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曲终了 群花不识兴
御案上摊放着锦屏春居图, 图中是锦屏山景,云山烟树,富丽隐逸,而皇帝手中的画轴上绘山海经异兽, 怪诞奇异, 不知所云。
前者是彭勇带来的, 他声称王昭仪让他护送真公主去幽州, 他不忍藏宝图外流, 所以弃暗投明, 费劲千辛万苦将藏宝图带回来, 献给圣上;后者是唐嘉玉带来的,据说是她被人发现时,和王昭仪密信一起放在她襁褓里的遗物。
这两幅卷轴都号称是“凌云图”,记载着开国皇帝留给后人的宝藏。可是, 哪一幅才是真的呢?
皇帝反复端详良久,平心而论, 他觉得锦屏春居这幅像真的。既然是藏宝图,至少要指向一个具体的地址,这幅图中重峦叠嶂, 奇峰秀水,说不定藏宝之地就隐藏在画中某一座山上。
但唐嘉玉带来的这幅山海异兽图,因为太过怪诞,让皇帝也拿不准了。若唐嘉玉想假造凌云图, 应当找一幅山水画, 为何要拿山海经呢?反而证明,这真的是王昭仪放在她襁褓里的。王昭仪是最后一个知道藏宝图密码的人了,她为何偏偏要挑这幅呢?当真是随意为之吗?
皇帝越想越绕, 不由愤然。都怪僖宗,假仁假义,嘴上说着视他为手足,但凌云图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从未和他提起过!
皇帝也是登基之后才知道,太祖曾留下一份宝藏,国难时可凭此复国,若后人不肖,也可携这份巨资退隐民间,可保子孙三代无忧。至于藏宝图在哪儿,如何破解,只由历代帝王口口相传,其余人——无论多受宠的妃嫔、太监抑或皇子,都一概不知。
凌云图某种意义上和传国玉玺一样,是正统的象征。区别在于玉玺可以抢来,而凌云图的密码只能靠前一代皇帝口授,若得位不正,传承就断了。
皇帝和僖宗一样为太监拥立,但僖宗是在太庙封了太子、带到懿宗面前过了明路的。懿宗病逝前,曾屏退侍从,独留下僖宗说话,想必在那个时候,懿宗口授了凌云图的秘密。
但皇帝不同,僖宗即便再信任这个弟弟,在王昭仪、大公主的死讯传来后,僖宗不可能不起疑。僖宗不会告诉皇帝凌云图的解法,而皇帝做了亏心事,也不愿面对僖宗,任由僖宗被“溺亡”。
凌云图的秘密,皇帝自然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无关痛痒,但时不时就会刺痛他,提醒着他不是正统。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皇帝已渐渐淡忘了这根刺,可唐嘉玉的归来像一块石子,硬生生唤醒了他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
皇帝的思绪不由回到十八年前。
那一夜,他还是寿王李修,蜷缩在扶风驿阴潮古旧的床上,听到僖宗和王昭仪低语。
“明日我会让彭勇制造一场混乱,将队伍冲散,你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趁乱走,绕过乱军,北上回幽州去。若你此胎生男,让幽州节度使在合适的时机出示这份圣旨,拥立皇儿为帝;若你此胎生女,待她长大,将圣旨交给她,让她自己选择。凌云图的解法我已告诉你了,你千万记好。我这个为夫君的无能,不能给你荣华富贵,甚至都无法护你周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凌云图留给你们,将来无论孩子复国还是归隐民间,有东西傍身,都能容易些。”
“陛下……”
男子自嘲一笑,声音苦涩:“国都六陷,天子九逃,我还哪配当什么天子。曾经年少轻狂,自以为可以挽大厦之将倾,可事实上,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如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护住你和孩子。不必再叫我陛下了,从今往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可是哪还有什么往后呢,他们只剩下今夜。女子眼中含泪,依然挤出一个笑,柔柔唤道:“五郎。”
“徽音……”
床帐外情人私语喁喁,李修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木然睁着眼睛。
僖宗定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僖宗不会知道,李修已经好几晚不敢合眼了。他怕一合眼,就看到生啖人肉的叛军,面目狰狞的暴民。他本以为天子受万民敬仰,此乃三纲五常、天经地义,但落入暴民堆中他才知道,原来,世人敬得不是冕旒,而是屠刀。
这样心惊胆战的日子李修过了五天,五天后,崔敬悬仗着一身功夫,终于带他追上宫廷队伍。僖宗看到他大哭,当众发怒,让人将他的床榻搬到僖宗屋里,以后两人同寝同居,再不许人怠慢寿王。李修面上感激涕零,其实心中毫无波澜,十二岁还是个小孩,但对于生在宫里,还刚在人间狱走了一遭的孩子,十二岁已足够他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五兄对他再亲厚,也永远比不上王昭仪之流。那些是家人,而他,永远只是外人。
比如,所谓亲情、忠义、信仰都是假的,只有权势才能保护自己。因为五兄是皇帝,所以五兄的女人永远被侍卫簇拥着,而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皇子,所以可以被怠慢,可以被疏忽。
逃难几日击碎了李修的骄傲,让他陷入对权力狂热的渴望中。他要得到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出口成旨,生杀予夺,让天下再无人敢轻慢他。饿到和野狗争食的滋味,他再也不要感受第二次。
李修侧身躺在床上,睁着眼捱到天明,全程身体一动未动。后面的路僖宗遵守承诺,全程都和李修待在一处,直到第二天晚上,李修才终于找到机会,悄悄将扶风驿听到的话告诉崔敬悬。
崔敬悬大惊,立马转告田佑贤。田佑贤听到王昭仪带着凌云图和圣旨走了,怒不可遏,招募了好几波杀手,定要将东西拿回来,至于人,随他们处置。
宦官的报复超出李修预料,但他告密时,真的没想到王昭仪的下场吗?他知道,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论辈分,李修该叫王昭仪一声五嫂,他从未叫过,坚持喊她表姐,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她和五兄的关系。其实李修曾悄悄喜欢过她,她初进宫时,李修见她第一面就想起“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然而她的眼睛里永远看不到他,她和五兄一见钟情,李修每次看着她和五兄吟诗作赋、琴瑟和鸣,都嫉妒万分,却也无能为力。
现在,他终于能做什么了,却是彻底毁掉她。或许这样也好,得不到的,不如不复存在。李修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僖宗和宦官已近乎撕破脸,僖宗本就活不成了,他更聪明更隐忍,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世间弱肉强食,能者居之,本就如此。
李修登上皇位后,立刻改了名字,陆陆续续杀了僖宗旧人,掩去前朝旧事。从今往后,他是李昀,少年登基,英才大略,完美而无辜的大齐君主,至于那个像老鼠一样寄生在宫阙阴沟里的寿王李修,被小心地掩埋在岁月腐灰中,再无人知晓。
李昀当了四年皇帝,一只老鼠穿着华冠冕服,时间长了,仿佛他真的成了如此模样。可是突然,当年护送王昭仪逃跑的神策军彭勇回来了,拙劣地和李昀攀逃难路上的交情,并献上凌云图。
彭勇还当新帝是那个怯懦的寿王,满心以为他献上此物,新帝定会赏他高官厚禄,泼天富贵。可惜彭勇并不知道,王昭仪被追杀是皇帝告的密,他也过于低估了一个帝王的狠心。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何况关系着藏宝图。
李昀听着彭勇的邀功之辞,才听了一半就拿定主意要永绝后患。但彭勇知道的太多了,若处理不好,也是麻烦。李昀将从不离身的玉扳指赠给彭勇当信物,允诺提拔彭勇,但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彭勇果然被冲昏了头脑,新帝将最珍爱的玉扳指都给他了,还能骗他吗?因此,赵继恩约他深夜去禁苑相见时,彭勇毫不犹豫赴约。
这一去,他被扼死在月黑风高夜,埋葬地下,滋养着禁苑一年又一年的春花。
李昀特意吩咐赵继恩下手仔细些,处理干净,别留下麻烦。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彭勇将玉扳指藏在腰带里,赵继恩搜身时没有发现。赵继恩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熟练,忘了检查鞋底,因此也没发现彭勇靴子里藏着一块宫门令牌。
多年后,这具白骨从花下翻出来,重见天日,并被那个本该死去的公主捡了起来。旁的也就算了,但唐嘉玉过于不识好歹,竟然查到了彭勇身上,再查下去,李昀杀兄上位的隐秘就要暴露了。
李昀只能杀掉唐嘉玉。他其实很喜欢唐嘉玉的性格,他总说她像五兄,其实唐嘉玉和僖宗一点都不像,僖宗但凡有唐嘉玉一半的狠心果决,何至于国破家亡,污名满身,魂丧异乡,还连累得妻女都不得好死?
若唐嘉玉是李昀的儿子,他定会立她为太子,若她是他的女儿,他也愿意扶她做第二个太平公主。偏偏,她是五兄的“遗孤”。
李昀万般遗憾,但也只能杀了她。帝王无情,要想成就霸业,就要摒弃无用的感情,连他的太子,不也牺牲了吗?
太子才十五岁,虽然身上有何家的血脉,性子也过于优柔寡断了,但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入主东宫多年无过无错,李昀下令杀他时,自然是千般痛心、万般不忍的。可是,先有君,才有储君,太子既然姓李,就该为江山社稷尽忠。
杀唐嘉玉比杀太子麻烦多了,她毕竟名义上是先帝之女、僖宗遗孤,而且她一通胡闹下来,竟然收服了洛阳留守和神策军,手握兵权,更别说她还和李昭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李昀想除她,得慎之又慎。
李昀精心攒了一个局,他为李昭戟封王,派唐嘉玉做钦差,唐嘉玉果然毫无防备去了。她一离开长安,李昀便授意晁家夫妇当着全京城的面敲登闻鼓,揭穿唐嘉玉是假公主——这也不算李昀冤枉她,她本就不是李楚玉,也并不长在染霞村。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容她享受这么久公主的荣华富贵,也该知足了。
市井小民状告公主,此事太过离奇,迅速传遍全城。其实这桩案子漏洞百出,明显到连李漱月都能看出破绽,但女人干政的脆弱性就在于此,只要背上了污点,无论先前做出过多少功绩,都可以被名正言顺抹杀,男人会很乐于瓜分她的政治遗产。所以,案子有破绽并不要紧,满朝文武愿见她倒台,便不会有人深究。
世上绝大多数事,只要做好利益分配,上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所谓公平,所谓正义,是编出来骗老百姓的。
但唐嘉玉毕竟担着公主的名,又有兵权,在长安杀影响不好。李昀容她申辩也不是,不容也不是,所以最好死在路上,山匪也好流民也罢,反正和朝廷无关,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惜了,霍征没亲眼看到唐嘉玉死了,只说落下悬崖。但假公主的帽子扣在唐嘉玉头上,她已失去了权力合法性,她的生与死,影响已然不大。
反而是李昭戟那边,若没死透,就很麻烦。霍征已带人去崖底搜寻,希望霍征争气些,别让他失望。
霍征是唐嘉玉带出来的,李昀原本担心霍征不识抬举,幸而霍征是个聪明人。在扶风驿埋伏唐嘉玉时,李昀怕霍征心软,特意没告诉霍征实情,而是将他调去围攻李昭戟。一步闲棋,最后竟成了制胜之招,幸好霍征没犯迷糊,没有因为唐嘉玉是旧主而网开一面。
李昀满意之余,也暗暗给这人下了定论。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有野心有干劲,这种人就像砍柴刀,可以用来开路,但砍荆棘时也不可避免会划伤自己的手,所以只适合当消耗品,用一段时间,就该丢掉。
李昀呼了口气,手指缓缓拂过画轴,喃喃道:“五兄,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阴魂不散。你给我找麻烦,你的女人耍得我们团团转,连你的假女儿,也要给我添堵。我们同为庶子,你能称帝,为何我不能?玉玺也好,凌云图也罢,都该是我的。我是为了李家的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定会体谅我的。”
李昀对彭勇的话也没有尽信,彭勇说当日有两个孩子,他带走了真的,但唐嘉玉却拿出了王昭仪的亲笔密信。时间过去了十八年,许多事已无法究查,究竟谁才是真的那个?
李昀拿不定主意,只能暂时将两份藏宝图收好,起身后,又恢复了恩威莫测的天子模样。他铺开一道奏折,拿起笔,润墨后漠然落笔:“清洗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漏网之鱼,纪晏竟是五兄的人。既如此,纪家也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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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斐出了长安城,一路往扶风的方向疾驰,他才走到半途,就在茶摊听到了噩耗。
唐嘉玉自知假冒公主暴露,畏罪潜逃,在逃跑途中不慎摔下悬崖。虽然还没找到她的尸身,但那处悬崖足有二十丈高,就是石头落下去都能摔成碎末,人必然活不成了。
还有另外一个重大消息,晋王李昭戟在渭水北岸征收粮草,遭人眼红,不知哪路藩镇伪装成山匪,将行营屠了,所有粮草都被席卷一空。如今晋王的舅舅刘景祁接管鸦军,正四处搜查凶手,誓要为李昭戟报仇。
纪斐牵着马,站在炎炎烈日下,浑身发冷。
唐嘉玉落崖在八月廿六,而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状,也在八月廿六。
长安下午敲响登闻鼓,晚上唐嘉玉这边就“畏罪潜逃”了。半天的时间,便是八百里加急飞驿都送不过来,唐嘉玉是如何得知的?
两边配合得如此紧密,可见早就安排好了。唐嘉玉已贵极一时,大权在握,有能力这样做的,唯有一人。
纪斐宛如当头一棒,义愤填膺的脑子霎间冷静下来,遍体生寒。
幕后主使,是皇帝?!
纪斐顾不得腿疼,一路拼命抽马,恨不得快点、再快点。然而他尘垢满面赶到洛阳,只看到城里升起熊熊火光,看方向,正是纪府。
“阿父!”
纪斐不管不顾要往城门冲,树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牢牢箍住。纪斐愤怒回头,看清来人的脸,震惊不已:“白将军?”
白鹤泽看到纪斐果然回来了,长叹一声,说:“你既然离开了长安,为何还要回来?”
“白将军,长安的事不对劲,我阿父阿娘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白鹤泽打断他的话,叹息道,“留守早就料到这一天了。他和我说,他侥幸多活了十八年,已然知足。他特意让我在这里等你,就是怕你做傻事。”
白鹤泽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佩,递给纪斐:“留守已提前将女眷送到别院,府里只有他一人,这把火是他放的。他说那位猜忌心重,但也爱脸面。只有他出意外死了,遂了那位的意,你们才能活。你是男丁,和女眷不同,洛阳守军正在搜寻你,你不能回去。”
纪斐怔忪,随即大怒:“那个昏君要杀我爹,我怎么能不回去!”
“住口!”白鹤泽沉了脸,呵斥道,“你阿父主动赴死来换你生,你要让他白死吗?就算你不顾惜自己的命,那你娘、你的姐姐妹妹们呢?纪家那么多女眷,你也不管了吗?”
纪斐怔住了,脚下如有千钧,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白鹤泽看着他的样子,长长叹息。他将碎玉塞入纪斐手里,说:“你爹这一生唯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这枚玉,一件是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都成了活死人,太平之乡是容不得我们了,不如往南方去。那里正在打仗,王权避之不及,说不定能觅一处容身之所。”
纪斐快意恩仇活了十九年,一直梦想做一个大侠。在这一天,他的大侠梦忽然碎了。
纪斐握着父亲的碎玉,转身往异乡走去。他忍不住回头,看到洛阳火光冲天,百年名门一夕倾覆。
等天亮,纪府意外失火、留守纪晏死于火场的折子想必就会送往长安。和唐嘉玉、李昭戟的死讯一样,化为当权者轻描淡写的一笔朱批。
“阅。”
洛阳的折子送往蓬莱殿时,吉王府里,李保正纵情声色,宴饮达旦。曾经素有贤王之名的六郎,如今只余一副酒肉皮囊。
他隐约听到了侍从谈论河东的、洛阳的、扶风的事,李保觉得扫兴,一把将人推开:“良辰美景,莫谈国事。舞姬,奏乐!”
乐声骤起,琵琶声切切,掩住了房梁断裂的声音。他当然知道大厦将倾国将亡,但那又如何呢?他生于皇室,这些年看了太多,已对世事彻底绝望。
王侯将相,英雄少年,每一个初登场时都雄心勃勃,指点山河,但最后,所有故事结尾都相似。
李保举着酒杯,踉踉跄跄走入舞姬堆中,和众女齐舞。他放声大笑,一边跳胡旋舞一边高歌:“一池春水空流去,悠悠。群花不识兴亡事,犹倚阑干取次开。畅快,畅快,再拿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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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前,八月廿七。
唐嘉玉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她浑身都疼,下半身冰冷,尤其胳膊处像断了一样,刺痛钻心,唤醒她的正是这阵痛意。
唐嘉玉在地上躺了许久,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她摔下悬崖后侥幸没死,落入一条河中,被水流冲到这里。可惜四周草木葳蕤,荒无人烟,无法看出他们被带到了何处。
唐嘉玉悚然一惊,不好,李昭戟呢?
唐嘉玉试图起身,刚一挪动胳膊就传来剧痛。但也多亏了这个角度,唐嘉玉看到李昭戟了。
他被冲在另一片河滩上,一动不动,将周围的溪水都染红了。唐嘉玉顾不得有没有追兵了,连忙喊道:“李昭戟,李昭戟!”
一连喊了几声,李昭戟都毫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记得坠崖时,李昭戟护在她身前,似乎中了好几箭。他该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她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胳膊,用嘴叼起匕首,从衣服上割下一布条,忍着痛将胳膊固定在身前。这一番动作下来,她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幸亏之前看过伤兵包扎,唐嘉玉有学有样,至少能动了。她都顾不得擦汗,吃力地从冷水里爬出来,跌跌撞撞走向李昭戟。
“李昭戟。”
她淌着水走到李昭戟身边,费力将他翻过来。李昭戟嘴唇苍白,几乎一点血色都没有。唐嘉玉伸手,手指抖了抖,几番踟躇才探到他鼻尖下。
唐嘉玉感受到手指上微弱的气息,长长松了口气。幸好,还有气。
但是,他伤的太重了。肩膀一处贯穿伤,背上数处刀伤,落入河中多次撞到石头上,躯体各处都有磕碰伤。最要命的是,昨夜突围时他的伤口本就没时间包扎,他又在水中泡了一夜,失血极其严重。再这样下去,他即便不死于感染,也会死于失血。
唐嘉玉环顾四周,看不到丝毫人迹,而她自己浑身湿透,又饿又冷,胳膊轻轻一碰就痛得钻心。她自己都想随时晕倒,李昭戟却伤成这个样子,等着人救。
唐嘉玉头晕目眩,想到自己落到这步,多亏了皇帝、霍征,甚至刘景祁也出了不小的力。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怒骂:“天底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她怒气冲冲骂了许久,但发泄归发泄,问题终归还得解决。唐嘉玉怔了半晌,去树林里找木头、树枝,一只胳膊不能使劲,她就用嘴,艰难地编出一张简陋的网。
李昭戟失血过多,还有些发烧,他必须得到药物、干净的饮水和安全的居所。
这里只有她,她得带李昭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