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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55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55章 引狼入室 我怕的,是

  回到湋川里后, 唐嘉玉和李昭戟去给周婆婆打下手,和周伯一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唐嘉玉帮周婆婆收拾碗筷,李昭戟起身接过东西, 道:“我来吧。”

  篱笆后, 传来一道声音:“呦, 我来得不巧。”

  唐嘉玉回头, 意外发现竟是孙先生。周伯也很惊讶:“孙先生, 您怎么来了?吃饭了吗?”

  周婆婆听闻, 连忙就要再张罗饭菜, 孙先生摆摆手:“二老不用忙活,我已经吃完了。”

  孙先生瞥了眼李昭戟,眼神似有意味。李昭戟将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对唐嘉玉说:“我先出去一趟,碗放着不用动, 我回来洗。”

  唐嘉玉确实不想动,但周婆婆太勤劳,非要帮他们洗, 唐嘉玉没办法,只能陪婆婆把厨房收拾了。唐嘉玉擦干手回屋,心想李昭戟这个狗东西又骗她,他明明每天躺在房里养伤, 什么时候认识了孙先生?

  唐嘉玉回屋, 屋子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她急着出门,东西被翻得横七竖八。唐嘉玉叹了口气, 挽起袖子收拾房间。

  从集市回来后,两人心照不宣和好了。虽然唐嘉玉依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要随他回河东吗?陪着李昭戟夺回兵权,东山再起,此后安心做一个节度使夫人?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幸运地被王昭仪选中,给真公主做替死鬼。可是最后她没有死成,反而占了公主的身份,在囚笼里活到成年。如今她终于自由了,复国也好,为父母正名也罢,都不再是她的责任,但唐嘉玉却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她的未来在何处?她这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唐嘉玉打开箱笼,看到藏在最里面的包袱,怔了怔,缓慢将包袱拿出来。

  曾经这是她视若性命、决不许任何人触碰的宝物。唐嘉玉打开布包,拉开凌云图,上面的神兽依然昂首挺胸,栩栩如生,唐嘉玉抚过线条,自嘲地笑了声。

  难怪她一直无法破解,原来这是假的。她身上那封密信是王昭仪为了给假孩子做身份、掩护真公主逃脱才放下的。所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不过是句敷衍罢了。

  王昭仪带着她引开追兵,彭勇护送着真公主北去幽州,但最后彭勇却出现在长安。唐嘉玉无从得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世间所有故事,结局都庸俗不堪。

  一个携带着巨额藏宝的婴儿,哪怕她是公主,也太考验人性了。

  原本朝廷是至高无上的神庙,里面供奉着无所不能的金身神像,犯之者死,望之者死,近之者死。人人都跪下磕头,不敢直视天颜,久而久之,人们从不会想他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跪。突然有一天,神庙里来了一群强盗,一通乱砸后,竟然把神像推倒了。金身神像轰然崩裂,竟然露出里面的泥胚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也是人。

  最初所有人都忠心耿耿、恪尽职守,但越往东走叛军越猖獗,秩序越崩坏,神策军亲眼见到了神像被推倒、甚至被扔在地上践踏的场景,渐渐地,队伍中人心开始浮动。

  终于,走到洛阳一带时,有人对藏宝图动心了。一伙神策军哗变,杀掉王昭仪从幽州带来的亲信,夺走藏宝图。他们不敢杀公主,便将婴儿扔在马车上,用力抽了一鞭子,随便马往哪里跑。杀公主是造业,但若公主死于风寒、战乱或者饥饿,便和他们无关了。

  若唐嘉玉猜得不错,带头哗变的人,恐怕就是彭勇。

  彭勇抢到了藏宝图后,带领手下前往藏宝图中的地点。可惜他带人找了三四年,并未如愿找到宝藏。理所当然地,团伙中又起内讧,彭勇可能是先下手为强,可能是被迫自保,但大差不差,最终结果是他杀光了其他人,成了最终胜利者。

  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张朝叛军败了,李继谌收复长安,龙椅上换了新的皇帝,是曾经宫中出了名软弱可欺的寿王。彭勇动了心,携带藏宝图回来投奔新帝,满心以为只要他献上藏宝图,李昀定会赐予他高官厚禄、豪宅美人。他能留在禁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继续风风光光做他的神策军大将军。

  可惜彭勇看错了人,李昀表面仁善,内里却不然。王昭仪和真公主被追杀,就是李昀告的密。彭勇扑上去献媚邀宠,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彭勇无声无息被李昀杀死,成了禁苑玫瑰花园下第一具白骨。

  唐嘉玉随手将卷轴扔到一边,王昭仪既存了让她替死的心,这便不可能是真的凌云图。真正的藏宝图被王昭仪放到真公主襁褓里,随着亲信北上,途中彭勇等人叛变,凌云图落到了彭勇手里,最后又献给了李昀。

  李昀可真是好演技啊,明明真正的藏宝图在他手里,但得知她带着凌云图归京时,他还能装出一副欣喜若狂、如释重负的样子。李昀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嘉玉是假公主,难怪他如此轻易就认了她,任由唐嘉玉掌军干政、大清冗兵,那么多世家弹劾她,李昀留中不发,始终对唐嘉玉非常宽容。因为,他从未打算留下她。

  唐嘉玉曾经视皇权为信仰,以复兴李室为最高使命,现在发现没什么好信的。大明宫不过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里面关着一群权力的囚徒,有良心的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良心的,学会了啃别人的骨头。

  屋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开门声响起。唐嘉玉回头,见是李昭戟回来了。李昭戟瞧见她在收拾东西,自然而然上前帮忙,等走近了才看清凌云图,微微怔住。

  唐嘉玉倒很随意地将凌云图塞到包袱里,当着李昭戟的面放入箱笼,问:“那个庸医为何来找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昭戟叹了口气,道:“他叫孙思勉,医术虽然不佳,但学问尚可。”

  “哦?你看起来对他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今日出村时,在船上和他聊了聊,略知一二罢了。”

  话还要从今日清早说起。

  李昭戟听到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离去,悄悄起身,在暗处跟着唐嘉玉。唐嘉玉和周伯乘船走了,李昭戟站在芦苇荡里,顺着河滩寻找落脚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出这里必须乘船,你追不上他们的。”

  李昭戟警惕回头,看清来人,微微眯眼:“是你。”

  孙先生看出李昭戟的杀意,连忙摊手:“第一天我就猜到你们的身份了。要是我想告密,追兵早就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李昭戟扫过孙先生毫无习武痕迹的双手,和一瘸一拐的腿,暂且信了他。如果孙先生已经猜出了李昭戟和唐嘉玉的身份,他真想做什么,李昭戟也拦不住。

  李昭戟收了刀,孙先生见李昭戟也是痛快人,问:“你要去哪里?”

  “法门镇。”

  孙先生一跛一拐走向河滩,扒开芦苇,里面竟然还藏着一艘船。孙先生解开绳子,熟练地跳上船:“你是生脸,容易引起注意,我带你去吧。”

  李昭戟看看孙先生的腿,又看看他:“你来划船?”

  孙先生嘁了一声,挽起袖子道:“看不起谁呢?不敢上?”

  李昭戟笑了下,抬腿轻轻一跃,利落地上了船:“奉陪到底。”

  孙先生摇橹,小船像条游鱼一样,灵活地在芦苇荡中穿行。孙先生一边划船,一边说道:“那夜你伤得那么重,我都觉得你死定了,没想到竟然折腾活了。可见命不该绝啊。”

  李昭戟轻轻按上伤口,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死定了,如果不是唐嘉玉,他早已是一具尸体。李昭戟看着孙先生瘸着一条腿划船,道:“要不然我来划一段吧。”

  “大名鼎鼎的晋王,恐怕连橹都没见过,怎么会划船?这里水流虽然不如七星河急,但也不好走。你安心坐着吧,我这腿是陈年旧伤了,不妨事。”

  “先生既然什么都知道,提晋王岂不是取笑我?我名李昭戟,先生称我名字便是。”李昭戟问道,“观先生的腿,似是外伤。先生是读书人,何故受这么重的伤?”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孙先生淡淡道,“那时年轻气盛,官府张榜,说天子招纳贤士,广开言路,我信以为真,洋洋洒洒写了篇谏文,被打了三十大板。我气不过,乘着怨气写了首诗,伤还没好就成了反贼,腿就在那时候落了毛病。”

  “先生写了什么?”

  “不足一提。”孙先生嘲讽道,“左不过都是反诗罢了。”

  李昭戟见孙先生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他转而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扶风县。”

  李昭戟眼神微变,孙先生脑袋后面像长了第三只眼一样,说道:“节度使若是不信我,现在下船还来得及。”

  李昭戟顿了片刻,缓慢摇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劳烦先生在扶风帮我打听一个人,李湛卢。他身长六尺,高鼻深目,长相略有些异域,太阳穴有一块月牙形的疤,应当很好认。他得知我在行营失踪,定会亲自前来寻我。先生如果打听到他的去处,想办法把这封信给他。”

  李昭戟递给孙先生一个信封,孙先生扫了眼,问:“不密封吗?”

  “不需要。”李昭戟道,“我要传的消息,已在信封上。”

  孙先生收下,随便塞在衣襟里,问:“如今河东当家的可是刘景祁,你就不怕他背叛你,另投新主?”

  “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命数,愿赌服输。”

  李昭戟大致讲述了白日的事,唐嘉玉望着他,问:“孙先生的信送出去了吗?”

  李昭戟迟疑瞬息,还是告知她实情:“送出去了。但李湛卢并不在扶风,孙先生交给了留守客栈的一名鸦兵。能不能递到李湛卢手里,还未可知。不用怕,我没有在信里留位置,不会暴露渔村的。”

  唐嘉玉点点头,她也难以言说心里是期待还是害怕。唐嘉玉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和旧部联系上,再慢慢筹谋吧。”李昭戟道,“刘景祁不是蠢货,他知道我没死,定会设下陷阱,贸然夺权说不定反而如了他的意。若在河东便也罢了,但如今在关中,外有藩镇环伺,内有叛徒埋伏,宋正臣随时会趁火打劫,稍有不慎就会害死五万将士,我不能赌。”

  唐嘉玉安慰他道:“你也别太忧心了。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只要你活着,鸦军随时可以重组,若你出事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昭戟应下,然而眉峰依然拢着,哪里能真的放下心。他自从醒来,每一天都忧心忡忡,大营怎么样了,鸦军将领如何调动,他的亲信会不会被暗算?还有凤翔战场,宋正臣如此精明,若他趁着军心浮动偷袭……

  李昭戟对当初的自己痛恨不已,宋正臣上表投降时,他应该斩草除根的,他竟然因为瞧不起而放了姓宋的一马,实在蠢不可及!

  唐嘉玉为他换了药,强行将他按到床上:“好了,别想了,乖乖睡觉。刘景祁初上位,人心未稳,不敢这么快动你的人。长安那边要下嫁公主,短期内不会对河东下手。李昀此人长于阴谋诡计,却无经世务实之能,他做不成事,不足为惧。”

  李昭戟握着唐嘉玉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躺下,片刻后无声低叹:“我并不担心长安。宋正臣虽然阴险,但有剑南牵制,哪怕凤翔战场失利,也不会损伤到河东根本。”

  “我怕的,是刘景祁勾结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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