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起高台 公主想让我
唐嘉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落针可闻。她俯身长拜,额头及地,颇有皇帝不应她就不起的架势。黄色的宫装垂落在地砖上,如雨后蔷薇, 也如沙漠胡杨, 清丽柔韧, 野蛮生长。
大理寺卿眉心狂跳, 很后悔接了这个案子。但众目睽睽之下, 无论他还是皇帝, 都不能不管。
皇帝怒道:“竟有此事, 五兄和朕自幼相依,手足情深,没见到五兄最后一面,朕一直抱憾在心, 不承想,五兄的死竟然另有隐情!赵继恩。”
像影子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应声:“奴婢在。”
“着你查访五兄死因, 务必查明真相,颁告天下,以正乾坤。”
“奴婢遵旨。”
皇帝叫唐嘉玉起来, 说道:“你这些年受苦了。你聪慧机敏,天性纯孝,五兄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唐嘉玉被赵继恩亲手扶起来, 其实她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她想亲自负责此案,但皇帝既当着内外诸臣的面答应重查,还让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负责, 她也得识趣,再闹下去就是她不识大体了。
唐嘉玉垂眸谢恩:“圣上英明,侄女铭感五内,叩谢隆恩。”
皇帝摆手,像是想起了往事,长叹道:“你颠沛流离多年,若五兄在世,不知该多么心疼。你既归来,便如朕亲女一般。赵继恩。”
赵继恩躬身,皇帝道:“一会你带着人开内库,赐齐兴公主钱万贯、金麦银粟十斛,于永兴坊起公主府,置邑司官。”
说罢,皇帝看向唐嘉玉,慈和道:“往后,长安便是你的家。”
唐嘉玉再次叩恩。皇帝扫过堂下众人,明明表情没怎么变化,却霎间变得不怒自威:“深宫禁地,竟接连出了命案,朕这皇宫还有什么威仪可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连忙行礼:“臣在。”
“陶望尸首移送大理寺,严加勘验,要是查不出真凶,朕唯你们是问!百官携眷归府,听候传唤,不得擅离京城。节度使等,着神策军护送回进奏院。”
李昭戟挑挑眉,这是要将他们软禁了?殿中诸臣齐声喊万岁,李昭戟暗嗤一声,不得不跟着行礼。
处置完外臣后,皇帝的目光转向内宫。何皇后脊背一寒,本能意识到不妙。
“太子薨逝,朕心恸至甚。诏鸿胪寺司仪署掌其丧,礼部监礼,命何远为山陵使,总摄其事。朕知皇后哀痛难抑,丧事繁琐,皇后身子要紧,且回宫静养,不必操劳。六宫之事,暂由淑妃、贤妃协理。”
何皇后脸上残存的血色霎间褪了个干净,身体狠狠晃了下,要不是宫女扶着,险些跌到地上。贤妃惊讶后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淑妃看着倒并不意外,屏气敛息,拢袖上前行礼:“妾身遵命。妾定尽心竭力,为皇后分忧。”
一天之内,从如日中天到岌岌可危,殿内众人望向何皇后,眼神中带上了隐晦的怜悯和唏嘘。然而众人也都缄默不语,无人上前宽解。
终于能出宫了,谁也顾不上礼仪体面,忙不迭往外走,恨不得直接长双翅膀。李昭戟被神策军护送着,悠悠落在最后。他走出光化门,勒马回头,看向那座匍匐在黑夜中的巨兽。
月隐星稀,隐约的轮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张血盆大口。
神策军轻声提醒:“节度使?”
李昭戟掩去眼中深意,轻踢马腹,往进奏院驰去。
其实案发的时候大家心里就有了猜测,能在宫里宴席下毒的,人选就那么几种。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绕过一个角色——宦官。
今日这一出,不唱到最后,指不定谁是角儿,谁是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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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净了手,解下面巾走向唐嘉玉,正待行礼,被唐嘉玉拦住:“无须多礼。尸体上可有线索?”
“殿下判断得极是,此人确实是死后入水。死者腹部进水量极少,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唇颊内侧挫伤,牙龈出血,口鼻周围皮肤有擦伤,眼睑处可见针尖状出血点。后背衣料有磨损,背部出现尸斑。”
唐嘉玉在脑中还原尸体上的痕迹,道:“有人从后面捂住了他口鼻,将他按到地上,他挣扎中损坏了衣服。他脸上有细微的擦伤,凶手用的应当是一张质地略有些粗糙的帕子,按压时刮伤了他的皮肤。能从后背将人捂死,该是多么强的臂力,但陶望本身就在园圃里干活,力气应当也不小,不可能不反抗。他的指甲里可有线索?”
仵作连忙回去重验,没一会惊喜道:“果真有!殿下,快看。”
唐嘉玉看到仵作从陶望指甲缝里夹出肉沫,脸上若有所思。能有如此力气,应当是个男人。陶望死前抓伤了对方,但宫里这么多太监,也不排除凶手是神策军,总不能一个个验身吧?
唐嘉玉走出验尸房,皇帝吩咐完太子的丧事后,唐嘉玉没有跟着帝后等人回大明宫,而是赶来大理寺,亲自看着仵作验尸。公主不顾夜深办案,大理寺卿等人也只能陪同。大理寺卿一把年纪熬到现在,实在熬不住了,委婉道:“殿下,夜深了,您当保重玉体,早些休息。”
唐嘉玉哪有心情睡觉,皇帝给了她们七天时间,但凭幕后之人的能耐,恐怕不出一天很多痕迹就会消失无踪。她得抓紧时间,趁今夜凶手还没反应过来,赶快找出突破口。
唐嘉玉想了想,道:“去牢房,分开提审打捞水草的太监。”
然而唐嘉玉用尽手段,两个小太监的说辞依然和原来一样,他们酉时末撑着船在湖边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尸体,也没有听到可疑的动静。因为时常打理,湖中水草并不多,他们很快就靠岸离开了。两人全程在一起,并未分开,唐嘉玉让衙役给他们验身,两人胳膊皮肤完整,并没有伤口。
这份差事他们已做了一年多,一切都按章程办事,唐嘉玉暂时没听出破绽。但是怎么可能呢,戌时神策军封路,酉时末湖边既无尸体也无动静,如果陶望是戌时后被人杀死的,那凶手是怎么出来的?
唐嘉玉从寺狱出来,夜已过半,大理寺卿目光呆滞,已经连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公主,都这么晚了……”
唐嘉玉站在夜风中,忽地像下定什么决心,道:“寺卿先去休息吧,今夜辛苦各位了。”
大理寺卿早就等这句话:“不敢当,为圣上分忧,是老臣的本分。臣这就派人送殿下回宫……”
“不必麻烦。”唐嘉玉道,“我还得去审一个嫌犯。”
李昭戟听到士兵禀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得不再次确认了一遍。灯下,李昭戟看着对面的人,都快气笑了:“稀奇,殿下深夜造访,倒不怕避嫌了?殿下这用得着便捧在手心、用不着便装不认识的本事,臣可算受教了。”
唐嘉玉肃着脸道:“河东节度使慎言,本宫奉圣上之命督查太子案,节度使还没完全洗脱嫌疑,本宫按律深夜提审嫌犯,望河东节度使配合。”
李昭戟一手搭在扶手上,慵懒支着下颌,另一条腿随意抬起,架在膝上,姿态疏狂,神情轻佻:“公主想让我怎么配合?”
唐嘉玉皱眉:“你能不能坐好?坐没坐相,没长骨头吗?”
李昭戟挑起眉峰:“麻烦公主看一眼什么时辰了,在下衣服都解到一半了,突然得知贵客来访,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虽是朝廷官员,但毕竟正值英年,尚未婚配。公主这么做,万一影响了我的清誉,害我娶不到妻,可怎么办?”
深夜造访确实不合适,尤其节度使是封疆大吏,这样做有失礼貌。但想想对方是李昭戟,唐嘉玉才管他呢。唐嘉玉理所应当道:“深夜叨扰,多有不对,但事关太子,还望节度使配合,知无不言,如实相告。问完后本宫即刻就走,不耽误节度使休息。”
李昭戟单手撑着下巴,眼眸幽深,意味不明:“这么晚了,你竟然还打算去其他地方?”
唐嘉玉被他的眼神看得脸热,他这是办公事的态度吗?唐嘉玉肃着脸,极力表现得公事公办,心无旁骛,道:“仵作已勘验过陶望尸体,确定是死后抛尸入水。除去凶手,你是最后一个接触陶望的人。烦请节度使将当时见他的情形细细道来,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李昭戟挑了挑眉,大半夜谈论这些事,实在太煞风景了。李昭戟微微打哈欠:“太晚了,我记不清了,要不先睡,等明日……”
唐嘉玉着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睡觉,不能等明日!唐嘉玉拿起桌上的茶水,按住李昭戟下巴,强行灌入他嘴里:“现在清醒了吗?”
李昭戟被按在椅背上,不得不抓住她的手,防止自己被冷茶呛死。两人动作间,唐嘉玉衣领散开,李昭戟嗅到她身上的体香,忽地一怔。
唐嘉玉见李昭戟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李昭戟眼珠转动,若有所思道:“我还真想起一个细节。他身上有股味道,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唐嘉玉无语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耍我?”
那个答案就在嘴边,李昭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扣住唐嘉玉的腰下压,在她颈边来回嗅,唐嘉玉眯眼,目光不善地掐住他脖颈:“你找死吗?”
“公主让我全力配合查案,你自己怎么不配合?”李昭戟漫不经心说着,唐嘉玉冷着脸加重手上力气,李昭戟感受到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觉得熟悉了。
李昭戟抬眸看向唐嘉玉,神色莫名:“玫瑰。”
唐嘉玉一怔:“什么?”
“我记起来陶望身上的味道,和什么相似了。”李昭戟盯着她的眸子,一字一顿道,“玫瑰花露。”
灯火毕剥,屋内气氛忽然变得粘稠起来。什么时候用过玫瑰花露,第一次用在什么地方,唐嘉玉不受控制地想起当时的情形。李昭戟靠在她身下,亦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着她。
唐嘉玉撑住李昭戟肩膀,慢慢直起身体,冷淡礼貌道:“多谢节度使……”
“他脚上沾着的红泥颜色,只有我认得。”李昭戟道,“当然,不一定是红泥,也可能是棕泥、褐泥,你也知道,我对颜色一向不擅长。禁苑那么多花圃,一个一个找,恐怕不容易吧。万一惊动了后面的人,反而提醒他们销毁证据了,不是吗?”
唐嘉玉冷着脸不说话,李昭戟见状,耸耸肩道:“既然公主不领情,那我睡觉去了。我要更衣,劳烦公主回避。”
李昭戟堂而皇之走到屏风前,竟真的要宽衣解带,唐嘉玉忍无可忍道:“住手。”
李昭戟手搭在腰带上,力道悠悠荡荡,仿佛随时会散开。唐嘉玉叹了口气,无奈松口:“换身能见人的衣服,随我回禁苑,配合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