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她头顶的阳光真晃眼 调查组离开
调查组离开后, 朱家洼又恢复了正常生活。
队委的几名干部心中的那块巨石也悄悄移开了。
这几天,他们害怕紧张,同时还得表现得镇定自若, 他们若是都慌了,社员们会更慌乱。
朱光华自嘲道:“我以为我比以前沉稳多了,可一遇到事情, 又原形毕露。”
王会计附和道:“大家都差不多。只有陈队是真的稳。”
陈劲草安抚大家:“真金不怕火炼,好干部不怕考验。大家拿出信心来。”
她接着说道, “这次的事件也让我看到大家的团结和进步, 咱们朱家洼的社员经过这些年的历练, 成长飞快。但我仍感觉不够。周围的村民在拼命追赶咱们,咱们也要跑得更快。咱们的夜校要继续办下去,每周两天学习政治和科学种田知识。由牛棚的那些老师教大家。”
林老师那一批人, 开始只是干些放牛放羊的活儿, 后来, 陈劲草学校人手不够的理由, 让他们当临时老师, 连民办老师都不是。每月只给3块钱的补助。他们只干活不占名额, 工资又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其他老师对他们没有意见,反而乐意他们来替自己分担教学工作。
学生们起初对他们还是敬而远之, 渐渐地发现这些老师学识渊博,讲课深入浅出, 慢慢放下戒心。
陈劲草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工作,她现在已经有意识地把大部分日常工作交给朱光华。
朱光华见陈劲草像是在交接工作似的,忐忑地问道:“大队长,你是不是要高升了?”
前两年, 公社的刘书记调到县委了,他想提拔陈劲草当公社书记。
陈劲草考虑了一下委婉拒绝了,说朱家洼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她去公社怕影响太大。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陈劲草没有说。她要是去公社很多工作没办法展开,最终还是得依靠下面各大队的大队长。这些人素质参差不齐,有的鲁莽有的胆小,未必愿意一心一意跟着她干。
再就是,她能调动的资源太有限了,一个朱家洼她勉强能支应,一个公社就有点为难她了。
与其把支援和注意力摊薄分散,不如集中精力搞好一个地方。
以后,朱家洼会成为她的一个名牌,提起这个村子,就绕不开她。
这么多想法也就是一瞬而过,陈劲草对朱光华说:“我跟大家有个九年之约,也就是三个三年计划,现在还没到期呢。到期之前,我可不能走。”
朱光华说:“大家的心情也很矛盾,既盼着你高升,又舍不得你走。还有人问能不能让你在当公社书记的同时兼任朱家洼的大队长。”
陈劲草笑着说:“这有点为难上级领导了。其他大队又该不干了。他们担心我会把公社里的资源都给朱家洼。”
她们说着话,王铁梅在门口说道:“大队长,你有几个包裹和信,我帮你拿来了。”
“好的,谢谢铁梅。”
朱光华也笑着叫了一声嫂子,王铁梅最后嫁给了朱光华的哥哥朱光亮,他们是近几十年来,朱王两姓首次联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和非议。
朱光亮婚后就主动退出了队委,他家三口人都在队委,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陈劲草让他主管砖厂,他干得有模有样的,大家也挺信服。
陈劲草开始拆信和包裹,朱光华笑嘻嘻地叫道:“嫂子,你不是去山上巡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铁梅一脸严肃:“我巡逻完了。我提醒你一下,工作场合,要叫我铁梅同志,不要叫嫂子。”
朱光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行行,铁梅同志。”
两人说着话,回到办公室,各忙各的事。
陈劲草在读青松的信,青松前年高中毕业。李向阳帮忙让她进了纺织厂的宣传科。
陈春河写信说,她原本要跟她商量提前退休的事,没想到李向阳会出这么大的力。她让青松去送礼回馈一下对方,李向阳坚决不收。
陈劲草一边回忆往事一边飞快地读信,青松人长大了,但性子几乎没变,仍是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眼,跟人来往都是直来直去。
本来陈春河担心孩子会吃亏,最后却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任何一种性格都有其生存之道。这孩子在遍地都是人精的办公室里竟然混得还行。
别人的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她要么听不懂,听懂了就直接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对我不满为什么不敢直接说?”
弄得对方当场下不了台。
有人讥讽她不会为人处事,青松就直接问:“你会为人处事,为什么还这么说我,让我不高兴?你会为人处事,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你?你为的到底是什么人?处的到底是什么事?”
对方气得当场跳脚。
青松指着这人对大家说:“你们看他又急眼了,原来这就叫会为人处事啊。那我最会了,我跳得比他高。”
青松几个回合打下去,一般人不敢惹她,一部分正常人喜欢她。
她从不内耗,整天乐哈哈的。每天最关心的是三顿饭吃什么,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她每月都会给陈劲草写信,有时寄钱,有时寄东西。
陈劲草回信让她别寄钱了,她有工资。
她却回道:“你有是你的呀,我就是想给你呀。收到钱是多高兴的事呀。”
青松写道:“我每月有36块钱的工资,妈妈不让我交生活费,钱根本花不完。纺织厂食堂的饭菜很好吃,仅次于妈妈做的。
对了,前几天平津姐姐来了,我请她吃了一顿,她也说好吃。我们一致认为,纺织厂的饭菜比大姨和姨父做得好吃。
陈劲草看青松的信时,身心都很松弛。
第二封是马蓝的信,马蓝现在有了一个女儿,她在信里抱怨,谈恋爱挺好的,结婚很烦。李向阳家的亲戚太多了,老得应酬,占用她的时间。有了孩子更烦,大部分时间都被孩子占去了。
她只生这一个,死活不想再生了。好在李向阳说要培养孩子,经常带孩子。她这两年才缓了口气,李向阳的爸妈一直在催她生二胎,她就一直拖。
马蓝在信里说:“有的话,我没法跟别人说,他们不理解我,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你说过,咱俩都是聪明人。”
除此以外,还有几封以前同学的来信,甚至还有高中数学老师的来信。
包裹有青松寄的,也有妈妈寄的。妈妈寄的是一些是日用品和吃的。
青松寄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都有。
陈劲草刚拆完东西,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传来赵平津的声音:“劲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劲草笑着说:“工作组来调查了几天,结论是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没事了。”
赵平津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就放心了,最近天气变化无常,你要注意身体。”
陈劲草听出赵平津话里有话,便答道:“好的,我会注意的。”
陈劲草放下电话,揉揉眉心,这一年是个多事之年。这大概是黎明前的黑暗吧。
她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做事吧,做具体的事情能让人心情平静。
随后几天,李家坡的人源源不断地把树苗拉过来,除了泡桐,还有苹果树、梨树、枣树、柿子树的树苗。
大人小孩一得空就植树。
新村的道路不像老村那样随心所欲,现在已经形成梧桐大道,柿子大道,山楂大道,道路笔直宽敞。房屋排列整齐又各有特色。
各家各户都是平房,前面都有院子。陈劲草说过两年可以接二层,最多不能超过三层。
家家屋后有排水沟,上面盖着大块的条石,没有任何异味。每家的厕所也都是经过改造的,粪水流向专门的化粪池,用来生产沼气。
让村民耿耿于怀的是大家都住上了新房子,只有他们的大队长还住在知青点那种老房子里。大伙主动提过几回,帮她盖一栋新房,陈劲草没同意。
老房子那边也没完全废掉,陈劲草挑了十几家房子保存较好的,交由大队统一管理,每月给房租。大队卫生所,图书馆,科学试验小组,农机管理小组都放在这里。知青不想住知青点,也可以过来住。
除了结婚的胡乐和葛艳华,大家没人搬出来,说是住习惯了,出来住不适应。
大部分人都觉得陈劲草还住在知青点,怕自己离远了就生分了。
树还没种完,红坡大队由张队长亲自带队,送来了数千只的鸡苗鸭苗鹅苗。
一筐一筐的小黄鸡小黄鸭,毛茸茸黄澄澄的,它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看着就让人喜欢。
张队长说:“我们挑了最好最健康的,公母合理搭配好了。你们点点数量。”
王会计和朱光华上前认真点数,只多不少。
王会计领着人去开证明结帐。
红坡的张会计接过一沓新钱,笑吟吟地说道:“老王,同样是会计,你可比我忙多了。”
王会计不以为意地说:“我们朱家洼的哪个不忙,连村里的狗都闲不得,每天还得跟着民兵队巡逻呢。”
张会计放声大笑:“哈哈哈。”
接收完鸡苗鸭苗,他们又买了一批鱼苗。鱼苗是上河村提供的。
上河村的人擅长养鱼虾,前几年主动找上门求合作,陈劲草就让他们给朱家洼提供鱼苗。下河村的也开始琢磨赚钱法,最后他们找到了路子——撑船。以前磨面的人都走陆路,主要是方便,推着小推车或是赶着驴车就来了。
现在他们用船来运粮食,收费便宜,还搬着搬运,赚点辛苦钱。
有时也来赚点外快,有些来朱家洼参观的人偶尔喜欢坐船游览一圈。
王会计一连几天不停往外拿钱,忍不住心疼:“这是只出不进呐。”
朱光华说:“怎么不进?过几天抓猪崽的人该来了,一头猪崽十几二十的,立即把窟窿给补上了。”
“也是,还有给猪配种的,也是一笔进项。”
猪场里,胡笑手握着那把雪亮的刀,说道:“要不多久,咱们又该忙起来了。”
现在的胡笑和钟红艳是附近有名的“嘠蛋高手”,附近的养猪户都喜欢找她们去阉猪。人们见了她俩欢喜,猪见了她们瑟瑟发抖。
有人说,她们身上有着跟屠夫一样的煞气,动物见了都害怕。
春天来了又走了,春天播种之后是夏收和秋收。
今年的秋天又是大丰收。
各家各户排队领粮食,十个小组,陈劲草那组不出意外,又是最后一名。大家早已习惯了。
王豹忍不住兴冲冲地跟媳妇和老娘分享:“你们瞧,10组又是最后一名。我要是陈劲草,我得气坏了。”
他媳妇胡壮美白眼一翻:“你脑子那么笨,人那么莽,你咋没气坏呢?”
王豹瞪着眼反问道:“你那么瞧不上我,当初为啥要嫁我呀?”
胡壮美说:“我就想来朱家洼,我哥我爸看了一圈回去说,我下手晚了,你们村没结婚的光棍都不咋地,也就你看上去平头正脸的,身体又强壮,比较耐造,你爸不咋地,但你妈人还行。我说你看上去不聪明咋办?我妈说,你不聪明只是让人看出来了,有些人也不聪明,但一时半会看不出来,最后都差不多。我也就没跟你计较。”
王豹都被气笑了:“不是,你为啥要跟我说实话呀?”
胡壮美:“不是你非要问的吗?你但凡聪明点,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王豹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王豹家出的乐子很快就传遍了全村。这夫妻俩现在也是朱家洼的一对活宝。
别人家闹起矛盾是鸡飞狗跳,他们家是人仰马翻。
胡壮美怼完王豹又笑呵呵地跟别人聊天去了。
“哎,你们说今年咱们大队还放电影吗?”
“说不定会放,一会儿咱们去问问秋月大娘。”
他们不敢直接问陈劲草和朱光华他们,就去问朱秋月。
朱秋月说:“我也不清楚,等回头问问我闺女。”
分完粮食后,队委的干部们都累坏了,一个个很没形象地摊在椅子上。
陈劲草一进来,他们才赶紧坐直了身体。
王会计翻着帐本说:“大队长,粮食分下去了。人均口粮1500斤。是前几年的3倍。人均分红301元。”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三四百块。
朱光华问:“大家比较关心的是,今年秋收后放不放电影,搞不搞文艺演出?”
陈劲草说:“两样都有,只是时间上还得再等等,咱们先把杂事琐事都忙完了再说。”
“行。”
村民们得了准话,忍不住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附近村镇的人小板凳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来看电影和演出。
让大家高兴的不仅仅是这件事。
1976年10月18日,中央宣布持续十年的大运动正式结束。这一下,是举国沸腾。很多人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哭声最大的是牛棚。
陈劲草去看林老师时,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眼晴是亮的,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陈劲草感慨万端:“林老师,天真的亮了。”
林老师注视着陈劲草,说:“我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天之将明,其黑尤烈;飓风过岗,伏草惟存’。”
陈劲草笑道:“你提前准备一下,没多久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先写信去申请,等我回河阳时,帮你平反,摘掉你头上的帽子。”
“嗯!”
10月下旬,朱家洼召开一年一度的总结大会。
别人不喜欢开会,但朱家洼的社员特别喜欢。每次开会都有好事宣布不说,大队长的话总是让他们充满力量。
陈劲草穿着一身蓝色干部装,这身衣服是大姨给她的。大家都说穿上去很有派头,陈劲草每逢重大场合都会穿上它。
陈劲草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放着个扩音喇叭,她没拿稿子,直接发表讲话:“今天是咱们第三个三年计划的第二年,我们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欠的债全部还完了。每个社员的口粮是69年时的3倍,分红是69年的10倍。”
台下有人激动地补充道:“不止10倍!”以前分红哪里会按人均,是按户分的。每家能分个几十块就算很多了。
陈劲草笑了一下,她接着说:“接下来,咱们要跟以前一样,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
大运动结束了,咱们的新时代要来了,我们朱家洼也要跟着时代一起变化。我们要将斗争哲学转向建设哲学。
思想解放,山河重光。
观念更新,黄金万吨。”
台下的人跟着一起大声高喊最后四句口号。
十月的阳光耀眼明媚,台下的人光芒万丈。
林家一家三口,站在沸腾的会场外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是来接林琴南的。
林鹤白看着台上的陈劲草,他在信纸上看过很多回她的名字,也在姐姐的画像里见过她。
现在,她从泛黄的信纸里跃然而出,活生生的在他面前说话。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林鹤白对父母说道:“爸妈,她就是姐姐时常提起的陈劲草,你们看她头顶的阳光真晃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