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深度采访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陈春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昨晚临睡前活的面已经发好了,她怕吵醒邻居, 生怕伤着肉馅似的,轻轻地剁。
5点半,陈劲草准时醒过来。
她半睡半醒地去洗脸刷牙, 刚出锅包子的热汽和香味让她瞬间精神起来,她侧头一看, 妈妈正用筷子往外夹包子。
陈春河见她醒了, 说道:“我给你用油纸包好了, 放在纸袋里,你去车上跟李师傅一起吃。”
陈劲草说:“妈你太辛苦了,这么早就起来做饭。”
陈春河温柔地笑了笑:“还跟我客气上了, 你一年才回来几次?又不是天天给你蒸。”
六点整, 陈劲草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她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站在一大堆行李中间, 等着李新华。
过了几分钟, 李新华就开着大卡车朝这边驶来。
他停好车, 跳下驾驶座,朗声笑道:“你还挺准时。”
说着, 他就开始扔行李,陈劲草也没有带什么易碎的东西, 直接往车里一扔完事。
扔完行李,两人上车,陈劲草递过去三个包子:“我妈蒸的,你尝尝。”
李新华忍不住称赞道:“你妈可真勤快啊, 比我家那位强,她可没这么早起给做早饭。”
陈劲草为他媳妇打抱不平:“你是趁人家不在就说坏话,阿姨要是不勤快能把仨孩子养那么好?”
李新华挺意外:“你也没见过我家那口子,都替她说上话了?”
陈劲草说:“都是女同志,不用动员,自动配合作战。”
李新华哈哈大笑起来,他飞快地吃完三个包子,系上安全带,开始启动汽车。陈劲草也乖乖系上安全带,慢慢地吃着包子。
等车子出了河阳城,上了大路,李新华心态也随之轻松起来,便跟陈劲草说起了运货的事。
“昨天晚上,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主任的规定有些不太合理,就又去找了他一趟,我们就改了一些细节,按挡收钱,250公斤以下收10块钱;251公斤到500公斤,20块;501到750公斤收30。我们本来是往厂子运货的,规定得也没那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还有个前提是,我们是帮运,以完成规定的运输任务为主,时间不固定,车上空间也不固定,有位置就帮你们运,没有就算了。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陈劲草稍一思索就答应了,“当然能接受。也就是有李叔你在中间帮着我们说话。要不然,你们领导肯定都不爱接我这种活,没啥油水,地方还偏。”
李新华笑笑,他们领导还真这么说了。
他诚恳道:“应该的,咱们自己人就要互相帮助。”
他们一路顺顺利利地到达了朱家洼。
大家一看大卡车进村,还是喜欢过来围观。不过他们也有经验了,不用人说,都自动离远一些。
李新华直接把车开到知青点门口,知青们听到动静也赶紧出来迎接。
“陈姐,李师傅。”
大家帮着一起把行李搬下来。
卡车停在知青点门口太碍事,李新华仍跟上次把车停到大队的院里,那边有大门,可以锁上,也不用担心车上的东西丢。
李新华停好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喊上几个知青去河边钓鱼。
他就不信了,这次还能再钓个王八上来。虽然陈劲草说王八很有灵性,可他也不想要了。
这次,运气终于眷顾了李新华,他钓上来一条一斤多重的鱼。
虽然小,但大家仍很给面子地欢呼雀跃。
李新华眼睛眯成一条缝,大方地说:“今晚就吃鱼。”
一条鱼二十多人吃,要是分鱼鳞倒可以分几片。
陈劲草大方赞助了一块腊肉,说要做铁锅鱼。葛艳华则建议杀一只小公鸡炖着吃。他们养了20多只鸡,一共有四只公鸡,其中一只战斗力特别强,把另外三只公鸡都啄秃了,还时不时欺负别的鸡,十分影响下蛋大业。
李海明第一个附和:“我看该杀,这只公鸡的思想太反动了。”
这只好斗的公鸡当晚就上了餐桌。
大家一人分到了一块肉,陈劲草多分了一个鸡头,这里面有个说法,头头就要吃头。
陈劲草把鸡头给李海明,给她补补脑袋。
李新华今天兴致特别高,他不但钓到了鱼,还吃到了鸡肉。
朱家洼就是值得来。
第二天早上,李新华出发接着送货。他跟陈劲草约定,10天以后,他会再次途经这里。
天凉了,路上又可以带干粮了。知青和乡亲们给李新华准备一些路上吃的东西。
陈劲草第二天上午去大队上班时,带上了装旧衣裳的大包袱,让朱光华通知孩子们过来领衣服。
条件差、孩子多的家庭优先,又有一帮孩子领到了衣裳和鞋子。
花布书包则是奖励给学习成绩最好的孩子,李小静的女儿王清爽和王会计的女儿王小慧获得了奖励。
两人骄傲地挺起胸脯,背着书包在村里走了她好几圈,收获了一堆羡慕妒忌的目光。
明天是星期天,也是逢集日,朱家洼的社员应该又要出动一大部分,孩子们肯家都会去。
王小慧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看,我书包上绣着字!”
孩子们纷纷凑上去看。
有人念出了“河阳”二字。
“河阳,是陈姐姐的家乡。”
“我知道,河阳是个特别大的城市,全国最大的。”
“不是的,李杰哥哥说他家乡是全国最大的。”
“杨哥哥说首都最大。”
大家一脸严肃地争论起了究竟哪个城市最大。
王小慧说:“我不管,反正在我这儿,河阳最大,我长大了就要去大城市河阳。”
小小的孩子树立了远大的理想。
王清爽说:“我跟你不一样,我长大了要当挂面厂的厂长,到时候我顿顿都吃鸡蛋挂面。”
大家伙被孩子们的童言童语逗得哈哈直笑。
次日上午,村里空荡荡的,朱家洼的社员们都涌到集上了。
只有磨坊和油坊的人还在工作。
这些天磨坊和油坊又积攒了不少麦麸和豆饼,陈劲草和李海明一人扛了一袋去牛棚。
牲畜们仿佛知道要给它们加餐,一个个十分兴奋。
李海明喂牲口,陈劲草则是趁空把信给林老师。
林老师微微颤抖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看看,她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长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大家都还活着。”主要活着就行。
林老师又问陈劲草:“你去拿信,没人盯上你吧?”
“没有,你的邻居都很谨慎。”
林老师苦笑:“大家都被斗怕了,个个像惊弓之鸟。”
陈劲草说:“林老师,今天大家都去赶集了,这会儿应该没人来,你赶紧去写封信,写好给我,明天让海明给你寄出去。”
“行,我现在就去写。”
林老师回到房间,在桌上铺开稿纸,开始写信。千言万语都争着往她笔端涌。
她写自己在干校的劳动改造经历,她本来想写一写陈劲草,但又怕信被会有关人士审查,会给陈劲草带来麻烦。
不写,她又憋得难受,她只好用春秋笔法写。写朱家洼出了个革命觉悟特别高的知青队长,她带着乡亲们学大寨,学大庆,把朱家洼建设成大寨式大队。大家积极向她学习,连她这个落后份子也因受到先进入物的影响,思想进步了很多,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得到了很大的改造。
林老师写完信,朝窗外一看,见陈劲草和李海明在逗小毛驴玩,她突然来了灵感,便在信的结尾处,画了一幅简笔画:两个女孩在给驴讲革命道理。
李海明逗弄了好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这头小毛驴太好玩了,你看它四只蹄子都是雪白的,还那么聪明,真想把它带回知青点养着。”
陈劲草劝道:“喜欢常来看就行了,你要把它带回去,院子里就太热闹了。”
“好的,我以后常来看它。”
林老师笑着把信交给陈劲草。
陈劲草又说道:“林老师,我还翻进了你家里,在书房找到了10块钱,交给你。”
林老师莞尔一笑:“我家现在连老鼠都没了,还能有钱?”
陈劲草把钱塞到她手里:“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反正就是找到了。”
林老师明白这是陈劲草在照顾她的自尊心,便笑着说道:“你可真厉害,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两人离开了牛棚后,李海明不解地问道:“老大,你直接给林老师钱就行了,为啥还要绕一个圈子?”
陈劲草幽幽道:“人在落魄时,会比较敏感。太直白的金钱支助,可能会让人生出无力和羞耻感。”
别说只是师生关系,有些孩子向父母要钱都会有一种羞耻感。有些父母还会利用这种羞耻感,故意打压孩子。
她不幸就遇到过这种父母,但幸运地是,她也遇到了好老师。
老师明明是自己资助她,却谎称是学校发的奖学金。多年以后,她挣到钱后想回报这个老师,她却温和地笑着说:“有这回事吗?我早忘了。”
李海明好像是懂了,她接着又说道:“那以后你给我好吃的,就不用绕圈子了。你只要说给我,我就自己拿。”
“行,我看你的破脑袋跟你弟弟差不多。”
“说啥呢,他能跟我比?”
两人说笑着朝知青点走去。
午饭之前,赶集的社员陆续回村。
花小果和马大原跑步过来向陈劲草汇报现场的情况。
花小果说:“大队长,你不知道今天咱们有多风光,咱们大队的孩子走在集上,就像鹅立鸡群那么显眼。”
马大原纠正道:“啥叫鹅立鸡群?鹤立鸡群。”
“对对,鹤立鸡群。”
马大原抢着说道:“大队长,我有预感,咱们大队小伙子的行情要涨起来了,朱家洼已经引起好几个媒人们的注意了。”
陈劲草哦了一声,继续听下去。
花小果却担忧道:“咱们村未婚姑娘就麻烦了,嫁到别村,生活水平下降一大截。”
陈劲草说:“没关系,咱也可以招女婿嘛。”
两人异口同声:“啊?哦。”
花小果说:“大队长就是大队长,思路就是广。”
现在秋收已经完毕,地里的玉米杆高粱秆全部收割完,拉回来堆在打麦场上,连同豆秸芝麻秆在内,按人口分,社员们用来烧火做饭。
知青点也分到了两跺柴火。
田里的东西清理干净后,就开始犁地翻地。
今年有了拖拉机,比往年轻松多了。李海明一天能犁50多亩地,再加上牛和骡子们一起下地,几天的功夫就把地翻了一遍。地翻完还得再平整,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之后再播种麦子。
陈劲草特地去农场换了3000斤的麦种,他们种的小麦叫丰产3号,早熟丰产,比普通麦种每亩地能多收几十斤。
麦种换了,积肥大业还得继续。因为开了油坊,用来积肥的原料也多了起来,棉籽饼,油渣都可以用来发酵原料。大家养的猪多了,猪粪也变多了,还有村口的公厕,也能收获不少粪肥。
村里的老人乐得脸上的皱纹都绽放开了,“隔壁红坡那几个爱拾粪的老头,羡慕坏了。谁有咱们村这么好的条件,根本不用拾粪,粪肥自动送上门。”
知青们悄悄在背后议论,“他们连粪也要拾,而且还互相比较,这也能攀比起来吗?”
知青和村民表面上相处得挺和谐,其实私下里经常互相蛐蛐对方。
陈劲草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但双方的矛盾只要不激化,她就装作不知道。
简奥斯丁说过,人生在世,就是笑笑别人偶尔也被别人笑笑。
又过了几天,陈劲草收到了马蓝的挂号信,里面有两封信,马蓝那封很短,只简单问候了几句,说他们主任同意卖朱家洼的挂面、红枣和柿饼,每一样来200斤先卖个试试。马蓝在信里问货款谁收?怎么给她。
李向阳的信挺长,他在信里说,经他多方奔走,纺织厂食堂决定向挂面厂订购300斤挂面,每样100斤;服装厂食堂订购300斤,只要鸡蛋挂面。
陈劲草拿着两人的信告诉队委:“咱们的李主任和马主任,又给咱们拉到了新的订单。”
大家这才知道,他们朱家洼在几百里外的河阳竟然还有一个李主任。全名叫朱家洼驻河阳办事处主任。
大家听了一阵恍惚,朱家洼在大城市都有办事处了?怎么感觉那么不真实呢?
杨克特意跑过来问陈劲草要不要弄个驻京办主任。
陈劲草摆手拒绝:“那个地方不好混,我们现在不去。”
陈劲草接到信又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李新华。
她说道:“河阳那边要1200斤货,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给你30块钱。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就是请你帮我收下货款。同时,我也跟队里的人商量一下,决定每月给你5块钱的补贴,钱不多,就是我们大家的一片心意。同时,我们大队想聘请你当我们运输组的组长。”
李新华对于帮忙是乐意的,但涉及到大笔钱的事,自然有些犹豫。
但他听到又是补贴又是组长的,这犹豫也有点淡了。
他说道:“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你们运输组有几个人?有几辆车?”
陈劲草面不改色道:“目前有一辆拖拉机,十辆牛车骡车,三辆自行车。我们计划明年再添几辆车。”
李新华不知说什么好,这个运输组,连自行车牛车都算进去了。
不过盛情难却,李新华最后也答应当这个组长了。
既然当上组长了,他也有权利提点建议了,“大队长,我建议你们最好把路修一修,晴天还好,要是雨天就麻烦了。”
陈劲草点头:“今年冬闲时就修路。”水泥路修不起,只能先修一段石子路,至少保证下雨时不那么泥泞。
跟李新华商量好后,陈劲草就给马蓝回了一封信,让他们俩以后就跟李新华交接。
回完信,她又让朱光华和王会计通知社员,要收购红枣和柿饼,红枣每斤2毛,柿饼每斤3毛。
每家每户都提着篮子来大队门口排队,这家几斤,那家几斤,两样东西收购到200斤就停下,下次再来订单再收。
有些人收到钱后,连闲话也不多聊了,赶紧回去摘柿子继续做柿饼。
400斤红枣和柿饼,连同800斤挂面一起装上大卡车,人们站在村口目送着李新华离开。
此时,他们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感:“咱们朱家洼的东西真的卖到河阳去了。”以前谁敢想啊。
这件事根本不用大力宣传,通过那些来磨面榨油的乡亲们口口相传,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后连公社的刘书记和知青办的纪主任也知道了。
陈劲草接到通知,《红山日报》的冯记者要对她深度采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