后来,高家大队就发生了一些离奇的事,高队长的弟弟内裤上沾上了农药,不能人道了。还有一个老光棍掉粪坑了。再后来,这两名女知青就去上了工农兵大学。现在高队长的弟弟实名举报说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他是被你毁掉的。”
陈劲草一脸惊讶,她抬抬手,说道:“陆同志,你先等下,让我捋一捋思路:那位高同志的内裤沾了农药,某个部位坏掉了,说跟我有关。可问题是,我们朱家洼离高家大队五十里地,我从来没去过那里,请问我是怎么隔空把农药喷到他内裤上的?”
陆明成耐着性子说:“他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是你出的同意,施行的可能是那两名女知青。”
陈劲草反问道:“证据呢?人证物证呢?谁举报谁举证,这不是个常识吧?”
陆明成紧追不舍:“你当初对那两个女知青说了什么?”
陈劲草反问道:“你不应该追问高队长的弟弟对她们做了什么呢?你知道73年的时候,上面为什么会专门出一个《破坏上山下乡罪》吗?陆同志,要不你去高家大队仔细查一查,人民会感谢你的。”
那两个女知青被高队长的弟弟持续骚扰,她们求告无门,在报纸上看到了陈劲草的事迹后,两人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前来求助。
那一年,各地戕害知青的案件慢慢浮出了水面,黑省和云省出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案,震惊全国,上面还专门制定了一项《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保护下乡知青,并派工作组巡查办案。
陈劲草直接向县委说明此事。县委的处理结果是,给了两个女生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让她们离开了高家大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等到工作组巡查到红山县时,红山县因没有1例伤害知青的案件而受到表扬。
至于农药洗内裤的事,她只是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醒大家不要过度讲卫生,洗内裤用肥皂就行了,不要用农药。
询问进行到一半,王会计敲门,来汇报今天的工作。接着,朱光华朱美玲也进来汇报工作。
陈劲草当着两人的面办公,她把数据一样一样地核对,确认后再签字。
然后又跟他们聊起猪牛羊以及树苗的事。
陆明成和吴源源在屋里待着烦,只好出门透透气。
一个戴着头巾的老太太向他们走来。
两人有了经验,离老太太远远的。
陆明成问道:“老人家,你们的大队长待你们如何?”
老太太慈祥地笑着,突然把头巾扯下来抖了抖,“好得很,你看这是我们大队长送我的头巾。”
白色的皮屑直冲两人的面门而来,还夹杂着一缕不太好闻的异味,陆明成皱了皱眉头,吴清源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老太太拎着头巾,带着胜利的笑容离开了。
陆明成不满地说:“清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让我一个人审?”
吴清源面带浅笑:“我年轻又刚来,这不正向你学习呢吗?我觉得,咱们分开审比较好,陈队长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咱们得用疲劳战术。”
“你还真说对了,她是个非常难啃的硬骨头。”
他们在外面透了一会儿气,回去继续审问陈劲草。
陆明成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想明白了,高家大队的事不能再继续深挖了。
他一坐下来就抛出另一个问题:“陈劲草同志,还有人举报你,说你只顾搞生产,不问路线。你对此怎么说?”
陈劲草反问道:“陆同志,请问咱们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
陆明成轻笑一声,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社会主义路线。”
陈劲草一脸严肃:“你不是说我不问路线吗?我现在不是在问吗?”
陆明成无言以对。
吴源源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陆明成觉得在审问中笑场,是对自己威严的挑衅,便绷着脸用力敲敲桌子:“陈劲草,请你严肃点,不要跟我们开玩笑。”
陈劲草无奈道:“我一直很严肃,是你们自己笑了。”
两人的审问断断续续的,一直持续到下班,也没什么进展,并且在审讯过程中出现了几次笑场,有两次,陆明成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成有些挫败,吴清源劝他:“之前别人来也来审过几次,都没什么收获,咱们没有收获也很正常,不要着急。”
两人当天就住在村口的招待所,有村民负责给他们送饭。
两人累了一天,刚躺下睡觉,就有人敲门。
陆明成骂骂咧咧地去开门,门外没人。
他回去刚躺下不久,又有人敲门,他问是谁,没人回答,开门看看,还是没人。
如是反复了几次,最后再有人敲门时,两人干脆不理。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再审陈劲草时,两人是哈欠连天。
陆明成阴阳道:“陈队长,你们朱家洼的人很喜欢半夜敲门吗?”
陈劲草好奇地问道:“你看清了吗?是人还是鬼?”
陆明成诧异:“难道你们村有鬼?”
陈劲草笑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做亏心事了。”
陆明成猛然抓住她话里的漏洞:“陈同志,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有鬼?”这是在明着搞封建迷信。
陈劲草镇定地反问道:“陆同志,你昨天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世上有没有鬼取决于你怎么解释自己昨天说的话,请问你觉得有还是没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无声地较量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