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金向红血红 金向红眼神
金向红眼神阴鸷:“陈劲草, 我这副皮囊这个脑子,配你那是刚刚好,你挺不知好歹。”
陈劲草指指不远处的粪堆:“你看粪肥表面也是金黄的, 但它若是跟你说,它跟黄金差不多时,你会如何觉得?”
金向红气极反笑道:“我希望你下次嘴还是这么硬, 我就喜欢桀骜不驯的人。”
他就喜欢驯服桀骜的人,打断他们的傲骨。
陈劲草礼貌地回复道:“我希望下次见到你, 你是红的。”
她这棵野草喜欢吸收雨露, 但是鲜血其实更有营养。
金向红离开了朱家洼, 他的十几个小弟也亦步亦趋地跟上,有人不甘心地问道:“老大,今天就这么着了?”啥也没干成, 来了就一直在搬砖。
金向红漫不经心道:“今天只是报幕, 大戏在后头呢。有时候, 猫遇到天赋异禀的耗子会逗一会儿再吃。”
那个陈劲草应该跟从前的自己一样, 从小到大没经过什么挫折, 如果让她尝尝斗争的残酷和人生的苦难, 她会成长成什么样的人呢?想想就很有意思。这个疯狂的时代, 就应该发生一些疯狂的事情。
金向红这帮人离开后,朱家洼的社员心中惶恐不安, 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他们这帮人是啥路数呀?”
“听说小郑他们就是从那地方来的,去找他们打听打听。”
郑桐郑榕兄妹俩见金向红等人离开了, 刚松了一口气。
听到乡亲们打探消息,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向红的父母犯了罪,他不但跟他们划清界限, 断绝关系,还举报了他们,听说还用皮带狠抽他爸,他弟骂他,被他揍个半死。”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连自己亲爹都揍,那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呀。
郑榕又说:“他爸妈没出事前,特别会钻营,家里条件挺好,他从小养尊处优。如今境况一落千丈,他忍受不了落差,整个人就跟疯了似的。他说过,既然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别好过。”
“我的天,这就是条疯狗。”
大家讨论着,担心着,给朱家洼平静的生活蒙上一层阴影。
晚饭后,凉风习习,皓月当空。
忙碌了一天的郑家兄妹坐在小屋前的石头上纳凉。
今天两人异常地沉默。
半晌,郑榕也才开口道:“哥,你说是不是咱俩连累了陈队长?要不是咱们,金向红也许就不会往这边来。”
郑桐没回答妹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别多想,就算你们不来,他们也还是会来的。”
两人听出是陈劲草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招呼:“大队长。”
郑桐赶紧回屋去搬凳子,郑榕去倒水。
三人重新坐下,陈劲草说:“你们俩跟我说一说金向红的事,他搞斗争的流程是什么?”
她得了解一下对方的路数,才好有针对性的布局。
郑桐说:“他进村的话一般是先砸庙和道观这种搞封建迷信的地方,先震慑一下大家,也顺便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
有的村子特别团结,全村团结起来跟他斗争,这种的他就作罢;有的村子不团结,没人敢出头。他就接着斗村里出身不好的地主富农之类的,抓出来训话揪斗抄家。如果村里还是没人反抗,他下次还去。如果有人反抗但不多,他就狠批那个带头反抗的人来立威。”
陈劲草笑了一下,果然,任何时候的人性都差不多,都是欺软怕硬。
郑榕说道:“我觉得朱家洼的人还算团结,应该能护住大队长。”
陈劲草说:“能护住的只能是我自己,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干好你们的工作就行。”
“嗯嗯。”
陈劲草临走时嘱咐道:“如果明天还有人来打听消息,记得把刚才的话告诉大伙。”
郑榕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他们今天就应该告诉大伙这些事,让大家意识到,遇到这种人必须得反抗到底。
第二天早上,上工铃响了三声,接着是当当的敲铁轨声,这一截旧铁轨是从王宴青从省城带回来的,敲铁轨表示要有事情宣布。
大家快速集合到打麦场上。
陈劲草拿着扩音喇叭站在那里,大家一看大队长有话要说,赶紧围拢上来。
陈劲草从容说道:“昨天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简单来说,就是人怕成名猪怕壮。现在,咱们朱家洼太壮了,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人就磨刀霍霍向咱们。”
本来这种时候不该笑的,但大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劲草又说:“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我一点都不紧张。为啥?因为我相信你们。
咱们朱家洼有一个别处没有的优点,就是表面松散,但实际很团结。”
大家有些疑惑,他们真的团结吗?
陈劲草的下一句话就是:“咱们也必须得团结起来,因为这不是一家一姓的事,是关系到全体社员利益的大事。
这次的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就会彻底打乱朱家洼的发展计划,我们刚刚好容易弄起来的一切都毁了。
机器会被砸烂,东西会被搬走,干部会被拉走审讯游街,我们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以后他们想来就来。你们见过村霸欺负人会只欺负一次吗?欺负人是会上瘾的。”
大家紧皱眉头,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陈劲草继续说道:“我们的面子和名声,这些都不用提了。周边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怂了。都会嘲笑我们,当初我们有多拽,现在就有多惨。”
众人突然一起沉默起来,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王大龙慢慢开口道:“看吧,我当初也没说错吧,多做多错,不做就不错。就跟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地穷着也行,至少平安。”
陈劲草说:“平平淡淡穷着是需要命的,我没有,朱家洼也没有,有些事,就是各种机缘巧合,推着咱们走到这一步。抱怨没用,想缩回到壳里也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秋月一看王大龙那怂样,实在忍不了,直接站出来大声说道:“有的人别说那没卵子的话,还平平淡淡地穷着就行,你现在也可以穷,你把吃出来的东西都吐出来,今年的分红你就拿往年的份就行。咱们可不能学那些一吃肉就眉开眼笑,一到干活眉头紧锁。你干啥不需要付出,你吃个奶还得使劲呢。”
现场爆发出一阵爆笑声:“哈哈哈。”
朱满堂也及时跟上:“大队长,我建议,咱们朱家洼立即进入战时状态。大家一起准备,统一安排人巡逻,放哨。一有不明人士靠近,就敲锣打鼓通知。那帮人来了,先文斗,就是吵架,之后,全村一起打回去。不打死,但要打伤。”
马大原大声附和道:“对,我赞成,人多就强,狗多咬死狼。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干他们。”
花小果见马大原都发声,自然不甘示弱:“对,我不知道你们要咋样,反正我要斗争到底,我可不想再过回以前的穷日子。他能把我弄死是咋地?”
有这些人带头,大家的情绪慢慢地燃起来了。
知青们也跟着表态,表示要抗争到底。
陈劲草等大家的情绪平静下来,又接着问道:“咱们附近有什么庙宇之类的吗?”
朱秋月抢答道:“有,金凤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小庙,以前有几个和尚,后来他们就离开了。现在庙也破败了。”
朱光华说:“我上次路过,那院门都破得不行了,房子也快塌了。”
房子一没人住,就坏得特别快。
陈劲草说:“一会儿我上去看看,把破庙封锁了,别让他们找出咱们搞封建迷信的证据。大家也都别进去了。”
众人连忙说不会进的,他们本来也没人去。
“好了,大家伙该干啥干啥,不要影响咱们的正常生活。现在正好是暑假,村里的孩子成立一个儿童团,由王小慧当团队,你们轮流站岗放哨,一看到那帮人过来,要提前回来报信。”
“哦,好。”
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立即行动起来。
大家各自散去,有的去田里,有的去砖厂,有的去挂面厂。
郑家兄妹又在跟大伙说金向红的事,郑桐把昨晚的那番话重新加工一下散播出去。
“这帮人像小日子,不反抗不行,必须得斗争到底。”
……
陈劲草背上挎包,包里装上毛笔和墨水,手里提一把砍柴刀,找了一个旧锁头,准备去山上的破庙。
李海明也扛着一把斧头跟了上来。
陈劲草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海明调皮地朝陈劲草眨眨眼睛,悄声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咱俩一起呗。”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了。李海明早就发现,老大每次要做坏事时,神色就很平静。越平静,也就表示这票越大。
金凤山和山上的林子都属于集体,山上的大树是不能随便砍的,但枯树和树枝可以捡。
最近因为烧砖,需要大量用木材,朱家洼的社员频频进山,路上时不时地有一堆木柴。
陈劲草说:“还是得买煤,可不能把山烧秃了,还得植树造林。明明世上有那么事情要干,可有些人渣非得执着于搞破坏。”
李海明感慨道:“嗐,这也正常,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那座小庙位于半山腰上,因为没人打理,四周荒草丛生。
两人担心有蛇,先用柴刀在草丛里拨拉一会儿才踏进去。
院门已经朽得不成样子,陈劲草小心地推开门,生怕它现在就倒了。
正殿中央有一座掉了漆的半拉神像,看样子应该是关公。
李海明朝神像拜了拜:“关公大人,我们也学你们桃园三结义了。以后等有我们有钱再给你修个好庙,你是个大度的人,不要怪罪我们,你去找金向红。”
陈劲草笑了一下,接着观察庙内的摆设,这房子的墙缝都裂开了,只靠着几根柱子勉强支撑着,看上去摇摇欲坠,来一场大风就能把房间吹倒。
陈劲草说道:“这柱子也快不行了,咱们去砍些木头加一道支撑。”
李海明在其他方面反应慢,但在某些事儿反应贼快。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点头道:“对,这柱子一看就不行了,砍点新的。”
两人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找了几根枯死的小树,绑在一起支撑着房梁。神像的四周也围了几根柱子。
放好支撑的木头,两人再小心地把那两根承重的柱子移开。他们抬着柱子出了正殿,陈劲草把院门锁上,并在门口写上两行显眼的大字:坚决杜绝封建迷信;危房,请勿靠近!”
两人把移出来的几根柱子扔在了路边的木头堆里,明天烧砖时一起烧了。
回到村里,陈劲草再次告诫社员:“大家千万不要搞封建迷信,半山腰上的小庙不要进去,房子快塌了。”
金向红那帮人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仅仅是一个星期后,他们就来了。他们先到的镇上,在几户成分不好的人家白吃白住了一晚,养精蓄锐,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朱家洼。
镇上有好心人偷偷给朱家洼传递消息。
大家得知消息后,一起到知青点问陈劲草拿主意。
陈劲草仍跟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大家都别慌,我现在开始分配任务:一,朱大爷明天把所有的牲口和车都赶出去,该送菜送菜,该拉人拉人。省得这帮畜生冲撞了咱们的好畜生;二,李海明明天一早就把拖拉机开出去,去给供销社送挂面——”
李海明忍不住打断了陈劲草的话:“大队长,我还得参加战斗呢,我不能走啊。”
陈劲草抬手打断她:“战斗的人有的是,拖拉机是咱们大队最重要的财产,不能让他们破坏了,开出去安全,送完挂面也不要急着回来。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李海明只好说:“那好吧。”
陈劲草接着往下安排:“咱们有几个重要的地方必须要保卫,一是挂面厂,二是砖厂。大家尽量文斗,如果对方非要武斗,大家注意保护好自己,尽量别受伤,咱们的底线是不死人。如果有谁在这次行动中受了伤,医疗费由大队出,大队没钱,用我个人的工资垫上。”
众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他们的大队长太有担当了。
陈劲草又说:“儿童团的团员们,我交给你们一项更重要的任务,你们明天早上带着牛棚的人进山去打猪草,记得带上干粮和水,没有人去找你们,你们不要回来。”
一旦武斗起来,怕吓着伤着孩子。林老师他们的身份比较特殊,对方会更加肆无忌惮,最好让他们躲出去。
大家见陈劲草不慌不忙,且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不觉安定了几分。
次日凌晨,朱大爷去赶牲口,并顺便通知里面的人今天要跟孩子们一起进山打猪草,并嘱咐他们带好干粮和水。
林老师心里发谎,问朱大爷发生了什么事。
朱大爷神色严肃:“没啥,有那不长眼的家伙要来闹事,你们上山躲一躲。”
林老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陈……大队长不会有事吧?”
朱大爷心里也没底,但他只能选择相信陈劲草:“应该没事,反正她一点也不慌。”
跟林老师一起的吴瑞悄悄拽了一下,小声说:“咱们听大队长的安排就是。”
林老师很快反应过来,是的,他们待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
她自言自语道:“大队长素来聪明有主意,一定能挺过这关。”
大家按照昨晚的安排,出村的出村的,上山的上山。
八点多钟,金向红带着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进村。
陈劲草正在砖厂搬砖,金向红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向陈劲草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陈劲草,我们又见面了。”
他招招手,一个小弟递上来一大把野花,他接过来递给陈劲草:“这是我亲自从路边采的野花,还带着露珠,送给你。”
众人看着面面相觑,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陈劲草接过花随手往远处一抛,转身对着大家说:“大家该干啥干啥。”
金向红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劲草一眼,说道:“听说金凤山上有一个庙,我们先去破四旧,回来再跟大家好好聊聊。”
按照流程,他们先砸庙,再审出身不好的人,最后再审判大队干部。
他要让陈劲草从天堂到地狱再回到人间,如此极限的情绪拉扯,她会崩溃和屈服的。
大家呼啦啦地朝金凤山上跑去,金向红回头朝陈劲草粲然一笑:“陈大队长,你等着我。”
他们一离开,大家又开始议论起来。
“姓金的刚才送花是啥意思?”
朱秋月怕别人往不好的方向想,赶紧制止道:“要真是你们想的那意思,他还会找大队长的事吗?哪个正常人稀罕还来打你?”
“也对啊。”
“可是他为啥送花呢?”
……
陈劲草神色淡漠,说道:“昨天晚上我嘱咐你们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她慢慢重复道:“别慌别紧张。我们是正义的一方,大家先喝点水缓缓,一会儿还有战斗呢。”
“哎哎。”
郑桐兄妹俩准备了两桶凉白开,提过来让大伙喝水。
大家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朝金凤山的方向望去。
有人想去看热闹,可又怕这帮疯子。
最后,还是黄家荣和赵南海几人带头过去:“我们去看看情况。”
有人带头,看热闹的人就勇敢地跟上去。马大原和周玉两口子实在没忍住也跟了上去。
他们离开半小时后马大原就跑着回来了,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被砸伤了!”
大家一脸惊惶:“谁、谁被砸伤了?”
马大原上气不接下气:“庙塌了,砸神像的那几个人被压在了里面,他们正在挖人。”
“啊?哦,好。”
大家这下也不怕了,拔腿就往山上跑去。还有老人拄着也要去看个究竟。老人边走边念叨:“我早说了,有的事不能不信,这下好了,神灵降下惩罚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乡亲们抬着七八个伤员下山了,金向红也在其中。
这几个人是队伍的核心,神像就是他们砸的,他们站在最中间,被砸得也最狠。其他人站得远些,只受了轻伤。
这些喽啰们一边哭一边给自己鼓劲:“要革命就要有人牺牲。”
众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陈劲草见到这么多伤者,自然要过去看看。
她看了几眼,才找到满脸是血的金向红,果然红色最适合他。
金向红弱声弱气地喊道:“水,水。”他特别口渴。
砖厂干活的地方自然不缺水,郑桐兄妹俩早就准备了两桶凉白开。
那些还能活动的喽啰们,赶紧舀上来一葫芦瓢凉水喂金向红。
他用力吞咽着,越喝越渴。他体内的水分似乎在快速流失。
受重伤后,是不能立即大量喝水的。内脏受伤,喝水就像在伤口上浇油,会让出血更多。做手术也会增加麻醉的风险,容易呛水。
金向红的小弟们不懂,懂的人也不会提醒他。
金向红喝了很多水,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车,医院。”
他的小弟这才反应过来:“对,车呢?拖拉机马车牛车都行,赶紧送人去医院。”
朱家洼的社员一脸为难:“拖拉机去送挂面了,牲口车都去送菜了,都不在,只有拉砖的板车。”
“快呀,快把人抬上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到板车上。
陈劲草也上去搭把手,她跟金向红四目相对时,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笃定和悲悯。
金向红突然浑身发冷,那种眼神,就像是猎手在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表情。
“不——”他发出一声不甘地哀嚎,他猛一用力,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老大,老大,你别吓我们啊。”小弟带着哭腔喊道。
“快点,快点啊。”
拉车的人用力拉着往前跑,车轮碾过了金向红送给陈劲草的那束野花。
他们先去最近的公社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一看伤势太重,需要立即手术,他们治不了,让他们去县医院,这帮人又赶紧往县城奔去。
下午的时候,跟着一起去的几个社员拉着带血的板车回来了。
他们说,金向红半路上人就没了。
陈劲草说道:“原来他送我那束花,是想要花圈。”
陈劲草亲手给金向红编了个花圈,里面还有几株野草,这草会长在他的坟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到三尺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