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厂长出手
陈劲草把自行车推到屋里, 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好门,回知青点去了。知青们暂时还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她回到小院时, 亚文跟海明已经做好饭,在等着她吃饭。
晚饭是蒸包子和小米粥,包子是荠菜豆腐油渣馅的, 包子皮薄馅香。
她夸道:“亚文的手艺突然变好了。”
何亚文不好意思地说:“我请了外援。”是葛艳华过来手把手教她的。
陈劲草一边吃饭一边说林老师的情况,“她长胖了, 气色也好了。”
何亚文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李海明说下次想一起过去看看, 陈劲草应道:“行, 下次一起。”
陈劲草吃完饭,又问两人:“最近村里的流言你俩听说了吗?”
李海明一脸急切:“什么流言?我怎么不知道?”
陈劲草把从胡秋连那里听到的话复述一遍。
李海明气得直捶桌子:“都啥人啊,老大你没来之前, 他们连辆拖拉机也没有, 现在倒好, 厂子刚有一点起色, 又开始作妖了。”
何亚文没有跟着骂, 而是蹙着眉头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现在是副厂长, 必须得学会处理问题。
她说道:“老大,咱们去隔壁院里说一下, 越是这种情况,咱们内部越要团结。”
陈劲草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何亚文站起身说:“你累了一天了, 先歇着吧,我过去说就行。”
李海明说也站了起来:“走,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离开后,陈劲草碗筷洗了, 收拾一下桌子。厨房的锅里有热水,她舀出来半盆泡脚。
她刚泡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王宴青吕慧等人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陈劲草赶紧把脚擦干,穿上拖鞋,对大家说道:“都别愣着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大家把小小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随后赶回来的何亚文说:“我本想他们说一声就行了,他们一个个的非要跑来跟你说。”
大家的神色都有些焦急,抢着说话。
“队长,我觉得这事不是小事,咱们得采取点措施。”
“厂长,我担心事情会进一步恶化,说不定这些人会破坏厂里的生产。”
“厂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你吩咐,我们来执行。”
这些知青几乎不用动员,自然而然地团结起来。因为厂子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若是没有加工厂,他们就得天天上工,累个半死,每天拿个一毛多钱,说不到还得靠家里支援。
现在厂子刚有起色,他们绝对不允许别人破坏。
陈劲草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说道:“大家都别急,先稳住最要紧,你们这段时间在跟其他村民相处时,仍跟往常一样。大家要记住领袖的革命理论:要团结大多数,要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对方搞得少少的。”
“还有,我点几个人,杨克李杰牛雪梅你们几个,注意打听消息,看这些人是谁跳得最欢,先记下名字。”
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行。”
“海明和黄家荣,你们两个负责安保的,要注意防火防盗防破坏。”
黄家荣说:“我今晚就搬到厂里去住。”
赵南海和卫宝来也主动说道:“以后咱们几个轮流,遇到偷东西的搞破坏,直接揍他。”
短会开完,知青们离开了小院,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劲草也有些累了,说道:“你们俩也去泡泡脚,准备睡觉。明天还得战斗呢。”
按照事情的发展规律,这起风波的高、潮还没到来呢。
次日上午,公社的吴主任来找王大龙,让他把粮仓里的粮食借给挂面厂用。
王大龙一听就知道陈劲草去公社告他的状了。
他表面上客气顺从,甚至还有些谄媚,心里却一直在骂陈劲草。
等到吴主任一离开,王大龙也不装了,气得捶了几下桌子。
他本想直接把陈劲草叫过来质问一番,但又一想,对方的嘴头功夫比他还强,就算当面对质,他也未必占得了便宜。而且光口头上胜利有啥用?
王大龙眼珠滴溜溜直转,最近村里的风向他是知道的,挑头的人他也知道。只是这样也太小打小闹了,得来一场大的。
王大龙没有回家,直奔堂叔王树家,王大龙这一辈的名字里全是动物,他叔伯那一辈全带树,什么王松王柏王槐。
王树早年间也是村里有名的乡村纨绔,整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偷拿粮仓里的粮食,被社员告状到公社,在公社关押了半个多月。最后是王大龙力保,才把放他出来。大家也因此给他起个外号叫王硕鼠。
王树年纪大了,也闹腾不动了,平常还算安分,但最近又开始跳了。
王大龙闲扯了几句,开始慢慢进入整题:“叔啊,刚才公社的吴主任来了,他说刘书记让我打开粮仓,拨1500斤储备粮给挂面厂。你说说,这叫啥事?说好的储备粮谁也不能动,你当年因为家里没粮,从里面借了几斤粮食就被拉到公社关小黑屋,人家陈厂长,却可以光明正大地要1千多斤粮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王树一听,心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老火又蹭地一下窜上来了。
1500斤粮食,她陈劲草怎么敢?
还有,厂里招人为什么不他招家的人?
王树的老伴前些日子去应聘厂里的老技术人员,结果落选了。
连那个瘸腿的王小驴都能去看厂子,他怎么就不能?
王树看了一眼王大龙,拿出长辈的款来,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大龙啊,你是大队长,按理我不该说你啥,可谁叫我是你叔呢,我今天得说你两句。”
这话要搁在平常,王大龙根本不搭理他,但今天是个例外。
王大龙的姿态十分谦虚,“叔,你有话就说吧,你说啥我听着。”
王树那弯了的脊背又重新挺直溜了,清清嗓子说道:“你这人太软弱了,任由那帮城里来的小崽子们胡闹。大家伙都在私下里议论,说风头都被那姓陈的给抢去了。再这样下去,你这个大队长的威风还有没有了?咱们老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要我说,你就应该用上手段,把挂面厂收回大队,把里面的人全换成咱们自家人。”
王大龙一脸无奈:“叔,我有我的难处。那个姓陈的家里有背景,在公社和知青办吃得开,事情不好办呐。”
王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虱子多了不痒。”
王大龙保证道:“叔,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亏待你们家的。”
两人就这么悄悄达成了协议。
王树私下里去联络王松王柏王槐等人,王松就是王大熊的父亲,李小静的公公。
王松一是不爱惹事,二是想着自己的儿媳妇在厂里混得挺好,他才不蹚这池浑水,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去之后,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赶紧让孙女清爽去给她妈报信。
这边,王树已经纠集了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向挂面厂冲去。
这群人手晨拿着木棍,一个个神情激愤。其他村民上去询问发生了啥事。
王树大声说道:“人家陈厂长有手段有本领,跟咱们老农民不一样,人家能从咱的粮库里拿走1500斤粮食。”
“啥,拿走那么多粮食?”
有不明真相的社员也跟着激愤起来。
也有头脑清清的人他劝道:“陈知青不是那种人,再说了,1千多斤粮食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白拿?应该是借的。”
王树大声说道:“就是拿的,你到底站在谁那边?你还是朱家洼的人吗?你还知道你姓啥不?”
他这一连串质问,把那几个人吓住了。
人越聚越多,越说越激愤。
人在群体中的智商会快速下降,逻辑和独立思考统统消失,再加上人人都想着责任分摊,道德约束力自然也没有了。
当这帮人赶到挂面厂时,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挂面厂那边也得知了这一情况。
朱秋月一听立即炸了,她飞快地脱掉工作服,火速去通知朱家人。
老朱家也来了上百人,再加上知青,一百五十来人把王家那帮人挡在厂子外面。
李小静一家四口都来了,王大熊六神无主,一脸纠结:“这要是打起来了,咱们该帮哪一边?”
王光洁说:“咱们肯定得帮陈姐姐。”她是个好人。
李小静无奈地说:“大熊,你赶紧去找大队长和王会计他们。”
“哦哦,我这就去。”
李小静又冷静地对两个孩子说:“你们这帮孩子别顾着看热闹,离远一点。还有,告诉你们爷爷奶奶别来凑热闹。”
两个孩子得了命令赶紧回家报信。
李小静把挂面间的门锁上,她准备把旁边的机器房也给锁了,发现不知道是谁已经锁上了。
厂门口的空地上,气氛越来越紧张,双方正在打嘴仗。
朱家这边以朱秋月为首,王家那边以王树为代表。
朱秋月提高嗓门问道:“陈同志,明明是找大队借粮,怎么到你们嘴里就变成白拿粮食了?你们好好开动一下脑袋瓜想想,上千斤的粮食能直接给挂面厂?你们觉得大队长敢这么做吗?责任不是得他承担?还是说他以前就这么做过?”
朱秋月这一问给问哑火了。
王树一看他这边哑火了,那怎么能行?
他扯开嗓门喊道:“陈劲草跟朱秋月家走得最近,招工第一个招的她,他们就是一伙的。”
“对,她不公平!”
李小静站在外圈,大声问道:“若说陈厂长不公平,那我和秋连呢?”
王树狠狠瞪了李小静一眼:“大熊家的,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家的人?你们闪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
朱秋月质问道:“你们说咋个不公平了?挂面厂就是要干净卫生,手艺好的人。咋地,人家放着干净的不选,就得选那些个邋里邋遢的,上下两张嘴都臭的玩意儿才叫公平?”
“你瞅瞅你那爪子,乌鸦的爪子都没你黑。
你再喷口气自己闻闻,那嘴臭得跟小粪池似的。”
……
王树骂不过朱秋月,大手一挥:“大家别跟这老娘们废话,跟着我往里头冲。”
黄家荣和赵南海等人像几座铁塔似的站在中间,黄家荣指着自己脑袋说:“来来,你们就往我这儿冲。”
李海明手里握着一个大板手,粗声喊道:“我们是厂里的安保人员,你们谁敢冲厂子,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何亚文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咔嚓一下,把这一幕给拍了下来。
王家众人惊呼:“她、她给我们照相了。”
有人还想去抢相机,何亚文一个闪身,躲到人群里头去了。
这边朱秋月已经开骂上了:“王老树,王老鼠,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你污蔑陈同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偷拿仓库里的粮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外号叫啥?王硕鼠,你咋还有脸出来?”
王树被她当众揭开老底,气得双眼冒火。
“姓朱的,你们早就不满了是吧?你们是想造反是吧?”
朱满堂站在朱秋月旁边大声回击道:“造反?咋地,你们老王家是称王了吗?我们说两句就是造反。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没有皇帝也没有王爷。我看想造反的是你们。”
朱秋月讽刺道:“哟,你们就想一手遮天是吧?来来,你们伸开巴掌试试,看看能不能遮住天,我看你们连自己的老脸都遮不住。啥玩意儿啊,天天正事不干,净拖后腿。占便宜没占够就难受。”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陈劲草领着大队王会计王大鹏和朱美玲三人赶过来了。
而王大龙早在事发前就找借口出门去了。
王会计和王大鹏去劝王家的人,朱美玲在这边劝朱家的人。
气氛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陈劲草对站在远处围观的人说道:“麻烦你们去通知一下大家,来这里集合,咱们趁机开个会。”
众人飞奔回去报信,不多一会儿,那些不想惹事也不想被迫卷入的人都赶了过来。
陈劲草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便举起喇叭,开始讲话:“我本来打算抽个时间把大家叫到一起聚一聚,没想到今天是以这种方式来聚会。”
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忍住了。
陈劲草语气真挚诚恳:“乡亲们,实话说,我对于你们中的一些人做的一些事,感到震惊和不解。因为,我们知青对你们的印象,一直都是很好的。我们一直都记得我们刚来朱家洼时,大家省吃俭用也要请我们知青去家里吃饭,记得你们帮助我们的每一个细节,究竟是什么事?让一部分乡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从热烈欢迎我们到一起讨伐我们?”
王树大声喊道:“因为你也变了,因为你不公平。”
朱秋月立即骂道:“老硕鼠,你快闭上你的臭嘴吧。”
人群眼看着就要哄闹起来,陈劲草抬手往下压了压,现场又重新安静下来。
陈劲草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很想让每一个人都过好日子,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厂子刚建起来,资金有限,岗位有限,我们只能择优录取,我们招聘的职工都是有真本事的,你们说哪个没有真本事?”
“除了第一条,我们还会适当照顾家境困难但态度积极的。比如王小驴同志,他家是全队有名的困难户,他伤了一条腿,行动不方便,但他还愿意过来看守机器,前面半个月是没钱拿的,请问你们有谁做到了?你们说我招工是不是得优先考虑他?”
有人想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陈劲草接着说道:“说到这里,我很欣慰,看来大家都是愿意讲道理的,只要你们愿意讲道理,那咱们就可以继续沟通。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你们不过是穷怕了,都想让家里人过好,你们有心里有怨气,咱们又没有及时沟通,再加上一小撮人故意挑拨,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
“挂面厂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后面还打算建磨坊,不但咱们自己可以磨面,附近十里八村的乡亲都可以来咱们这儿磨面,磨坊里是不是得需要一批劳动力?除了磨坊,还有砖瓦厂,是不是又得需要一大批劳动力?
我希望大家得多一点耐心,给我们年轻人和新生事物一个成长的机会。
你们养个孩子也得养个十几年才能得到回报吧?应该没有人在孩子刚出生就让他养老吧?”
这次大家实在没忍住他,轰然大笑起来。刚才那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慢慢消散了。
闹事的人里也有一部分回过味来了,刚才自己是糊涂了,听王老鼠那家伙挑唆?
有人不着痕迹地离开了队伍,尽量离王树远些。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王树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十几个顽固份子,梗着脖子杵在那儿。
陈劲草继续往下说:“有句老话叫,宁愿跟明白人打一架,也不愿跟糊涂人说一句话。咱们大队的社员是出了名的觉悟高,绝大多数人都是明白人。
以后你们有意见直接找我反映,谁说得有道理我就听谁的,我听得进去意见,大家从李小静同志的事应该能看出来。我希望大伙别听某些人的蛊惑,他自个儿是烂透了,没指望了。你们呢?你们跟他一样吗?你们原本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跟他这种人搅合在一起?你们这么做,就相当于黄泥掉进粪坑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王树扭头一看,他身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他再一看,大家伙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气得七窍生烟,跳起来质问陈劲草:“姓陈的,你骂我?”
陈劲草直接吩咐黄家荣和李海明几个:“把这人给我捆起来,堵上嘴,交给大队长处置。”
王大龙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时候放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