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再相逢 故人重逢
军中需要有监军同行, 不知道从哪一任皇帝起成了惯例。郑钦派了干儿子郑绥,跟着押粮大部队一起走。
他们黄昏时整队,走到月上梢头,太监连连喊太累了, 走不动了。他坐着马车, 也不知累在何处, 但白鹤泽别无他法, 只能下令就地扎营。
纪斐在军营从不特立独行, 这是他唯一一次动用留守公子的特权, 要了单独的帐营。他拿着一壶热水, 鬼鬼祟祟回到帐篷。他掀开帐帘,里面的女子闭目养神,坦然极了。
纪斐叹气,将水壶递给唐嘉玉, 说:“累了吧?这是我去前面烧的水,水壶是新的, 没人用过。这里离洛阳还不算远,一会轮到我换防,要不我悄悄送你出去……”
“我不累。”唐嘉玉睁开眼, 果然毫无倦色。她在河东练了那么久武功,身体结实了许多,走这点路根本不成问题。她闭眼只是为了养精蓄锐,毕竟晚上要盯人, 可能没得睡了。
唐嘉玉接过水壶, 大大方方对纪斐道了谢,说:“一会巡逻时,我和你一起去, 可以吗?”
纪斐看着她,无奈问:“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去了吗?”
唐嘉玉笑着摇头:“当然不会。”
纪斐就知道如此,他认识的楚玉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受规训。纪斐没劝说成功,也不意外,他恪守礼数,一直停在帐篷门口,见状往外退去:“你安心休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等等。”唐嘉玉叫住他,拍了拍身边,说,“你我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讲究男女大防那一套岂不是俗了?这本就是你的帐篷,进来休息吧,正好我有些事想问你。”
纪斐心想恐怕最后一句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纪斐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推辞不过就找了个舒服但不冒犯的距离,大方坐下:“说吧,你这次跟来,到底想做什么?”
唐嘉玉需要纪斐的帮忙,她不再瞒着纪斐,郑重了脸色说道:“我怀疑郑钦想要故技重施,煽动哗变,夺回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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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粮仓是军营重地,防范极严。所有参与运粮的人员都要严格登记,伍保连坐,进出要检查令牌和搜身,严禁携带火种。粮仓内分区隔离,内外都有巡逻,不同队伍负责不同区域,行动必须结队。如此周密的章程,想要在粮仓内动手脚,并不容易。
纪斐的好人缘派上了用场,他和人换了岗,又收买了搜身的士兵,花了好些功夫才将唐嘉玉带入粮仓。唐嘉玉伪装成士兵,跟在纪斐身后巡逻。唐嘉玉里里外外都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奇怪,难道她猜错了,郑钦的目的不是粮草?
不知不觉半夜已过,唐嘉玉巡逻了这么久,不免疲惫。她正悄悄打哈欠,忽然,门口传来说话声。
“粮仓内有异常吗?”
“回都头,一切如常。”
“都打起精神,要是被我抓到你们偷懒……”
检查的人来了,唐嘉玉赶紧打起精神,将帽子往下压了压。一个男子提着灯笼,肃着脸走入粮仓,巡逻的士兵们看到他,都不自觉挺直腰杆:“贺都头。”
唐嘉玉藏在纪斐身后,生怕都头注意到自己。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贺都头竟正好停在纪斐面前,扫过纪斐,皱眉:“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纪斐总归是大家族公子,面对这种场面并不慌张,镇定道:“回贺都头,我是周奎的同乡,他今夜闹肚子,起不来身,托我替他来执勤。我和赵虞侯说过,赵虞侯都知道。”
跟在贺都头身后的赵虞侯紧张地瞪了纪斐一眼,连忙点头:“贺都头,确实这样。”
赵虞侯就是纪斐收买的那个人,他心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纪晏,而是纪晏身后的人,他生怕被贺都头发现,连忙道:“都头,前面就是粮区了,卑职一直盯着呢,没人敢偷懒。”
赵虞侯比出请的手势,恨不得将贺都头拉走。幸而贺都头也没有多计较,随意点了点头:“知道了,前面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都散了吧,干自己的事去。”
赵虞侯巴不得如此,连忙应是。贺都头背着手,继续去前面突击检查,唐嘉玉听到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下意识抬头扫了眼,心弦剧震。
这不正是下午在粮仓外和太监说话的兵卒吗?原来他不是小兵卒,而是都头!
唐嘉玉意外之余,也觉得恍然大悟。是啊,粮仓管理极严,运粮的民夫、巡逻的士兵都要经过层层检查,还不允许单独行动,唯有一人可以无视这些规矩,光明正大进入粮仓。
那就是负责督察的长官。
贼喊捉贼,原来如此。唐嘉玉立刻掐了下纪斐的手,在他手心写:“都头”。
纪斐的表情从吃痛变为震惊。
贺都头装模作样检查巡逻,在粮仓内绕了一会,见周围无人,不动声色从身上拿出艾绒。
不远处,粮草垛里藏着一卷麻绳,这是运粮人悄悄藏进来的。麻绳用油浸过,只要将艾绒点燃,扔到麻绳上,便可以延时阴燃。随后贺都头就可以从容离开粮仓,等麻绳烧完,粮仓起火,谁都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贺都头将艾绒伸到灯笼烛芯,一丁点火星便可让艾绒点燃,火光却极小,会持续发热。贺都头一边感叹郑公公的办法可真是天衣无缝,一边将引燃的艾绒扔向麻绳。
就在此时,一块石子重重砸在他手腕上,贺都头毫无防备,手一抖,艾绒掉在地上。身后一个男子扑来,将他用力压倒在地:“快来人啊,他想在粮仓里点火!”
纪斐的大嗓门效果显著,马上便有许多人朝他们跑来。唐嘉玉放下弹弓,当初李昭戟教她射箭时,她练得胳膊酸,坐在一旁耍赖,李昭戟拿她没办法,随手掰了枝树枝,教她在手头没有弓箭时如何自制弹弓。
谢天谢地,这两项技能她都用上了。
白鹤泽研究完地形图,刚睡下不久,忽然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白鹤泽立刻披衣起身,他掀开帐篷门,意外发现不是太监闹事,相反,郑绥和几个人被塞住了嘴,五花大绑扣在地上。
唐嘉玉担心太监闹事,和斩秋、簪冬兵分两路,她和纪斐去粮仓,斩秋、簪冬则去郑绥帐篷外守着,如果他有异动,立刻放倒。唐嘉玉抓住贺都头后,当即塞嘴、捆绑、定罪一条龙,不给贺都头煽动人心的机会。郑绥没等到粮仓起火,反而那边早早吵嚷起来,他心知不对,想要逃跑,刚出帐篷就被斩秋簪冬按倒。
白鹤泽扫过地上的人,在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瞳孔紧缩:“殿下?”
鱼已经落网,唐嘉玉也不必伪装了。她解下帽子,坦然将脸袒露在火光下,道:“将军,我知道擅闯军营不合规矩,但形式逼迫,万不得已出此下策。监军郑绥和贺都头勾结,意图烧毁粮草,我等皆是人证。将军,故意烧粮乃谋叛,按律当斩之,同谋者连坐。”
白鹤泽看着唐嘉玉的眼神,读懂了她言外之意。白日的闹剧也有好处,军中许多隐藏的阉党跳了出来,唐嘉玉想借着谋叛罪,将这些人一同斩杀。
但阵前换将,会不会影响军心?如此不留余地,是否太过激进?
唐嘉玉看出白鹤泽犹豫,上前一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将军,你对他们不忍,他们当初暗算晁守将军时,可有不忍?箭已在弦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呐。”
白鹤泽长叹一口气,心想他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有魄力。白鹤泽拿定主意,再不犹豫,威严道:“战时故意烧毁粮草,扰乱军心,罪同谋叛。来人,捉拿叛贼同党,处斩刑。召集全军观刑,以儆效尤!”
寒星隐匿,荒野无声。士兵沉默地列阵在空地上,火把噼啪,将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一排人双手被缚,被士兵押着跪在前方。郑绥头上罩了黑布袋,正费力挣扎,忽然,他眼前亮了,口中的布团也被取出。郑绥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的女子,怒道:“我是代天子督战的监军,你们斩杀监军,莫非想反吗?”
唐嘉玉语气淡淡,道:“郑监军伙同贺都头烧毁粮草,证据确凿,想反的分明是你们!”
郑绥习惯了无中生有、屈打成招,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冤枉,气得大骂:“一派胡言,证据何在!”
他按干爹的提点,在军营和贺都头接头,没留下任何书面证据,他们哪来的证据确凿!唐嘉玉只是笑了笑,低不可闻道:“等公公死了,公公的帐篷里自然会有证据的。”
唐嘉玉退后,轻轻对白鹤泽点头。白鹤泽站在另一边,肃容下令:“动手。”
“谁敢!”郑绥心惊,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不是善茬,她是真的敢杀了他!郑绥吓得两股战战,赶紧搬出靠山:“我干爹是右神策军枢密使,干爷爷是左神策军中尉,咱家便是在天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我看你们谁敢杀我!”
权阉四贵占了俩,确实是很硬的靠山了。行刑的士兵面面相觑,没人敢上来。郑绥见状,得意笑了:“你们可以不怕死,但你们的家人呢?谁敢杀我,必叫你们九族偿命!聪明的话,就过来给咱家松绑。”
士兵迟疑,对阉党来说,这话不是威胁,他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唐嘉玉看到众士兵犹豫,铮然一声拔刀,亲自走到郑绥面前。郑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唐嘉玉手握长刀,火光和刀光交替映在她脸上,一面艳如桃李,一面冷若冰霜:“公公好大的威风。巧了,我的九族,不怕诛。”
说罢,她高高举起长刀,用力砍下。唐嘉玉第一次砍头,发现人的脖颈比她想象的要难砍许多,一刀下去血肉模糊,鲜血四溅,但人并没有死。
热血融化了积雪,升出腾腾白雾,连唐嘉玉脸上也溅上了血点子。她面容素白,眼眸漆黑,鲜血溅在侧脸上,颜色艳得惊人。在郑绥的惨叫声中,唐嘉玉将刀刃从伤口中拔出来,再次举高。
血越溅越多,郑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唐嘉玉的眼神却越来越镇定、坚决。最后一刀下去,郑绥的身体终于分成两半,一颗人头咕噜噜滚到衰草里。
全军默然注视着这场处刑,没人敢帮忙,也没人敢说话。因太过安静,连郑绥人头落地时的闷响都听得分明。短暂的寂静中,白鹤泽的声音显得雄浑沉厚,势不可当:“其余同党,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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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带着两千先锋,丢弃一切负重,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龙门。幸好他们赶来及时,秦虞安的人还没到,霍征不敢大意,立刻抓紧时间排兵布阵,抢修工事。
傍晚,秦虞安的军队到了,“陈”字旗帜张牙舞爪飘扬在城楼下。但天色已黑,不宜攻城,秦虞安率军扎营,霍征知道明日必有一场恶战,这不仅关乎洛阳,更关乎他的前程。能不能改变命运在此一举,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然而越担心什么,什么事情偏偏就会发生。龙门关人数翻了几番,原本的储粮根本不够看。就在霍征忙得不可开交时,军中忽然传起流言,说洛阳的大人们忙着逃命,后续粮草不会来了,凭龙门关的储粮只够他们吃五天,他们已成了弃兵。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霍征立刻处理了传播流言的人,并严正声明白将军押送着粮草在后接应,最晚明日就至。
然而,流言这种东西越禁传得越烈。士兵们不禁想,粮草真的会到吗?他们会不会成了第二个汜水关?
军心一旦生疑,士气就一落千丈。粮草已经成了禁词,但士兵们望向彼此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带上了戒备。这一夜没人能安心睡觉,这样下去,天亮后还怎么战斗?霍征正在头疼,忽然,瞭望台上传来呼喊:“有人来了!”
霍征登上城楼,看到狭长的山谷内,一行火把蜿蜒如蛇,缓缓朝龙门关驶来。最前方,金钩铁画的赤色三角兽在夜风中猎猎招展,旗帜下,一个女子穿着染血的铠甲,驭马朝关口而来。
霍征暗暗松了口气,他实在没想到,他们竟然趁夜将粮草送来了。白鹤泽停在城门下,高举令牌,中气十足喝道:“中军携粮草前来支援,开城门。”
等打开城门后,霍征才发现悬在前方的不只有军旗,还有一颗人头。霍征快步迎上去,惊讶问:“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唐嘉玉下马,任由来来往往的士兵惊疑不定地扫过郑绥的人头,当众对霍征道:“霍将军,昨夜扎营时,有人伙同叛徒想火烧粮草,逼着白将军回城,好治白将军一个押送不利、殆误军机之罪。幸好及时发现,他的人头我给你们带来了。龙门关里,应该没有逆贼同伙捣乱吧?”
霍征扫过郑绥的人头,已大概有了猜测。郑钦好算计,他故意装作争不过,让白鹤泽做主帅。白鹤泽带领大部队押送粮草,一旦粮草被烧,龙门关内无粮可吃,白鹤泽就只能回城重新装粮。他回去后,定会被郑钦借题发挥,不光白鹤泽要背上耽误军机之罪,纪晏以及一力担保他的唐嘉玉都要受牵连。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呐!
至于龙门关,若守得住,郑钦就在最后关头派自己人押送粮草前来支援,他就成了力挽狂澜的功臣;若守不住了,他就将责任全推给白鹤泽、纪晏,他能顺理成章收回神策军。无论怎么选他都稳赚不赔,至于龙门关将士和后方的洛阳城,不过是他牟取私利的筹码。
霍征反应过来,其余士兵也慢慢回过味来,一时众人恨毒了这群阉人。唐嘉玉见目的已达到,适时转了神色,恩威并施道:“诸将士放心,逆贼已全部伏诛。今日以及昔日汜水关之变,皆是小人弄权,误国误民,非朝廷之意。你们要相信,大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和百姓,若再有敢扰乱军心者,这就是下场!”
唐嘉玉整顿了军心后,士气大振,白鹤泽和霍征终于能继续安排守城。白鹤泽叫霍征登上城楼,亲自询问布防,两人都一夜未睡,但精神矍铄,谁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唐嘉玉跟在后方,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便站在城墙边,默默听着,不作打扰。
群山沉默,两侧林涛呼啸,宛如暗夜的守兵。唯有龙门关遏在两山咽喉,拔地而起,雄关漫漫,想看不到都难。城楼上火光摇曳,唐嘉玉扶着城墙而立,并不合身的铠甲穿在她身上有种雌雄莫辩的美感。她未施粉黛,长发用丝带系住发尾,简单垂在身后,她这一身极素,但清极生艳,铠甲上的血就是美人最好的妆点。
唐嘉玉听着白鹤泽和霍征讨论如何守城,他们两人说得头头是道,唐嘉玉反而多余了。她有些走神,默然望着下方黑暗。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下面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黑暗之后,有许多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时间在紧绷中流逝,东方逐渐泛起青黛,下方的暗色也开始流动。唐嘉玉眯眼看了一会,道:“白将军,霍征,你们过来看,是不是有人来了?”
霍征连忙走过来,看了一眼肯定道:“他们要攻城了,备战!”
秦兵休整了半夜,在黎明时分突然攻城。但秦兵走了许久山路,已生颓势,而朝廷这边以逸待劳,援兵刚至,又有公主亲自站在城楼督战,士气正旺盛,秦兵好几波攻势都被他们压了下去。
激战正酣时,后方忽然又响起号角。唐嘉玉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援兵到了!
不光唐嘉玉,城楼上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士兵脸上不由露出凝重。然而被支援的秦兵却并无欢喜之色,秦虞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哪有什么援兵?
秦虞安心底隐生不安,立刻往隔壁帐篷奔去:“仙师,仙师!”
他掀开帐篷,但里面空空如也,道士不见了。
唐嘉玉看着下方秦兵,隐约觉得不太对。秦兵阵脚大乱,攻击失了节奏,他们的营地里人影横冲直撞,怎么看都不像援兵来了。唐嘉玉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旗帜,脸色转冷:“不好,来的不是蔡州军。”
分明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河东鸦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