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丰收的喜悦 秋雨停
秋雨停两天, 又接着下,田里到处是水,道路泥泞, 很多事情都干不了,大家只能在家歇着。
以前,他们巴不得多歇几天, 现在却有些着急了。时不时地出门看看天,嘀咕着, 这雨还要下多久啊。
这种天气, 大家闲来无事, 有人看书,有人补觉,也有人冒雨去别人家串门闲聊打牌。
来知青点串门的多是年轻人, 以前陈劲草这边也有人来。自从她当上大队长后, 无形中与大家拉开了距离, 来串门的人少了。
李海明磕着瓜子说:“我听朱大爷说, 牛棚那边有人生病, 一会儿我去看看林老师, 可别传染上了。”
陈劲草说:“咱们一起去吧, 我这里有一板银翘片和一瓶复方甘草片,给他们拿过去。”
何亚文也说要一起去。
陈劲草以检查雨季安全的理由到了牛棚, 她先检查了一下棚里的牲口,牲口们见有人进来, 牛们哞了一声,算是跟她们打招呼。李海明学赶车时的那头骡子还认得她,兴奋地晃着大脑袋。
李海明上前摸摸骡子的头,夸道:“好骡, 你现在更壮了。”
从牲口棚里出来,她们又去看人。
屋里的人纷纷站起来跟三人打招呼,里面确实有几人生病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陈劲草给他们分了几片药,并说,要是病情严重了,就告诉朱大爷他们,及时送到公社卫生所。
大家赶紧说:“只是小病,没事的,谢谢大队长。”
三人最后才到林老师住的屋子,同屋的吴瑞和黄则清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雨下大了,你们等雨停了再走吧,我俩去隔壁看看。”
屋里没了外人,陈劲草也不用再端着了。
三人赶紧往外掏东西,何亚文给的是饼干和红薯干,李海明衣兜里装了三个梨。
陈劲草给的是药和书。
林老师也没推让,全都收下了。
她收到书尤其喜欢,笑着说道:“我这半年来,除了领袖语录就没再看过别的书。”
她翻开书一看,发现这是一本自制书,用的是旧书皮,里面是一张张剪报,还有几张照片,是各种合影。
陈劲草说:“林老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旧报纸上的内容分门别类的剪下来,做成剪报集。尤其是关于农业农村方面的,以后留着学习用。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一些旧报纸过来。”
林老师岂能看不出这个任务是专门为她量身设计的。
她欣然回应道:“大队长请放心,我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
陈劲草望了望屋外,雨势渐渐变小了,她们一会儿就得离开了。
她抓紧时间问道:“林老师,我秋收以后可能要回河阳一趟,你要捎信给家里吗?”
提起家人,林老师神色黯然地摇头:“我也没什么可捎的,我叔叔他们也不在河阳。”
最后一次通信时,婶婶说,他们可能要被隔离审查,让她照顾好自己。她其实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但想到叔叔婶婶的情况比较复杂,而且又远在西北,告诉陈劲草也无济于事,索性就不提了。
她顿了顿,解释道:“其实我父母早就去世了,我是叔叔婶婶抚养大的,他们待我挺好的。对了,我有他们的照片,给你们看看。万一哪天你们遇到了也能认出他们。”
她最珍贵的东西当然要与最看重的人分享。
林老师小心翼翼地打开领袖文集的第三册 ,从里面拿出一张合影。
这张合影就是因为夹在领袖文集里,才逃过一劫,她精心珍藏的相册,那些与父母的美好回忆,被抄家的红小兵扔在火堆里烧成了灰烬。那些人十分擅长毁掉别人最珍重的东西。
现在她身边只有这么一张合影,每当觉得日子撑不下去时,就会拿出来看一眼,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似的。
林老师脸上带着笑容,指着照片上的一家三口介绍道:“我这是我叔叔婶婶和我弟弟,他们年轻时大家都夸他们是金童玉女。”
何亚文称赞道:“他们长得真好看,很有气质。”
李海明忍不住拿过相片凑近了看,“哇,你叔可比我爸帅气多了,你弟也很可爱。”
为什么长得好看的都在别人家呢,她家只有打较呼噜的爸和调皮蛋的弟弟。
照片在三人手中传了一圈,陈劲草没问,但也能猜测到照片里的人应该也在经历着他们人生中的磨难和考验。
陈劲草把照片还给林老师,说:“他们是你的支撑,同样的,你可能也是他们的精神支撑。这个世界有你和没有你绝对是不一样的。”
林老师莞尔一笑:“陈同学,你真的特别会鼓励人。”
陈劲草又问:“林老师,你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吗?”
林老师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没有让人提心吊胆的思想审查,没有打骂羞辱。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劳动生活就好。
村里人对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也没人欺负他们。也没人克扣口粮,可以自己种菜,偶尔还会有加餐。他们这帮人集体增重五六斤,气色都变好了。
林老师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如果你回河阳,能不能去我东院的邻居家问问,看看有没有我的信。”
她担心叔叔婶婶来信,她收不到。
“好的没问题。”
雨停了,三人告辞离开。路上,李海明还念念不忘那张照片。
她们回到知青点时,王宴青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衣服都发霉了。
双方打了个招呼,李海明停下来打量了他几眼,摇头叹气:“以前觉得他长得还不错,矬子里面拔将军。但现在见了更好看的,突然觉得他黯然失色。”
王宴青无奈地看着李海明:“我今天没得罪你吧?”
李海明摆摆手:“我说我的,你忙你的。”
李杰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一见到陈劲草就喊道:“大队长,秋收后,能不能把厕所好好修一修。”
陈劲草爽快答应道:“修,这事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阿拉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三人回到侧院后,李杰捅捅王宴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刚才好像听到海明说你黯然失色。”
两人以前就不对付,时不时互掐,现在好了许多,但也经常别苗头。
王宴青白了李杰一眼:“说我黯然失色,那也得看跟谁比,跟你一比,我是光芒万丈。”
也不是他自吹自擂,论长相,他是知青中最能打的;论打架,他应该只能打过李杰。
李杰阴阳怪气道:“哟,你光芒万丈,你简直比我家乡的霓虹灯还亮。”
三天后,雨终于彻底停了。灿烂的阳光很快把大地晒干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虽是初秋,但人们已能从早晚的风里感觉到凉意。
万里无云,天空碧蓝如洗。
田野里的色彩从单一的绿色变成了斑斓的彩色,绿中带黄的玉米,深红的高粱穗子,焦黄的大豆叶子,一片片地向天际延伸着。
这个时候的物产也是最丰富的,各种水果也都成熟了,枣子、梨子、柿子应有尽有。
野地里还有紫色的龙葵,黄色的菇凉果。山上有酸枣刺梨山楂等等。
知青们最近总能收到乡亲们的投喂,王会计家送来了枣子,朱秋月送来了梨。石榴婶还记得自己的承诺,给陈劲草送来了一篮子石榴。
胡秋连的大女儿金凤和王会计家的王小慧,分别送来了龙葵和菇凉果。
郑桐和郑榕兄妹俩也收到了礼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越在这里,越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金向红死后,临河大队的知青恢复了正常生活,不用提心吊胆了,但还是辛苦无望啊。有人曾来找两人,问能不能在砖厂当临时工。
两人的回复是这事他们做不了主,而且大概率是不能的。因为他们本村的劳动力都用不完,等以后朱家洼发展扩大了,会有这个可能。
那几个人带着失望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他们:“你们好好干啊,以后万一需要临时工,想着我们。”
天晴了,雨停了,庄稼也成熟了。
9月15号,秋收正式开始。
陈劲草都不用动员,大家的积极性非常高。
因为分了组,收获时自然也要分组,各组人马个个生龙活虎,飞快抢收。
陈劲草所在的10组遭受了严重的考验。
知青们经历过一次麦收,但还没经过秋收的考验。秋收还是累,掰玉米棒子时,地里密不透风,一不小心就被玉米叶扎得全身是小伤口,又疼又痒;割豆子时被豆荚的尖刺扎伤手。
最后,大家伙不得不戴着白线手套下地,乡亲们看了忍不住要在背后议论几句,但他们也顾不得了。
陈劲草也给各组的组长和劳动积极份子发了一副手套。这下,大家倒不议论知青了,纷纷羡慕这些收到手套的人。
花小果向大家展示着双手,说道:“自从戴上这副手套,我干活都更有力气了。”
花小果马大原四个人是10组的主要劳动力,干起活来能一个人顶俩。
大家伙看着他们,忍不住揶揄道:“谁能想到你们能变这么勤快,以前多会躲懒呀。”
领导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爱打那些不长眼的。偏偏花小果这几人不仅懒还长眼,最爱干眼皮子活。
但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恶人自有好领导磨。
现在的四人在10组成了劳动模范。
知青们逢人就夸他们,陈劲草也总会在适当的时候鼓励他们几句。
四个人虽然累,但心里快乐呀。
打麦场上划分了10块地方,黄橙橙的玉米棒子堆在地上,晒上三天再集中脱粒。
这时候王宴青从历城带回来的工具箱派上了用场,他和知青们用那些零件捣鼓出了两台手摇脱粒机,比纯手工脱粒快多了。
玉米晒完后,被人弄到一旁,早有老人用席子和竹子围起来一座临时粮囤,上面盖上雨布。
接着是打黄豆,直接用牛车拉着石磙碾,碾完再用双手使劲摔打。
今年的黄豆滚圆大个,干瘪的少。
芝麻和高粱小米的收成也很不错,最后是红薯,收成也很喜人,一挖一大嘟噜,个头还大。
王会计巡视着田地,大声说道:“大家加把劲儿,赶紧收完,咱们好统计。”
从来没像今年这么激动过,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到底增产了多少。
大家伙比他更想知道,他们想知道今年能多分多少粮食。
秋收持续了一个月,到十月中旬时,终于顺利完成。田里又变得光秃秃的,成群的鸟儿在田里觅食,偶尔会有一些孩子去捡落下的粮食。
玉米已经基本脱完粒了,那几台脱粒机被用废了。
陈劲草宣布道:“今天,咱们要统计和称重。”
大家伙一脸激动地等着盼着。
王会计和朱光华等人指挥着知青和十几个壮劳力,给粮食过磅。有人负责称重,有人负责记录。
各组的收成最先出来:“第一名,1组;第二名三组;第三名二组……最后一名10组。”
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陈劲草,大队长就是被这帮老弱病残给拖累了。
王豹听到排名,先是不服,但一听到10组在他们后面,心里又舒服不少。好在,他们不是倒数第一。
10组的人神色各异,有人沮丧有人惭愧有人皱眉。
陈劲草笑呵呵地说道:“我们排在最后一名,这说明什么?”
大家怔了一下,这还能说明什么?
陈劲草停了一下,自己宣布答案:“说明,咱们的评比十分公平公正。队里没有因为我是大队长就偏向我。”
大家小声议论起来:“这倒是,王会计和光华还是挺公正的。”
朱秋月一脸骄傲:“那是肯定的。”
粮食统计是个麻烦事,一时半会是算不完的。队委会的人算盘都快敲冒烟了。
这些粮食先去掉要交的公粮、种粮、筹备粮等等。剩下的再给社员分。
到了快中午时,王会计擦着脸上的汗珠,大声宣布:“咱们今年比去年增产30%。”比老人提前预估得还高几个百分点。
众人惊呼出声:“我的天,这么高!”
“哎哟哟,太好了。”
陈劲草说:“下午就按去年的标准分口粮,多出来的那部分大队留一半,剩下一半粮食按名次分给10组的组员,你们拟定个合适的数量,依次递减。年底如果再分东西,就按这个规矩来。”
取得前三名的组员们齐声欢呼。
他们还担心陈劲草不兑现诺言,口头表扬几句,就轻轻揭过。以前王大龙就这么干过。
到底是她,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午饭后,大家伙根本不用人叫,各家都拿着口袋箩筐,在仓库门口等着分粮。
大人孩子全部到齐,扁担推车也早准备好了。
先按去年的标准分粮食,这一部分大家习以为常。
最值得期盼的是下一部分,按组分红。
第一名的1组分到了1000斤玉米,500斤高粱豆子和100筐红薯。
1组的组员脸上乐开了花,心是激动的,手是颤抖的。
1组组长朱秋月一脸骄傲,人仿佛也年轻了几岁。
2组和3组的组员跟他们差不多,虽然分的东西比1组略少,但也很满意了。
越往后越少,到9组十组时,少得可怜。
10组只分到了100斤玉米,十几斤高粱豆子和10筐红薯。
再一均分,每人大约能吃顿爆米花和烤红薯。
知青们倒不怎么在意,其他组员则是一脸愧疚:“大队长,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花小果也赶紧表态:“都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能干。”
陈劲草笑着安慰组员:“大家别灰心,明年我们继续努力,要争当第9名。”
第9名的组员倍感压力,他们明年一定要多前进几名。
10组是最后一名,有些组员家里困难,所以队里优先照顾他们,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让他们去磨坊、油坊和砖厂干活。这么一来,他们过得也不差。
大家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陈劲草已经开始筹备磨坊和油坊的开业事宜。
油坊比磨坊占地小,因为有了磨坊的经验,盖得也比较快。两个刚好能赶到一起开业。
大家开会讨论怎么宣传这个事,有人说要开着拖拉机去别的大队宣传,有人说赶集去宣传。
陈劲草一锤定音:“选个日子放场电影,咱们就坐在村里宣传。”
这个年代看个电影不容易,很多人能提着凳子跑十几里路来看。
朱光华眉开眼笑:“这个办法好,还能看电影。我去县电影院联系放电影的。”
电影院有专门的下乡放映队,放一场电影十来块钱。
朱光华兴致勃勃地去联系放映队,双方约定好日期,在9月26晚7点放《地雷战》。消息一传出去,朱家洼立即沸腾了。
花小果飞快跑到挂面厂去借自行车,说她去娘家跑业务。她要回娘家告诉他们,他们村要放电影了。
有娘家的回娘家,有亲戚的去走亲戚。
王大熊主动跟李小静说:“你也赶紧回李家坡,把爸妈他们都接过来看电影。”
李小静笑着说:“不急,我等着坐拖拉机过去。”
王大熊说:“美得你,大队长还能送你回娘家?”
王大熊万万没想到,陈劲草还真的安排李海明开着拖拉机送李小静回娘家,确切地说,是去接上次教他们做挂面的李桂芬老同志来看电影。
王大熊嘀咕道,媳妇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李桂芬得知消息后,激动得赶紧去拿自己的军棉服,一想现在才9月,罢了,下回再穿吧。
她不停地跟李家坡的人说道:“陈大队长真是个讲究人儿,还记着我呢。这种人不成大业,人民群众都不允许。你们都好好学手艺,说不定也能像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