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 王会计说道
王会计说道:“大队长, 这两天,队里的事都交给我们几个,你安心准备怎么见县委书记的事。”
陈劲草说:“不用那么紧张, 咱们该干啥干啥。”
她接着与大家商量秋冬农田基本建设的事。
“有几百亩地要平整,这些地有的高有的低,产量不高, 还影响耕种。河里的淤泥继续挖,挖好放河滩上晒干了, 好拉到麦田里去。还有积肥的事, 还要再挖几个粪池。”
朱光华说:“上次咱们还提过修路的路, 今年修吗?”
陈劲草:“想修,但人手不太够。”
王会计说:“咱们只修到三岔口那段,剩下的都是大家一起, 前边的各个大队是不是也得出人出力?”
陈劲草点头:“王会计这个提议好, 这件事谁去谈比较好?”
这是个难事儿, 沿途的大队有红坡大队, 跟朱家洼最不对付, 好多年前还打过群架呢, 后来一直看他们不顺眼, 现在是妒忌眼红。除了红坡还有刘家庄,李家坡, 高家村。
朱美玲自告奋勇:“我先去试试,探探情况。
陈劲草说:“你一个人去也不好, 我给你派两个住手,花小果和马大原。”
朱美玲一听到两人的名字,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两人的嘴皮子功夫在村里是有名的。
花小果和马大原得到通知, 两人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咱们朱家洼要派出使团了,我们就是村里的大使。”
做为大使那肯定得穿得体体面面,两人把工作服提前洗好,用烧热的砖头包着布当熨斗熨烫一遍。旧自行车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三个第一站去的不是最近的红坡,而是李家坡。为此,朱美玲还特意叫上了李小静,李家坡是她的娘家,有熟人出面自然好办许多。
李家坡的大队干部果然对三人十分热情。
“听说记者又去你们大队了?你们朱家洼的名气真大呀。”
“红坡大队你们去了吗?他们怎么说?”
朱美玲说:“我们先来你们李家坡,我不是想着咱们两家关系更近吗?”
李大队长笑道:“那是那是,李桂芬老同志整天夸你们。”
朱美玲把话头拉回到正题:“这次来为修路的事,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一到下雨,那条路有多难走。我们想着,大家一起把路修了,以后出行也方便。”
李大队长当场没有表态,只是说道:“这事我们得跟大家商量商量,等商量出结果,再给你们回话。”
花小果在旁边说道:“那也行,我们随后去高家村,下午去红坡,明天上午再来找你们,想必那时候你们也商量好了。”
马大原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县委书记大后天要见我们大队长,书记可能会问起修路的事,我们希望这事能尽快有个结果,到时候,我们大队长也好向上面汇报。”
李大队长诧异道:“县委书记要、要见陈队长?”
朱美玲点头:“公社的吴主任昨天来通知的。”
三人说完这番话,也不恋战,起身告辞。
李大队长赶紧挽留 :“你们急啥,中午到我家吃饭,我请客。”
朱美玲委婉拒绝:“不吃了,我们还有两个地方要跑呢。”
李大队长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考虑好了,跟着陈劲草干,她说修路那就修。
本来他打算观望一阵,看别的大队怎么做。现在不望了,直接下注。
万一她要是跟县委书记提两句,李家坡不配合修路,觉悟低之类的,那就麻烦了。
他们李家坡没能力在大领导跟前露面,但也不能留下坏印象啊。
李大队长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你们回去转告陈大队长,咱们是一条路上的邻居,就应该互相配合。这条路我们早就想修了,现在由她牵头那是再好不过,咱们先达成一致,回头再仔细商量怎么修。”
朱美玲跟李大队长握了下手,说道:“李大队长,我们这次没白来,我们大队长也说你跟别的大队长不一样,你目光比较长远。”
“过奖过奖。”
三人一离开大队部就被李家坡的社员们围住了。
“哎哟,同志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朱家洼啥时候还放电影啊?”
朱美玲说:“不知道呢,得问我们大队长。”
大家正说着话,挂面专家李桂芬硬挤到他们面前,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们去家里吃饭。
朱美玲连声拒绝:“不吃了不吃了,我们还得去高家村大队,下午去红坡。”
三人离开了李家坡,去高家村大队,高队长三十来岁,身材健壮,因为农活干得好,被大家选为大队长,他话不多,只是说道:“这路修不修都行,你们几家商量好了,告诉我们就行。”
他的意思是只要其他家答应,他们也跟着干。另外两家不干,他也不干。
三人在高家庄耗费的时间最短,接着去红坡。
红坡的社员认得朱美玲他们三个,三人一进村就有人好奇地过来打听:“你们来干啥呀?”
朱美玲笑着回答:“来找你们的张大队长商量修路的事。”
“修路?你们朱家洼那么有钱,干脆自个儿修不就好了。”
花小果听到这话就来气,似笑非笑地回道:“哎哟,你听这话说的,路让别人修好了,你好走;饭也让别人做得了,你上来就吃。咱做人呐,不能只想占便宜。”
那人斜睨了花小晒眼,阴阳怪气道:“你不那谁吗?花果山的老猴精,哎哟哟,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花小果倒也没有恼羞成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在我们大队长的影响下,思想进步了,觉悟提高了。又不像你,十年的老棉花套子,里外都是那副破样子。”
“你——”
朱美玲赶紧劝架:“别吵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你们大队长在吗?”
有人领着他们往大队部走去。
路上,马大原悄声对花小果说:“你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注意点,别真打起来,就咱们三个可怎么办?”
花小果很有底气地说:“他们敢,要真敢动手,咱们村的开着拖拉机来把他们铲平了。”
红坡的张大队长对三人的态度相当热情,又是倒水又是让座的。
“你们的陈大队长怎么没来?”
朱美玲说:“她这两天特别忙,县委葛书记要见她,她得准备些材料。”
对方张了张嘴,把妒火往下压了又压,但说出来的来仍是酸溜溜的,跟没放糖的话梅似的,“陈同志真是年少有为啊,这以后不更得青云直上了。我们红坡是拍马也赶不上你们朱家洼了。”
朱美玲赶紧说:“葛书记可能就是想了解下朱家洼的情况,我们大队长想顺便跟葛书记提一下修路的事,李家坡那边已经答应了,高家村那边也没有反对意见,现在就剩下你们红坡了。我们大家谁不知道张大队长是公社有名的聪明人,别人看不清的,你能看清楚。”
张大队力摆摆手:“甭给我灌那些迷魂汤,你们的陈队长考虑到修路的材料从哪儿弄?每队出多少劳动力?要修多久?大家都去修路了,田里的事怎么办?”
朱美玲道:“这是咱们下一步要商量的事。第一步,是先统一意见。张队长,你今天就给个准话吧?我们回去好向大队长交差。”
张大队长面带苦笑:“不是我不肯出力,是我们没那个能力。我们又不像你们朱家洼,这厂那厂的,天天能见着现钱。”
修路也不是不行,是得点好处。
朱美玲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便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花小果笑了两声。
大家一起看向她,张大队长不解道:“这位女同志,你笑啥呢?”
花小果冷笑道:“我笑你们村有的社员,她啥也不想干,就想让我们把路修好,她好去走。这人想得可真好,别人都是傻子,就她聪明。”
张大队长正要接话,花小果拉着朱美玲就往外走:“咱们走吧,怪不得外村的人都说咱们这次来肯定没戏,红坡的人呐……算了,我啥也不敢说。”
马大原在旁边劝道:“你少说两句吧,反正事情办不成也不怪咱们。再说了,周围的大队都愿意,差一个也没关系。大队长说了,修完路还在路边立碑,上面写上参与修路的各大队各村,这又空出来一个位置,你干脆回你娘家大队问问,他们干不干?”
花小果的娘家花岗在另一条路上,跟这条路不搭嘎,但花小果一听要立碑,心思都活动了。反正冬天闲着也是闲着,派一部分劳动力来支援一些没问题吧,到时候记者肯定要来,花岗是不是要露脸了?
她说道:“你俩先回去,我回娘家一趟。”
花小果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朱美玲和马大原也准备离开,张大队急忙出声:“两位,别急着走啊,这都快到中午,吃完饭再走。”
朱美玲说:“不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张大队长只得说道:“那行吧,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大队长,就说我们红坡也同意修路。其实我一早就想同意,不过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
朱美玲笑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张队长是个风趣人。”
马大原一拍大腿:“这可怎么办?花小果回娘家去了,这石碑上的地方不够用了。”
张大队长不屑道:“咱们修路关他们花岗啥事呢?你们别让他们来不就行了?”
等两人出了村子,朱美玲疑惑道:“大队长说过,要在路边立碑吗?”
马大原不以为然道:“是没说,咱回去一提不就行了?不就是立个石碑刻个字吗?没啥难的。”
任务完成了,两人的心情都极好,用力蹬着车子往回骑。
三天后的早上,陈劲草骑着自行车跟刘书吴主任一起去县委大院。
路上,刘书记细心叮咛陈劲草:“小陈,见了葛书记,你不要紧张。葛书记这人特别平易近人。”
“嗯好的。”
“那些话你都记好了吗?敏感的话题不要聊,多余的问题不要问。你就多聊聊你们知青的事,农业学大寨的事。”
他们说着话,就到了县委大院。门卫要三人登记,刘书记和陈劲草进去,吴主任就在外面等着。
县委大院比公社大多了,一排排的房子,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半旧的吉普车。
有人把两人领到葛书记的办公室,葛书记四十来岁,国字脸,一双浓眉,看上去挺有威严。
“葛书记。”两人礼貌客气地出声问好。
刘书记一见到葛书记,气场不自觉地弱了五分。
葛书记语气平和地指指对面的两张椅子:“你们坐下吧。”
接着有人端上来两杯温茶。
葛书记跟刘书记随意聊了两句,就把目光转向陈劲草:“小陈同志,我可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
陈劲草谦逊道:“说来惭愧,比我能干和觉悟高的人比比皆是,我能出名,是靠着时代的东风。”
葛书记朗声一笑:“你少年成名,难得没有飘。”
陈劲草答道:“我现在是农民,天天跟着社员一起修地球,地球的重力也让我飘不起来。”
“哈哈哈。”葛书记没忍住突然笑出了声。
刘书记看着葛书记,也跟着一起笑。
他悄悄地看了陈劲草一眼,这个小陈同志的心态可真好,当着领导的面还能这么幽默。难道说,她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葛书记连笑了两次,愈发地和颜悦色。
“小陈同志,你都当上大队长还经常下地劳动?”
陈劲草正色道:“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劳动要变修。我参加劳动,一是锻炼自己,二是更好地与群众打成一片。”
葛书记默默地点头,“我看下面报上来的资料说,你们朱家洼今年是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陈劲草如实回答:“是比去年增长了30%。”
“那你们的经验是什么?”
陈劲草把早就准备好的报告递上去:“具体的细节我都写在里面了。概括地说,今年能丰收,一半靠天,今年风调雨顺;一半靠人力,人力中又分为肥和社员。我们自制了很多土化肥,县化肥厂支援一批,施肥及时跟上,庄稼就长得好。再加上社员的劳动积极性明显提高,大家还开展了拉动竞赛。”
葛书记又问道:“听说你们还搞分组,排名靠前的小组还有奖励?”
陈劲草如实回答。
“那么,地也分给各小组了吗?”
陈劲草一个激灵,这个时代可不能说分地,哪怕是运动结束后的最初几年,分田到组到户也有很大的争议。
陈劲草摇头,声音平和:“地是集体的,当然不能分给各小组。我们之所以把田地划成块,主要是为了科学试验,比如这块地用了自制化肥,那块用了低标化肥,最后的收成能差多少?又比如说,我们今年换农场的粮站换了3千多斤麦种,也是要分开种的,看看明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葛书记听到粮种的事,也顺势说道:“我们打算明年引进冀麦1号,在咱们这儿试种。有的大队干部和社员思想很固执,怕用新粮种导致减产,我们的人还得做思想工作。像你们朱家洼这样主动去找粮种倒是挺难得。”
陈劲草说:“农民同志由于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地方,再加上文化程度有限,接受新事务的速度稍慢些。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好处,他们自会会追随。”
刘书记终于能插上话了,附和道:“确实是这样。农民是固执的,可也是精明的。”
葛书记的脸色又变得和颜悦色:“小陈同志,明年的冀麦1号在你们朱家洼试种如何?”
陈劲草爽快答应:“有科学试验的机会,我们当然愿意。”
“好好。”
葛书记又问道:“小陈,自从你这个知青当上大队长,并且做出这么多成绩后,也有人建议让其他公社的知青当大队长。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陈劲草学着他前领导的说话方法,语调缓慢平静:“河有两岸,事有两面。知青当大队长这事也是有利有弊。”
葛书记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陈劲草一边思考一边往下说:“知青在城市和农村都生活过,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在视野和思想开阔程度上,比很多社员略强些;但他们也有不足,搞农业的都知道,农村的情况十分复杂,有些地方排外,有些社员会看不起劳动能力一般的知青。有些地方的知青和社员摩擦不断。知青能不能当大队长,一看知青个人的能力,二看当地社员的支持程度,三看领导的扶持力度。一切从实际出发,凡事不能一概而论。”
葛书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陈劲草又补充一句:“其实,不光是知青,村里的初高中毕业生也可以大力培养。”
葛书记看了陈劲草一眼,“总体来说,你还是挺客观的。”他以为对方会站在知青的立场上说话。
陈劲草说:“实事求是我的工作准则,我不能夸大困难也不能无视困难。”
这个题考完,葛书记又出了下一题,“县里打算把朱家洼当作典型,你们以后就是大寨式大队。小陈同志,我们大家都看好你,你可不让我们失望。”
陈劲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微的惊动,接着慷慨激昂地表示道:“我一不会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
“那么,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陈劲草知道葛书记是主管农业的,自然也要围着农业转。
她说道:“我们村里有句粗糙的话叫,‘学大寨就是干,产量上去有话谈;’‘粮食抓到手,一白遮百丑;’‘肚子吃不饱,一切都是瞎搞’。”
“哈哈哈,话糙理不糙啊。”
一个半小时后,陈劲草的考核终于顺利结束。葛书记领着两人去县委食堂吃饭。
这是第二次来县委食堂了,刘书记还是很激动。
吃完饭,秘书小王把两人送到大门口,门口的保安对两人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等出了县委大院,刘书记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问出了他那个问题:“小陈,你以前经常见葛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吗?”
陈劲草半真半假地答道:“见过一些,但对方跟我不熟。”
电视上不是经常见吗?很多领导还冲她招手呢。
刘书记心说,果然如此。
肉眼可见地,刘书记对陈劲草的态度又变了一层。陈劲草挺高兴,以后再找他办事也更容易了,比如装电话的事。
刘书记主动说道:“你们大队也装一部电话吧,欠公社的钱不着急,慢慢还。”
“谢谢刘书记。”
陈劲草回到朱家洼时,大家仍跟之前全围上来,不同的是,这次大家有些欲说还休。
他们怀着忐忑和期待问道:“大队长,咱们是不是以后有大靠山了?”
陈劲草说道:“虽然有靠山,但我们还是要尽量发挥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不能让领导失望啊。”
“大队长说得对,还是要艰苦奋斗。”
陈劲草撂下一句:“大家休息几天,我们要开始修路和搞农田基本建设了。今年秋冬,要顺利收工;1970,咱们再上一层。”
“嗷嗷,好好。”
陈劲草喊完口号就回知青点休息了,每次考试都累人。
大考之后必大躺。
陈劲草半靠在床上休息,李海明塞给她一把枣子和杏干:“来,吃点东西补补。”
何亚文还给她倒了杯水,她疑惑地问道:“老大,你为什么见着县委书记不紧张?”
陈劲草用播音员的声调念道:“你翻开史书,就能看到,有一个姓陈的人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朝时期的最强音,传到我耳朵里,就变成了,啥大官小官,都是人民的公仆。见到公仆,为啥要紧张?”
其实就是一个装,装着装着就真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