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雁阵惊寒 你需要考虑
李昭戟夜里果然发起烧来, 周伯和周婆婆已经睡着,唐嘉玉不敢惊醒他们,只能自己去河边打了水,用没受伤的手提到屋里。她将帕子拧湿, 放到李昭戟额头上, 她手指探到他的皮肤, 被唬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唐嘉玉连忙解开他的衣领, 发现他身上也是滚烫的。事到如今, 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可讲究了, 唐嘉玉将他衣服敞开, 不断用湿帕子为他擦身体降温,一边和他说话。
“李昭戟,醒醒,不要睡。你想想你的父亲, 他死的不明不白,你就不想给他报仇吗?还有河东, 你死了河东怎么办,鸦军怎么办?你忍心将父辈的基业交到刘景祁手里,任他胡作非为吗?李铮, 还有二十多名将士,为了救你舍命留下,用血肉之躯引燃火药,和追兵同归于尽。那么多人都想让你活着呢。”
唐嘉玉看着他因高烧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 低不可闻喟叹:“还有我。我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为了你才调转方向,一头扎进刘景祁的包围。这是我一生最愚蠢的决定,你要是不识好歹, 病死在这里,我和你没完!”
军营里军医会在重伤员耳边说一些简单的话,既是维持伤员意识,也是判断病情。唐嘉玉说了许多,李昭戟并无反应,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遍遍用冷水投帕子,给李昭戟擦拭身体。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其实现在想一想,改嫁也不错。听说西川节度使张俭有一独子,今年刚满十五,正好是当初我遇到你的年纪。凭我的姿色,迷倒他应当不成问题,这里离西川也不远,不如我索性去益州,嫁给张俭之子,借张俭的兵力东山再起。表兄应当已经回幽州了,等你死了,表兄没了桎梏,正好整顿幽州,重振军威,我和表兄联手,一南一北,夹击长安,定要将李昀那个伪君子五马分尸!对了,还有纪晏,虽然纪斐有点傻,但为人仗义,要是张俭不肯帮我,那我就去洛阳,嫁给纪斐算了。”
头顶上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李昭戟费力撑开眼皮,气若游丝道:“我死不了,你可以不用说话的。”
还能交流,说明没陷入谵妄,唐嘉玉长长松了口气,面上却哼了声,嫌弃道:“别自作多情,谁说是说给你听的!我在考虑未来出路,和你没关系。”
李昭戟声音虚弱,半阖着眼道:“我以为你吃了霍征这一堑,脑子能聪明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提别的也就罢了,非要提起霍征,唐嘉玉瞬间炸毛,恼羞成怒道:“我看男人的眼光好得很,就不劳你费心了。”
李昭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唐嘉玉嘴硬完,心里也有些怅然。她靠在床沿上,一时烛光毕剥,涛声阵阵,天下之大,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不要对男人有忠犬这种期待,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一个男人有能力,便必然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哪怕他最初是忠厚朴实的,可当你带他见了长安,给予了他权力,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女人的美貌是随岁月贬值的,哪怕她的容貌分毫未被岁月所败,也会被这个世道压价,而一个男人的权势却是越来越值钱的。指望用美貌换权势,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俭也好,王榕也罢,只有唐嘉玉是齐兴公主时才对他们有价值。可是接下来她要与皇帝为敌,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挺她?
唐嘉玉无声叹了口气。
八月末,关中秋老虎依然猖狂,但清早已生出寒意。天光青黛,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半黄的芦苇在雾中若隐若现,唯美而苍凉。周伯早早醒来,舀出缸里最后一碗米,浓浓煮了一碗粟米粥。
周伯端着粥穿过篱笆,刚推开门,里面的人就动了,目光如刀锋般射来,杀意如有实质。周伯愣了愣,讷讷道:“你醒了?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李昭戟瞧见是周伯,身体慢慢放松,眼神中的杀气消散。他瞥了眼唐嘉玉,唐嘉玉趴在床榻上睡着了,她颊侧蒸起薄红,看起来睡得正酣。李昭戟确定唐嘉玉没被吵醒,转过视线,对着周伯微微颔首:“多谢。昨日多谢船家了,救命之恩,定涌泉相报。”
周伯有些忐忑,这位郎君不似那位娘子好说话,莫名让人有压迫感。周伯心里嘀咕,这位男郎看着也不像奴隶呀,他搓了搓手,局促道:“不用谢,你们伤成那样,任谁看到都不会不管的。再说,昨日娘子已经谢过了,我们收了那么贵重的金子,这些是我们该做的。”
对李昭戟来说,安安稳稳养伤才是当下最重要的,相比之下,金子根本不值一提。李昭戟试着坐起身:“她还在睡觉,别吵醒她。把粥给我吧。”
李昭戟昨夜才刮过骨,正是虚弱的时候,轻轻一动都会引起剧烈疼痛。李昭戟皱紧眉心,周伯吓了一跳,连忙阻止他:“哎哎,不要动,莫扯着伤口!”
唐嘉玉睡得浅,她被周伯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昭戟的动作。她熬了一整夜,不断为李昭戟擦身体、涂药、喂水,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忍住眯了一会,结果一睁眼就看到李昭戟糟蹋自己的身体。唐嘉玉气得不轻,厉声呵斥道:“别动!”
唐嘉玉声音凶狠,李昭戟瞬间止住了。唐嘉玉冷着脸扶住他,另一只手飞快调整枕头,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床上。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骂道:“乱动什么,昨天大家为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就这样糟蹋?轮得到你逞英雄吗?”
李昭戟垂着眼睫,乖乖听训。周伯站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觉得这位郎君不像奴隶,但现在看到唐嘉玉骂人的样子,他又拿不准了。
大户人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连家奴都像大人物。
唐嘉玉骂完李昭戟后,转身面对周伯,顿时换上甜美柔和的笑:“周伯,你来啦!这是什么?”
周伯不知不觉被带入唐嘉玉的节奏里,身体都放松了,道:“这是粟米粥,听老人说米油最滋补人了,我煮了一碗,你们别嫌弃。”
李昭戟伤得太重,不能贸然进补,得先以粥糜养胃气,再逐步补气血、生肌长肉。粟米粥上层的米油补气生津,最适合现在的李昭戟。唐嘉玉笑着接过,一迭声道:“多谢周伯。还是周伯想得周到,要是没有您和婆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周伯被哄得眉开眼笑,道:“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家二郎走的时候,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让他好好养伤,别像我二儿媳一样,老汉这辈子也算做对一件事。”
唐嘉玉笑容微滞,随即又飞扬起来,道:“周伯不用担心,二郎在哪里投军?等我家家奴伤养好了,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寻二郎。”
家奴李昭戟:“……”
等唐嘉玉将周伯送走,关上门,又变成了冷淡模样。唐嘉玉将粥碗递给李昭戟:“趁热,赶紧吃。”
李昭戟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我受伤了,动不了。”
唐嘉玉拧眉,没好气瞪着他,李昭戟理所应当躺着,等着她喂。最后是唐嘉玉败下阵来,骂骂咧咧拿起勺子:“张嘴。”
其实李昭戟毫无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他比谁都希望自己的伤赶快好。李昭戟勉强吃了半碗,剩下的怎么都吃不下了。唐嘉玉也没勉强他,如今他得少食多餐,只要他能吃得下东西,就是好兆头。
唐嘉玉将碗放到柜子上,端来药盘,为李昭戟换药。经过整晚,布料已经被渗血、脓液浸透,唐嘉玉熟练地取下布条,用嘴咬开陶瓶塞子,语气淡淡:“忍着点。”
说罢,她便将瓶子里的淡盐水倒向李昭戟伤口。李昭戟嘶了一声,忍住没动。
李昭戟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没过危险期,这几天要警惕感染发脓。唐嘉玉将他背后的伤口仔细清理了一遍,涂上草药,再度用煮过的布料包扎好。
随后,她俯身收拾废布,动作熟练自然。放在以前,染了血的脏布料扔掉就好了,但现在条件简陋,周伯家没这么多东西供他们挥霍,这些布洗一洗,明日还得用。
李昭戟看着她的动作,皱眉道:“你累了一天,歇着吧,这些事交给……”
李昭戟话音顿住,显然,他也想到如今没有下人可用。唐嘉玉单手将布条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端起李昭戟喝剩的粟米粥,一口饮尽:“交给谁?”
李昭戟欲言又止,最后道:“你不是说要改嫁吗,连人选都物色好了。趁现在追兵还没发现,你不赶紧去西川,留在这里做什么?”
唐嘉玉收起碗,头也不回出门:“是啊,这就打算走了。”
天色初白,水面泛着青色的微光,河上的雾被阳光蒸发,变成一层薄薄的纱。一阵凉风吹过,水波晃动,芦苇飒飒,水鸟扑棱着翅膀从倒影上掠过,李昭戟微微支起窗户,看着唐嘉玉扎起头发,风风火火闯入这场天水清梦中:“阿婆,在哪里洗衣服?”
“你放着,我来就好……”
“衣服只有一丁点,阿婆,我想躲个懒,你帮我洗碗,我来洗衣服好不好?”
周婆婆眼睛看不见,被唐嘉玉哄得信以为真。渔民都已出去打渔了,周婆婆家住在上游,邻居离得远,河边清净无人。唐嘉玉蹲在水边,将染血的布条洗了好几遍,又拿回厨房过沸水,之后挑了一个既能吹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高高挂起晾干。
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未洗过衣服,从前觉得很简单的事,亲自动手才发现要折腾许久。做完这一切后,唐嘉玉累得几乎虚脱。
她回到房间,发现李昭戟那个狗东西已经睡着了。唐嘉玉经历了厮杀、落水、逃难,仔细算起来已经两天两夜没好好合过眼。她身上还穿着宴席那套衣服,上面沾着土和血,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狼藉非常。但唐嘉玉已累得没心思讲究干净了,她脱了鞋倒到床上,很快就失去意识,坠入昏睡。
李昭戟睁开眼,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唐嘉玉,暗暗叹了口气,替她拉住被子,仔细掖好。做完这一切后,李昭戟忍着痛躺回枕上,听着窗外的鸡鸣犬吠,和耳畔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唐嘉玉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满屋橘金,窗户支开一条缝,李昭戟靠在窗前,正在看风景。
唐嘉玉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头发,昏昏沉沉爬起来:“你怎么坐在窗口,不怕被人发现?”
“我也想好好躺着,但你一直往这边挤,我能有什么办法?”
唐嘉玉本来想骂他胡扯,但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中央,占据了大半张床。李昭戟下不了地,只能靠在窗边。
唐嘉玉默默抿唇,换了个名头骂他:“我手脱臼了,不能受凉,你开着窗就不怕把我吹着吗?”
李昭戟眉峰挑了挑,没说什么,抬手关上窗户。周伯听到屋里的动静,过来敲门:“你们醒了吗?”
唐嘉玉瞪了李昭戟一眼,整了整头发,起身下床。她开门,笑吟吟对周伯说:“我没留意睡到了现在,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周伯瞧着唐嘉玉的脸色,说道,“你现在的脸色就好看多了,昨天跟个游魂一样,走路都打摆子。是不是饿了?中午我来送饭,见你睡着了,就没喊你。今晚老婆子做了鱼汤,你们快来尝尝。”
唐嘉玉怔了下,犹豫道:“鱼是发物,他伤口还没好,不能碰这些……”
“放心,我给郎君另外煮了粟米粥。我见郎君中午胃口恢复了许多,就在粥里加了红枣、枸杞,给郎君补补气血。”
唐嘉玉回头瞥了李昭戟一眼,悠悠道:“哦,原来手能动啊。”
周伯愣住,不知道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李昭戟看到周伯的神情,道:“周伯不要多想,她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性子,不用管她。”
唐嘉玉用力瞪李昭戟:“说谁蛮不讲理?”
周伯明白了,有的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而有的夫妻生来就要吵架。周伯不再多话,打哈哈道:“汤要凉了,我这就把鱼汤和粟米粥端过来。”
“哪能让您跑来跑去。”唐嘉玉道,“我对着他会倒胃口,我去跟您和婆婆一起吃,让他自生自灭吧。”
周伯忙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唐嘉玉快人快语道,“您也别叫我娘子了,我姓……”
唐嘉玉忽地顿住。姓氏有什么好犹豫的,周伯诧异地朝她望来,李昭戟眉梢微动,了然地看向她。
唐嘉玉怔了片刻,垂眸飞快眨了眨眼,再抬眸恢复了笑容:“我姓唐,您叫我小唐就好。”
最后,周伯将粟米粥送去屋里,让李昭戟自己吃,唐嘉玉和周伯、周婆婆在老屋同桌吃饭。饭桌上唐嘉玉不动声色打听消息,一顿饭的功夫,就将湋川里的人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唐嘉玉端着热水和草药回屋,李昭戟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问:“都打听清楚了?”
唐嘉玉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将端盘放在桌上,叮叮当当准备换药用的东西:“晋王大人,劳烦您醒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大权在握的异姓王了,吩咐谁呢?”
李昭戟靠在枕上,懒洋洋道:“首先,我们家三代姓李,是同姓王;其次,我一直好好说话,不知道是谁一门心思投奔亲人,最后被亲叔叔卸磨杀驴。明明是自己识人不清,不对着罪魁祸首发火,反而迁怒无辜之人。”
唐嘉玉手指绷紧,冷笑道:“谁让我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从小关在后宅里当宠物养,识人不清也有情可原。不像有些人,和亲舅舅一起长大、朝夕相处,还不是没看出对面心怀鬼胎吗?”
李昭戟被刺痛,不甘示弱道:“不如你,力排众议把白眼狼带在身边,亲手捧起来,让他踩着你上位。你看男人的眼光,也不如何。”
“你……”唐嘉玉气急,声音不由拔高。旁边传来开门声,周伯披了衣服出来,探身问:“小唐,怎么了?”
唐嘉玉连忙吸气,将声音压低:“没事,我给他换药呢。”
“哦。”周伯苦口婆心嘱咐道,“早点睡吧,你们身上都有伤,忌动气,得多休息。”
“知道了,谢谢周伯。”唐嘉玉不敢说话,一直等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和李昭戟面面相觑,再看不顺眼也不得不同处一室。最后唐嘉玉只能压低声音,没好气道:“脱衣服,换药。”
幸而伤口没有化脓,渗血积液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唐嘉玉换了药,给李昭戟换上干净的布条。缠绕布条时,不可避免会碰到李昭戟的身体,但如今她完全没有当初的羞涩,她的眼睛像开了另一个视角,更多注意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一直在受伤,身上的伤几乎没好全过。少年英主,绳其祖武,简简单单八个字,背后是多少血与汗?
李继谌四十二岁就逝世了,虽然被下了毒,但他本身身体也不好了,这必然和他南征北战、戎马一生脱不了干系。李昭戟才十八,就已经受了这么多次致命伤,他会不会……
唐嘉玉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昭戟啧了声,道:“你在干什么?还没摸够?”
唐嘉玉回神,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要摸!”
唐嘉玉将伤口包扎好,为他披上干净的衣服:“这是周伯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仔细浆洗过,你将就将就吧。”
李昭戟拢住衣襟,系好衣带。他带兵打仗多时,早就不计较这些了。对普通人家来说,连蜡烛都过于昂贵了,周伯家只有这一根蜡烛,他们得省着用。唐嘉玉换了药,就赶紧吹熄烛火,摸黑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但白日睡多了,唐嘉玉躺了许久都睡不着,反而越发觉得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一旦兴起这个念头,唐嘉玉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她不由轻轻嗅自己,李昭戟见她翻来覆去,不由问:“你怎么了?”
唐嘉玉猛地坐起来,喃喃道:“河边现在应当没人。”
李昭戟眉心跳了下,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洗澡。这边是上游,又有芦苇遮挡……”
“不行!”李昭戟迟早有一天得被她气死,他握住唐嘉玉的手,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在陌生的村子里,没人帮你守着,你还敢出去洗澡?绝对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夜先忍一忍,等明日打水回来擦洗,或者等我能下地了,我陪你去。”
“登徒子,你是我什么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偷看我洗澡?”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
其实唐嘉玉知道轻重,洁净再重要也不会比命重要,经历几番生死后,她越发爱惜自己的命,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但李昭戟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她下意识想抽手:“谁和你……”
李昭戟嘶了一声,像是被扯到了伤口。唐嘉玉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看他:“你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其实没有,但李昭戟深知有些话听着令人不快,不如不说。他装作伤口痛,半推半就应了声。唐嘉玉果然更紧张了,立刻要掀被子下床:“我去点灯。你的伤口刚刚愈合,要是撕裂就麻烦了。”
李昭戟忙拉住她:“不用麻烦,没那么严重。你陪我躺会,缓一缓就好了。”
李昭戟时常逞强,唐嘉玉看着他,满是怀疑:“真的?”
“真的。”
唐嘉玉见他神情还算自然,没有强撑着的样子,半信半疑躺下。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同塌而眠早就褪去了最初的暧昧旖旎,白日时唐嘉玉毫无羞涩,甚至能和他拌嘴。但黑夜就是有一种独特的魔力,尤其是两人刚吵完架,话赶话说出了唐嘉玉一直不想面对的话题。此时此刻,唐嘉玉和李昭戟并肩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潮声阵阵,气氛逐渐变味。
李昭戟忽然问:“为何来救我?”
唐嘉玉转身面朝外面,不想回答。李昭戟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接着问:“那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唐嘉玉下意识想问什么,转瞬她意识到了。
一出生就被贼人掳走,关在后宅里,像宠物一样养大。
唐嘉玉默然片刻,道:“难道不是吗?”
这回轮到李昭戟沉默。良久后,他道:“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不然呢?”事已至此,亲人、前程、家……她所有想抓住的东西都变得一团糟,唐嘉玉也没什么可装的了,直言不讳道,“若非我事事顺着你、讨好你,对你使用那些你看不上的伎俩,你会喜欢我吗?我于你,也不过是养在外宅里的宠物罢了。你既不会放我自由,也不会为我忤逆你的父亲,魏成钧,魏灿华,庞诚,随便一个人就能杀了我。”
“你怎知不会?你为何对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不信任,我何时辜负过你?”
唐嘉玉想说我当然知道,因为前世的时候,她被乱箭射杀在他面前,他也只是平静地问,死了吗?
唐嘉玉不想解释那么多,解释会让她像一个弱者。她忍住泪意,在夜色里高高抬起下巴,不在意道:“那又如何。你我之间,何须自欺欺人。你是节度使的儿子,如今成了节度使,哪怕被我美色所诱,以后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也会不断想着防我、杀我;而我是先帝的女儿,如今和皇帝交恶,只能依附于藩镇,日久天长,岂有不生怨怼之理?不如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凭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也能找到更好的。毕竟我年轻,美丽,聪明……”
“你说的那些利害得失,是问题,但都不是真正的问题。你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喜欢我吗?”
唐嘉玉背对着李昭戟,沉默了。李昭戟等了一会,轻声说:“只要你觉得我还有一丝可取之处,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会一件件解决。事在人为,对我而言,身边的人是谁,胜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