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扶风驿 爱是千千万
李昭戟拎着半袋子谷穗回到营地, 营地里牛车进进出出,正忙得不可开交。刘怀义看到李昭戟,连忙迎上前:“末将刘怀义,奉刘将军之令前来接应粮草。”
说着, 他给手下人使眼色:“怎么能让晋王亲手拿麻袋, 还不快接过来?”
士兵连忙上前, 李昭戟挥手拦住:“打住, 还是叫我节度使吧。节度使是父亲传下来的官职, 我当着天经地义, 晋王是朝廷封赏的, 圣旨还没来就自己称王,传出去让人笑话。”
刘怀义笑道:“颁旨的钦差明日就到了,还差这么一会吗?”
李昭戟随手拦住路过的一辆牛车,将麻袋放在粮草堆上, 说:“这是一路上掉下来的麦穗,我捡的, 算半袋,你报给李铮,别算错了。”
驾车的士兵回了句明白, 拉着粮草走了。李昭戟往营帐走去,抻了抻肩膀,嗤道:“哪怕只差一炷香,只要不宣旨, 朝廷随时可以反口, 骂你自立为王,意图谋反。”
刘怀义跟在李昭戟身后,道:“不至于吧, 钦差今夜已至扶风驿,距离营地不过二十里。节度使受封晋王已传得天下皆知,朝廷还能反悔吗?”
李昭戟轻轻笑了声,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走入主帐:“这种话可别乱说,没什么不可能的。何况,即便封了又如何?战场上能人辈出,那么多老将苦苦镇守着边疆,朝廷不闻不问,反而给我一个新人封王。我自认没这么大的功劳,不过是皇帝欲独爵厚赏以骄之,使我为天下所嫉,让河东四处树敌罢了。”
“啊?”刘怀义跟进来,不可置信,“封王不应该是好事吗,皇帝竟有这么多坏心思?”
李昭戟嘁了声:“他的心眼多着呢。他屡以借刀杀人之术剪除异己,尝尽甜头,阴谋诡计这一手玩得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然权谋之术,短期内虽见奇效,时间长了却会反噬自身。内则猜忌横生,外则人心离散,等真正能成事之士心寒离去,便是大厦倾覆之时。”
刘怀义听得似懂非懂,李昭戟坐在案后,道:“不说他们了。你是青川的心腹大将,他不留着你防范宋正臣,怎么反倒派你来押运粮草了?”
刘怀义神情变了变,低头,道:“节度使只带了两百人离营,刘将军不放心,命属下前来接应。”
“关中这帮藩镇各自为战,不敢和河东硬碰硬。只要他们不调集大军,对付这群人,两百人足矣。反倒是你们,押运大批粮草回营,这一路上可要小心。”
刘怀义抱拳:“是,刘将军都交代过,末将省得。倒是节度使,封王毕竟是件大喜事,不如趁明日人多热闹,办场庆祝宴如何?”
李昭戟摇头:“别,我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毒杀太子的凶手,以后但凡和朝廷沾边的宴席,我是不敢去了。这么多粮草囤在营地,明日朝廷钦差一到,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天一亮,你们就押着粮草出发。”
刘怀义低头行礼:“节度使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准备,先行告退。”
李昭戟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干正事。帐帘落下,刘怀义的身影隐没在暮色里,李昭戟活动了活动脖子,顺势将腿架在桌上。
说起太子,倒让李昭戟想起一些细枝末节。其实他一直觉得奇怪,那杯毒酒本来该李昭戟喝,李昭戟早就察觉不对,并不打算真喝。要不是太子多此一举,哪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事?
太子为什么要给他挡酒呢?论身份,太子为君,他为臣;论年龄,太子为幼,他为长;论交情那就更扯了,他们有交情吗?
梨园那场宴席着实精彩,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疑点,可惜啊,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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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驿。
驿丞得知贵人要来了,早就候在路口迎驾。他远远看到一阵烟尘由远及近,走近了但见锦帷朱轮,甲胄鲜明,宫女簇拥两侧,声势赫赫,显然是贵人出行。驿丞忙整衣冠,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拜见齐兴殿下,见过侍郎大人。”
大热天在外赶路,所有人都疲惫不已,场面话没说几句,众人便入驿站安置。
扶风驿建在半山腰,此处依山傍水,向西可俯瞰扶风城,向北依稀可见法门寺护国真身佛塔,向南可见渭水汤汤,乃西行十景之一。
驿丞走在二楼,为唐嘉玉介绍道:“殿下,小驿简陋,唯有一间天字房,两间地字房。当年先帝带王昭仪、圣上下榻小驿时,王昭仪就住在这间天字房,这些年一直锁着,没人住过。”
唐嘉玉微微颔首,看向旁边的房间,问:“为何这间房也锁着?”
“这是先帝和圣上住过的,下官哪敢怠慢,这些年一直小心打扫,不敢擅动。”
唐嘉玉皱眉,有些不解:“不是说有两间地字房吗,父皇和皇叔为何住一间?”
“先帝出宫仓促,没带多少人手,圣上当时还是寿王,因兵祸和宫廷队伍走散了,直到扶风才追上来。僖宗怜惜寿王年纪小遭此劫难,下令让寿王住到他的房间,免得下人再不上心,将寿王遗落了。王昭仪当时有孕在身——正怀着殿下呢,僖宗怕昭仪睡不好,将唯一的天字房让给昭仪,他带着寿王住在地字甲号,吉王住在地字乙号。”
唐嘉玉点头,才知道竟还有这番因由。她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年下官十六岁,不过一杂役,正是下官为几位贵人引路,就如今日一般,因此印象深刻。那时兵荒马乱,老驿丞怕惹祸,早早就让小的关门。门关到一半,突然见一行人赶来,虽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为首之人风神秀异,神姿高彻,依然可见气度不凡。就在驿站门口,崔……崔贼护送着一个十三岁少年赶来,少年形容狼狈,显然遭了不少罪。为首的官人抱着少年痛哭,当场大发雷霆,呵斥下人怠慢,七郎没上车竟然都没人发现,当即让人将七郎的睡榻搬到他那里,以后无论去哪里,七郎都与他同屋同行。那时候先帝用了化名,下官并不知这是天潢贵胄,只以为是寻常官家,等后来得知先帝、圣上南行时曾下榻扶风驿,下官这才意识到贵客身份。下官有幸为两位圣上引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呐!”
虽然二楼有好几间客房,但唐嘉玉是公主,内外有别,礼部侍郎等人住在楼下人号房,二楼完全腾给唐嘉玉。楼上没有旁人,说话倒也自在,唐嘉玉推开天字房,房门年久失修,吱呀一声拉得很长,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射入,照见半空中细小的微尘,流苏垂在帐钩旁,几绺丝绦轻轻摇晃,像是惊动了十八年前的人。
唐嘉玉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恍惚间她看到一个女子扶着大肚子,坐在床前艰难地捶腰,流苏被她的衣袖拂动,一晃一晃,她听到声响,朝门口看来,唐嘉玉控制不住上前一步,然而眼前场景骤散,唯有褪了色的绯红流苏,在暮光中悠悠晃动。
驿丞不明所以唤道:“殿下?”
唐嘉玉回神,意识到哪有什么王昭仪,一切都是她的幻觉罢了。她垂眸,掩去眸底失落,道:“将地字甲号房也打开吧,我去为阿父、阿娘上炷香。”
驿丞抱着一堆香烛进门,门口的官吏看到,忙叫住:“这是什么?”
“齐兴殿下要祭奠先帝,下官为殿下找香烛来。”
官吏翻了翻香烛,确定都是祭祀用的东西,才道:“上去吧。”
驿丞一边上楼一边嘀咕,果然宫里的规矩就是严,连看守也换班倒,才一会的功夫就换了批人。驿丞停在门外,谄媚道:“殿下,下官将东西取来了。”
唐嘉玉上了三炷香,插入香炉里。她看到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装裱着一张纸,看了又看,问:“这是什么?”
驿丞颇为自豪,道:“这是僖宗亲笔题字,下官特意命人装裱起来,悬在明处,以示君恩。”
唐嘉玉仔细看了看,待看清那是入住时填写的驿券,心中颇为一言难尽。
她就说僖宗逃难期间怎么会有心思给人赐字,但若说这是不是僖宗亲笔题字……倒也没毛病。
这个驿丞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太过离谱,唐嘉玉不由多看了两眼。
“县令白严赴益州公干,随行:妻,王氏一人,有孕;弟白保、白如意二人……”
如意,唐嘉玉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再往下看,在侍卫名单中看到了彭勇。唐嘉玉脑中灵光一闪,总算明白为何耳熟了。
彭勇不就是禁苑玫瑰花圃下埋葬的第一位死者吗?仵作在他身上发现一个做工不俗的玉扳指,里面就刻着“如意”两个小字。
僖宗害怕被叛军发现,一路隐姓埋名,并未填写真实信息,但依然可从字里行间看出规律。僖宗名李俨,生母是一个普通宫女,姓白,他取母姓,又从自己的名字中摘取一半,化名白严。妻王氏,是王昭仪;弟白保,应当是吉王李保;照这样看,白如意应当就是当初的寿王,如今的圣上。唐嘉玉记得圣上讳昀,为何会化名如意呢?
唐嘉玉故作怀疑,问:“这当真是阿父亲笔所书吗?该不会是你为了攀附,假造的吧?”
驿丞大惊失色,忙跪下道:“殿下明察,下官冤枉,这当真是先帝御笔亲书啊!”
“还敢嘴硬。”唐嘉玉冷笑,道,“你不知从何处打听来吉王叔名保,在符纸上填假名白保,编的还像模像样,但你不知,圣上今讳昀,广明元年封号寿王,讳修,哪来的如意?”
“下官冤枉啊!”驿丞冤枉极了,“这当真是先帝亲手写的,为何这样写,下官也无从知晓!下官记得那时先帝和宫人都唤圣上如意,兴许,这是圣上当年的乳名呢!”
驿丞吓得浑身发颤,不住磕头,看着不像说谎。唐嘉玉和缓了脸色,扶他起来:“驿丞请起,本宫见先人遗物,悲从中来,一时多疑,还望见谅。本宫自幼走失,未曾得见阿父之面。这份单子,不知驿丞可否割爱?本宫愿出重金相谢。”
驿丞一会在天上一会在地下,头晕晕乎乎的,哪敢说不,他连忙行礼:“这本就是先帝之物,能送到殿下手中,是下官的福分,哪还敢要什么价钱。殿下折煞下官。”
斩秋将单子从墙上取下,递到唐嘉玉手中。唐嘉玉小心收起,示意簪冬:“赏。”
簪冬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驿丞装模作样推辞一二,喜滋滋收下。他一掂量就知道份量不轻,驿丞惊喜于唐嘉玉出手阔绰,溢美之辞越发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唐嘉玉想着玉扳指的事,没心思搭理驿丞。驿丞见状,识趣道:“下官先行告退,一会让内人来侍奉殿下。殿下若有吩咐,交代内人便是。”
唐嘉玉回到天字房,没一会一个妇人端着茶来了。她衣袖半挽着,似乎刚从厨房出来,见到唐嘉玉局促行礼:“民妇见过公主殿下。”
唐嘉玉唤她起来:“无需多礼,这么晚了,是我们叨扰了。”
“为殿下分忧,哪有什么叨扰。”妇人将端盘放在唐嘉玉手边,她看起来和驿丞一样,也是个话多的性子,絮絮叨叨道,“小驿简陋,只有些山野粗食,还望殿下不要嫌弃。厨房那边正忙着,晚宴马上就好。妾身怕殿下饿着,特意准备了些特色茶点。”
妇人殷勤地为唐嘉玉倒茶,唐嘉玉发现茶汤颜色偏褐,味道也很冲鼻,问:“这是什么茶?”
妇人忙不迭介绍道:“殿下,您别看它像葱一样,其实是我们这里的特产,野藜芦。吃了可以清热邪,解恶毒,但它药性重,不能多吃,尤其和人参犯冲。”
唐嘉玉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小口,怔住。她睫毛翕动,缓慢抬眸:“你说,它和人参犯冲?”
“是啊,但野藜芦唯有扶风这一带有,乡下地方谁吃得起人参,倒也不妨碍。”
唐嘉玉眼珠转动,脑子里许多碎片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撞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咚咚,外面传来一个太监恭敬有礼的声音:“殿下,宴席摆好了,侍郎请您入席。”
唐嘉玉颔首,起身往外走去,下楼时她忽地崴脚,险些踩空,斩秋、簪冬连忙扶住她,连前方的太监也转过身来,关切问:“殿下,您怎么了?”
唐嘉玉扶着斩秋的手站直,她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却不敢露出任何端倪,极力神色如常地摇摇头:“无妨,一时疏忽而已。”
太监殷切问候,确定唐嘉玉无事后,才继续在前面领路。斩秋扶着唐嘉玉的手,八月末的天气,她手心竟冰凉一片。斩秋担忧地抬头,却见唐嘉玉侧脸素白,红唇紧紧抿着,整个人像雪捏的人,冰肌玉骨,晶莹剔透,仿佛随时会化掉。
唐嘉玉走在驿站路上,无声扫过周围,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生脸。眼看前方就是宴厅,唐嘉玉提裙进门,一个奴仆走得好好的,忽然朝唐嘉玉扑来,手里的汤径直泼向唐嘉玉。
丫鬟们尖叫,院内所有人都朝这里看来。斩秋连忙上前,但还是没接住,一盅汤全洒到唐嘉玉身上。幸好是解暑汤,并不是滚烫的,但唐嘉玉的衣服显然是没法穿了。
太监一怔,面色不善看向奴仆:“大胆刁奴,胆敢冒犯公主!”
奴仆吓得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公主恕罪,小人不是有意的!小的走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站不住……”
“好了。”唐嘉玉抬手,大方道,“他一个杂役,想来也是不小心,别为难他了。”
礼部侍郎听到声音,连忙赶出来:“这是怎么了?”
唐嘉玉神色和气,对着礼部侍郎微微示意,道:“侍郎不用担心,一些意外而已。衣冠不整参宴太过失礼,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劳烦侍郎稍候片刻。”
夏日衣服薄,沾了水之后越发透明,礼部侍郎看到唐嘉玉身上的水渍,侧过身体,道:“不敢当。曹公公,劳烦您护送殿下。”
“不必。”唐嘉玉道,“我更衣不喜外人伺候,有宫女足矣。这里人多眼杂,我先行一步。”
唐嘉玉说完后转身就走,涉及女子名节,谁也不好跟着。唐嘉玉快步上了楼,打开房门,对身后众宫女说道:“你们两人随我入内更衣,其余人等守在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宫女们应诺,自动分散开,有人守着走廊,有人守着楼梯口。合上房门后,斩秋正忙着给唐嘉玉找衣服,忽然身后传来两声闷响,斩秋惊讶回头,发现唐嘉玉将两个宫女打晕,正吃力扶着她们:“快过来帮忙。”
斩秋不明所以,还是下意识从命,将两个宫女无声放到地板上。唐嘉玉本来想扒宫女衣服,扒到一半发现来不及了,果断放弃,跑到床前,飞快将藏在枕头里的凌云图、圣旨等物取出来,绑在腿上。
斩秋和簪冬都惊讶不已,但出身云雀营的经历让她们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问:“殿下,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很可能出大事了。”唐嘉玉道,“簪冬,你去收拾金银、武器、药粉,斩秋,你将床单撕成布条,拧成绳索,从后窗放下去。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趁现在他们没反应过来,赶紧走!”
他们?斩秋、簪冬惊讶,他们是谁?但殿下说的总是对的,两人默默散开,按唐嘉玉的吩咐办事。
唐嘉玉扔掉华丽昂贵但累赘的大袖衫,一边往身上绑东西一边自责,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苦苦追查的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子一案查到彭勇身上,再也推进不下去。彭勇已成白骨,十八年前的宫人或死或散,线索只剩下一枚刻着“如意”的玉扳指。唐嘉玉毫无头绪,而且这段时间她还要整顿神策军、操练兵马、平衡内外势力,还要应付一波比一波凶的弹劾,她分身乏术,很快就没精力再纠结案子。
直到今日,她在扶风驿站看到了当年的入住驿单,意外得知皇帝的乳名是如意。唐嘉玉也终于意识到为何她觉得那枚玉扳指眼熟,因为那枚扳指的玉质,和僖宗的玉佩一模一样!
皇帝说过,僖宗爱玉,乾符元年内侍省找到一团于阗玉,僖宗命人雕了一对玉佩,一枚为螭龙,在洛阳分为三块,僖宗、纪晏、晁清川各拿一块,结为兄弟;一枚为蟠龙,摔成两半,一半他拿着,另一半给王昭仪,留作认亲的信物。
河西走廊断后,宫中再无于阗玉。这枚玉扳指,应当是用玉佩余料所制,僖宗命工匠打磨好,刻上某亲近之人的名字,赠与对方。
显而易见,僖宗所赠之人,便是幼弟寿王,当今圣上李昀。扳指内刻“如意”二字,既是亲昵,亦是对幼弟的殷殷祝愿。
愿他一生平安如意,无灾无难,顺遂到老。
既然是皇帝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彭勇身上呢?呵,这就要问她的好叔叔了。
僖宗精心安排了一场意外,车队刚驶出扶风驿就遭遇追兵,宦官慌忙带着僖宗逃跑,而在前一天,僖宗就将仅剩的亲信遣至王昭仪身边。趁着兵荒马乱、顾此失彼,王昭仪的车驾悄悄调转方向,护送着她们母女往幽州而去。至于僖宗自己,则跟着宦官,踏上了那条明知凶多吉少的益州之路。
僖宗刚经历过汜水关之变,不可能不当心,为何还会被田佑贤发现呢?再退一步讲,就算田佑贤猜到王昭仪的失踪有鬼,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女未知,生死未知,而田佑贤已经握有僖宗,为何还要对王昭仪赶尽杀绝?大动干戈追杀一个妃子,至于吗?
除非田佑贤知道,王昭仪是带着圣旨和凌云图走的。有这两样东西,再加上幽州兵马,无论田佑贤立谁当皇帝,都可能随时被推翻,所以田佑贤才会不死不休。
驿丞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细节,寿王差点走失之后,僖宗十分愧疚,之后一路寿王一直和僖宗同屋而寝。那个知道僖宗的计划,知道僖宗为王昭仪留了圣旨和凌云图,并泄密给宦官的人,已昭然若揭。
李昀。
不,那个时候,他还叫李修,小名如意。所以宦官才会绕过素有贤名的吉王,一力扶持他称帝;所以僖宗赠与他的玉扳指才会在彭勇身上,这群叛徒,多半又背叛了王昭仪,回长安向新帝讨赏,结果反被灭口;所以他才会在登基之后,立刻给自己改名。
懿宗诸子都从人字,李俨,李保,李修,而修排行最末,修身齐家,从名字都可窥见不受重视、不被看到的童年,而昀就不一样了,日光灿烂,光明盛大,一看就属于帝王。
至于如意,这个大俗大雅、朗朗上口,却被他视为耻辱的乳名,随着僖宗溺亡,吉王避世,田佑贤、崔敬悬一个接一个死亡,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了。
皇帝不着痕迹销毁了一切证据,人化为白骨,物划为灰烬,历史的真相掩埋在故纸堆中,再无人知晓。但他却忘了,在扶风驿,一位兄长曾亲手写下吾弟如意;更没想到,驿丞胆小怕事、钻营谄媚,却如大齐每一位百姓那样,天然崇拜着天子。他把僖宗填过的单子当做圣迹,精心保存,而那个房间因为无人敢住,阴差阳错留存下来,这么多年都无人发觉。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位将军尚且需要万千白骨成就,那一位帝王呢?他杀了对他毫不设防的兄长,杀了扶立他上位的宦官,杀了投奔他的贰臣,甚至,还杀了一心一意崇拜他的儿子。
唐嘉玉早就该猜到的,夜宴那天太子莫名其妙去给李昭戟挡酒,当众毒发倒地,毒发未免太快,而太子的表现也过于夸张了。仿佛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中毒了。
唐嘉玉去东宫吊唁时,无意撞到赵继恩让小太监烧太子的旧衣。那是太子宴会上穿的衣服,衣袖处有一块酒渍。唐嘉玉当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想明白,今日电光火石间,她终于将一切都串起来了。
崔敬悬和宋正臣确实想除去李昭戟,但又相互算计对方,各自留了一手,没料到被外人钻了空子。陶望替崔敬悬杀了许多政敌,是一把非常趁手的刀,崔敬悬十分满意,照例将给李昭戟下毒一事交给陶望。
崔敬悬以为陶望是他的人,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早在十八年前,陶望就是皇帝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那年,陶望杀了他花匠生涯中的第一个花肥——彭勇。彼时陶望手法还不熟练,脖子没拧对地方,没能一击毙命。彭勇亦是神策军出身,拼命挣扎,险些叫他挣脱。危急关头多亏师父出手,将人制住,陶望这才得手。
陶望的师父,那个力大无穷的“第三人”——若唐嘉玉猜得不错,想必就是御前大太监赵继恩。
卧底千日,终到用时。陶望听到崔敬悬和宋正臣的计划后,立刻前来告诉赵继恩。赵继恩禀报天子,在飘香胜雪的四月梨园,皇帝倏地生出一条妙计。
一个一石三鸟的连环计。
宴会前何皇后曾问过太子,宫人回禀太子被皇帝叫走了,想必就是那时候,皇帝在风光如画的连廊告诉太子,崔敬悬和宋正臣勾结,欲在李昭戟的酒里下毒。皇帝让太子主动喝下李昭戟的酒,挑拨起河东和凤翔、宦官的矛盾,借李昭戟之手除掉宋正臣和崔敬悬。
太子当仁不让,慨然为父皇分忧。他并没有真的喝,而是借着饮酒的动作,将酒倒入宽而大的袖摆中,袖子下缘因此凝出一块酒渍。随后太子当众假装中毒,演得十分卖力,都有些假了。
可是太子没有想到,既要挑起藩镇内斗,一个活着的太子,怎么比得上一个死了的太子呢?
他没喝酒,但他还是中毒了。唐嘉玉原本想不明白,宫廷筵席千篇一律,所有人吃的一样,喝的一样,太子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喝了李昭戟的酒——但他也是假喝,为何独太子中毒了呢?但今日扶风驿丞一番话,让唐嘉玉茅塞顿开。
扶风有特产,野藜芦,少食可解毒,多食反倒对人体有妨害。如果此人恰巧同时服用了人参,则会在半个时辰内血行不畅,呼吸困难,浑身抽搐,看起来同中砒霜无异,严重的话,甚至会当场毙命。
太子一直有服用太和丹的习惯,太和丹是梁奉御调配的秘方,主料乃渤海人参,是皇帝亲自下令从贡品中拨给东宫入药的,皇帝不可能不知。所以那日皇帝亲自射鸭,临时为众人添了一道菜——兰陵鸭。那鸭子一股怪味,唐嘉玉只尝了一口就不愿用了,而太子作为孝子,父皇亲手猎的鸭子,他必然会全部吃完。
那怪味,和今日的野藜芦茶,一模一样。
一条条线索汇聚至此,凝成一个非常恐怖的猜测——皇帝为了扳倒何家、崔敬悬和宋正臣,利用人参和野藜芦相冲,将计就计杀死了自己的太子。
太子之死是梁奉御亲口认证的,皇帝当场恸哭,没人会怀疑一个悲痛的父亲,连唐嘉玉也没怀疑。太子出事后她立刻调兵封锁了道路,就是怕人灭口。但她先入为主,一直盯着崔敬悬,忘了当夜除了她和大理寺卿,还有一人能通行——迎送太医、代圣上传话的赵继恩。
大约皇帝允诺,等陶望干完这一单,就送他远走高飞。陶望信以为真,应赵继恩之约,去湖边辞别师父。在转身之后,毫无防备被师父扼死。
随后赵继恩将陶望扔入湖中,假装溺亡。赵继恩当然知道这样的死法漏洞百出,但没关系,只要有人抓住破绽,顺着陶望查下去,就会在花榭里找到那张烧了一半的契书,顺理成章查到崔敬悬和宋正臣身上。
花榭那么大,为何偏偏要藏在玫瑰花盆里,未免太显眼了——因为,那就是故意留下的证据。
崔敬悬将假契书烧毁,中途被引出花榭,陶望趁机将烧了一半的纸捞出来。没想到崔敬悬老谋深算,这份契纸竟然会褪色,皇帝和赵继恩只能在契纸上伪造了凤翔的官印,欲借宋正臣之口,咬出崔敬悬。
宋正臣和崔敬悬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真的以为是自己误杀了太子,慌乱之下自然频出昏招,反而坐实了他们的嫌疑。无论是谁接手这个案子,只会查出一个结果——崔敬悬勾结宋正臣,欲在宫宴毒杀李昭戟,没成想太子为李昭戟挡酒,误喝毒酒而死。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凤翔和河东必成死敌,崔敬悬也难辞其咎。皇帝兵不血刃打压了功高震主的后族何家,借李昭戟之手解决屡犯长安的宋正臣,还能顺理成章除去崔敬悬。
但皇帝没想到,崔敬悬浸淫宫廷多年,早已摸透他的脾性。当夜得知陶望之死并非自己人所为,崔敬悬立刻猜到是皇帝搞鬼,当即先下手为强,逼宫兵变。皇帝也没想到,满朝文武,竟是唐嘉玉揽下太子的案子,借陶望之死牵出僖宗溺亡的疑点,逼着他重启僖宗案。
皇帝更不会料到,李昭戟也不是省油的灯,顺水推舟算计了一招,故意将宋正臣放出长安,好给河东借口南下。皇帝解决了何家、崔敬悬这两个心腹大患,却也不得不目睹另两个更难缠的心腹大患崛起——唐嘉玉和李昭戟,一个控制了神策军,另一个控制了京畿。
棋盘就是如此,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天衣无缝,然而现实不总是按照计划走,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何况,棋桌上其他人也不是傻子,没有硬实力,靠阴谋心机层层算计,再高深的权谋,也只会将自己的路越走越死。
但越是聪明人,越不会反省自己,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心不够狠,算计的还不够全面。太子死了,崔敬悬死了,下一个为帝王垫脚的石头,会是谁呢?
唐嘉玉想起崔敬悬临死前盯着她放声大笑,后知后觉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原来,崔敬悬所说的秘密,并不是她和李昭戟的私情,而是皇帝。
是皇帝,间接害死了僖宗和王昭仪!
她的归来让皇帝想起了最不愿意触碰的僖宗,她甚至不知死活地要求重查僖宗之死!皇帝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呢?难怪在长安时,她大刀阔斧整改神策军,得罪了那么多家族,皇帝都按而不发,无条件维护她。
并非血脉情深,而是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着唐嘉玉。所以他纵容她,所以他不顾非议,让一个女子掌军。因为他需要唐嘉玉帮他剪除宦党,得罪世家,然后在合适的时候,顺应民心除掉唐嘉玉,将兵权收回自己手里。
唐嘉玉,就是下一个太子。
今日这场宴会,想必和当日的梨园夜宴一样,是专门针对她的鸿门宴。驿站里那些穿着官差衣服的生脸,便是伏兵吧。待她入席,酒酣面热之时,恐怕就是她丧命之时。
唐嘉玉并非毫无警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如此。但她以为,至少得在除掉藩镇危机后,皇帝才会卸磨杀驴。
没想到,这一天竟然如此早。
斩秋攀着床单,率先跳下楼,放倒了在后院巡逻的官差。随后唐嘉玉蹬着墙下来,多亏在云州打下的练武底子,她跳到地上,稳稳站好。她巡视一圈,低声道:“趁现在没人发现,快去马棚牵马,去营地找霍征!”
唐嘉玉此次出京带了两百神策军随行,原本打算充充门面,没想到竟用上了!扶风驿地方小,而且男女有别,霍征带着人在山脚下扎营,只要找到霍征,她就安全了。
至于之后怎么办……皇帝要杀她,长安自然是回不去了,她带着这两百人,究竟是害他们还是救他们?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嘉玉跨上归星,一路横冲直撞,近乎是飞出驿站后门。身后传来喧哗声和示警声,脚步声和着战马的响鼻,在夜色里汇成一支令人不安的鼓点。
归星脚程极好,很快就到了营地,唐嘉玉一路上都在想见到霍征该怎么办,她现在去找霍征,是不是反而在害他?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等她到了山下,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唐嘉玉勒马停在山石前,斩秋、簪冬跟在其后,诧异问:“营地里怎么是黑的?人呢?”
是啊,霍征人呢?天色已黑,他带着两百人去哪里了?
唐嘉玉宛如当头棒喝,或许是她记错了地点,或许霍征有事离开?但营地变更,或者大军调动,为何不知会她呢?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唐嘉玉连侥幸的时间都没有,咬着牙调转马头:“不找他了,撤。”
两条路摆在唐嘉玉面前,一条下山,汇入官道,东可奔长安,西可去岐山、剑南;另一条上山,往法门寺去,这个方向无异于自投罗网,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
要想逃命,当然要下山。官道四通八达,无论去洛阳找纪晏还是去幽州投奔王榕,都有的选。但生死关头,唐嘉玉竟然犹豫了。
如果李继谌的死真的有疑点,会是谁动手呢?自古以来不变铁律,谁获益最大,谁就最可能是凶手。
李继谌死了,魏家男丁已被李昭戟斩首,如果李昭戟也出了意外,谁会是最大受益人呢?
那杆枪是刘英容的遗物,多年来由陪嫁丫鬟保养,刘家最清楚李继谌的习惯,知道他每夜睡前会亲手抚枪。刘景祁和李昭戟感情甚笃,知道李昭戟所有用兵计划和政务往来。
幕后黑手已显而易见——刘景祁。李昭戟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最重感情,如果他最信任的舅舅背后放冷箭,他一定不会防备。一旦李昭戟出事,刘景祁就能名正言顺接手河东,成为新一任河东节度使。
更甚至皇帝想除掉她,那会不会想除掉另一个功臣李昭戟呢?如果皇帝和刘景祁暗中达成协议……
唐嘉玉不敢再深想下去,她是一个再实际不过的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贪图享乐,没什么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但在生死一念间,唐嘉玉想到的竟然是,如果她走了,李昭戟会怎么样?被世上最亲近、最信任,也是他最后一个亲人背叛,该是何等痛苦。而朝廷钦差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圣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身后已有火光映来,斩秋催道:“殿下,追兵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唐嘉玉紧紧咬着唇,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决定:“走山路,去法门寺。”
虽然这样唾骂自己,可是她的手就像有自主意识一样,飞快调转缰绳,义无反顾往莽莽林涛奔去。
爱是千千万万次理智,都控制不住最后一次奋不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