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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 第158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

九月流火 · 重生小说 · 907 KB · 2026-08-09 10:37:05

第158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

  湋川里虽然偏僻, 但也瞒不过当地官府。官兵封锁了路口,挨家挨户搜家。师爷引着刘三,停在周伯屋前,恭敬道:“将军, 这就是最后一家了。”

  刘三瞥了眼后面的木屋, 目光落在周伯身上。周伯两手交握, 缩着脖子, 身子微微发颤。感受到刘三的视线,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道:“军爷, 草民在村里住了五十来年了,一直老实本分,这几位官爷都是知道的。草民家中无丁无财,唯有一位老妻, 盲了眼,受不得惊吓, 还望各位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师爷趾高气扬道,“晋王遭遇土匪,在扶风境内遇难, 我等奉县令大人和河东节度使之令,肃清匪徒,根除祸患。搜村是县令大人的意思,识趣点就让开, 别挡着爷办差!”

  说着, 官兵推开周伯,横冲直撞往屋里闯,随意掀翻家里的物什, 搜完就随手扔在地上。周伯追在后面,连声道:“官爷,家里只有老妻,她眼睛看不见,求求官爷轻些!”

  周伯低声下气的哀求,混着砰砰咚咚的翻找声、官差吆五喝六的呼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唐嘉玉身体伏低,和孙先生藏在芦苇荡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亲兵走到刘三身边,低声说:“将军,屋里都搜遍了,没发现画像上的女子。但旁边有一间新房,里面放着日用的东西,屋里却没人。”

  刘三眉峰挑了一下,看向旁边那间木屋,问:“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周伯心头猛地一跳,强装自然回道:“这是草民儿子的婚房,自从他被征入伍、儿媳去世,就一直空着。”

  刘三看了看,忽然大步穿过篱笆,用力推开门。他目光扫过屋子,突然注意到床上的针线篓,拿起来看了看,问:“既然一直空着,怎么会有针线?”

  周伯一时语塞:“这……”

  周伯拼命想找补,但越着急,越露了形迹。刘三审视着周伯,渐生怀疑,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大人,这是民妇的。”

  众人一起回头,周婆婆摸索着从篱笆后走过来,颤颤巍巍道:“老婆子思儿心切,经常在这间房里待着,就像老二还在家里一样。这针线篓是我白天拿来的,里面放着麻线,想着给老头子补补衣裳。”

  刘三低头看了眼,篓里确实是些粗布麻线,灰扑扑的,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都看不上眼。刘三问:“你不是瞎了眼吗,怎么还能缝衣服?”

  “回官爷的话,老婆子这眼睛是后天坏的,日头强时模模糊糊能瞅见个影子,夜里就全瞎了。精细活儿做不了,补补衣裳倒也够用。”

  刘三在屋里翻看了一遍,箱笼里虽有些日用物什,但都是渔民才用的粗陋东西,节度使要找的可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如何用得惯这些?

  刘三渐渐放下了心,问:“最近村里可来过生人?”

  周伯连忙摇头:“未曾见过。我们村偏僻,又穷,哪会有人来?”

  刘三问师爷:“村里这就都搜完了?”

  师爷连忙谄媚道:“是。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让他们办!”

  刘三将箩筐扔下,嫌弃地拍了拍手,大步出门:“看来不在这里,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师爷忙不迭应下:“小人遵命!”

  一群官差簇拥在刘三身后,呼啦啦往外走。周伯暗暗松了口气,他握了握周婆婆的手,随后追出去,讨好地跟在后面送客:“官爷辛苦了,官爷慢走。”

  刘三刚出门,迎面跑来一个士兵,抱拳对刘三道:“将军,村西偏僻处发现一间屋子,里面没人,但床上被褥是温的,像是人刚离去不久。属下还在屋里找到了这个。”

  士兵拿出一沓纸稿,刘三接过,一一翻看,狐疑道:“长安小报……村里怎么会有这个?”

  邸报虽然是官方文件,禁止私自传抄,但官府每日进出这么多文书,哪能面面俱到?因此一直有邸报流传出来,各大书坊有专人整理,撰成时文后刊印,民间谓之小报。边关战况、官员调动、朝廷内幕……官报不敢登的,小报上都有。

  但这样一沓小报出现在小渔村里,就显得很不寻常了。刘三翻到最后,报堆里夹杂着一篇诗稿,落款为“孙思勉”。

  “孙思勉?”刘三皱眉,“这是何人?”

  师爷听到,大喜过望。好啊,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将孙思勉扯进来定罪,这厮还自己往枪口上撞!师爷立即道:“将军,此人正是前几年题反诗的逆贼,被刺史申饬后,他怀恨在心。定是他和土匪勾结,图谋不轨,得知将军前来剿匪后连夜跑了!”

  师爷转向周伯,霎间变了脸色,厉声呵道:“好啊,你们果然窝藏反贼,说,孙思勉去哪里了!”

  周伯被吓得浑身一抖,眼看就要将这群煞星送走了,没想到在孙先生这里出了岔子,周伯心情乍松又乍紧,脸上不由露出慌乱,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不知道。”

  周伯慌得太明显,引得刘三也停下脚步,回头打量,面露疑色。师爷步步紧逼,甚至带着点兴奋,道:“包庇反贼乃是死罪,县令爷仁慈,老实把人交出来,县令既往不咎,还重重有赏。要是你们不识抬举,按律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今夜村里无人能安睡,其他人也聚在路口,远远看着动静。周伯连连摆手:“草民真不知道。”

  “还死不悔改。”师爷冷笑一声,道,“给我搜!他们是反贼同党,说不定也是土匪,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官兵就等着这句话,一旦得了令,他们便冲进村民家中,大肆劫掠,搜刮勒索。村子里立刻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哀声震天,惨不忍闻。

  唐嘉玉躲在船上,紧紧皱着眉。这时船忽然动了,和官兵打砸声相比,船行进的声音几不可闻。孙先生用力摇橹,低声道:“沿着这条水道,一直往东走,可以去武功。你出去后找地方躲好,别想着找李昭戟,等着他来找你。记得,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那你呢?”

  “我?”孙先生自嘲地笑了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村民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连累他们。”

  “你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还瘸了一条腿,对上那些官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你回去是送死!”

  “那还能怎么办?”孙先生道,“难道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乡里吗?渔民靠天吃饭,日子本就紧巴,被他们这一抢,不知多少人要活不下去。”

  秋日夜里凉意渐浓,一阵夜风吹过,芦苇丛被吹得瑟瑟作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隐时现,时明时暗,不凑到近处,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泽,哪里是地面。唐嘉玉扫过芦苇荡,忽然问:“孙先生,你运气怎么样?”

  孙先生怔了一下:“什么?”

  ·

  湋川里穷得厉害,榨不出什么油水。师爷瞧着搜出来的东西,啧了声,挥挥手示意官差收起来。师爷负手踱步,叹道:“乡野愚民,不通教化,真是枉费了县令的仁德呐。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知道孙思勉的去向吗?你们若执意包庇土匪,可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周伯被推搡到地上,周婆婆摸索良久,终于找到了周伯。她隐约摸到一手粘稠,惊慌不已:“老头子,你怎么样了?”

  一个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忍无可忍呸了声:“土匪!”

  师爷耳尖听到了,登时挑眉竖目:“是谁说的?”

  父母连忙将孩子藏在身后,村民们都低着头不肯说,师爷怒不可遏,跳脚道:“反了,真是反了!把刚才说话的暴民给本官找出来!”

  有官差讨好师爷,主动道:“师爷,说话的是个孩子,小的听着是这个方向……是他!”

  官差很快找到说话的孩子,父母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求饶:“官爷,小孩子不懂事,是我们教子无方,望大人看在他年纪尚幼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师爷沉醉于权力带来的快意中,下面人越痛苦、恐惧,越能体现出权力的美妙。师爷看着被押到身前的那个孩子,孩童年纪小,不懂得遮掩,眼瞳里明晃晃倒映着害怕,他的父母更是肝胆俱裂,磕头求饶。

  有权力可真好啊,县令一句话能左右他的生死,而现在,他的一句话,就能左右这些人的生死。

  师爷欣赏够了,当着父母的面,说道:“小小年纪就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等长大了,定是个反贼。带走,押入大牢。”

  孩子父母一听,仿佛天都塌了,孩子父亲抱住师爷的腿求饶,母亲用力搂住孩子,哭求道:“官爷,求求您放过我儿吧!我愿意代他入牢!”

  刚才那个官差为了邀功,率先上前拉人,母亲不肯放手,用力咬向官差的手。他嘶了一声,高高抬手:“贱民,别给脸不要脸……”

  在他的掌风落下时,一道凌厉的劲风悄然而至,噗嗤,鲜血四溅,血比巴掌更先落到母亲脸上。母亲大睁着眼,看着官差喉咙上长出了一支木箭,箭头尖尖的,还在往下滴血。她怔了片刻,猛地尖叫。

  刘三本来事不关己,他看不上扶风官差的行径,但这群村民和他无亲无故,他也犯不着得罪人。他正靠在一边看热闹,忽然人群中乱了起来,官差僵硬着,捂着喉咙扑通栽倒,像一只被扒了皮的蟾蜍,腿还在一弹一弹地抽搐。

  刘三猛地站直身体,朝箭矢来处看去。江风尽处,一个女子站在乱石滩上,依然保持着射箭的动作。她冷冷往刘三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头钻入一人高的芦苇丛中。

  隔得远,再加上月色黯淡,刘三没看清女子的面容,但他认得李家独家箭法,绝不会错!刘三沉了脸,厉声道:“追!”

  官差就栽在师爷脚边,血流喷涌,溅到了师爷脸上。师爷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不慎绊倒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但看刘三等人的反应,刚才那个女子绝对不简单。师爷想到刘景祁的身份,对升官的渴望压倒了恐惧,咬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官兵们这才回过神,稀稀拉拉追上去,师爷气得又骂:“蠢货,先回来,将本官扶起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冲入芦苇丛中,两侧芦苇极密,足有人高,叶片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师爷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芦苇地里,忍不住嘟囔:“这是什么鬼地方!”

  刘三跑在最前面,紧追不舍。那女子像条游鱼似的钻进芦苇丛,他明明一路紧跟,可等钻出来时,却没了她的踪影。四下茫茫,芦花瑟瑟,刘三很快乱了方向,怒道:“把这些芦苇给我砍了!”

  本地的官差追上来,提醒道:“军爷,芦苇荡里不能这么赶路……”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掠过,落在两侧芦苇上,骤然起了火。正好起了东风,火势乘着风,眨眼连绵成火墙,将官兵包围。官兵被火呛得无法视物,出于本能逃生,芦苇荡中有一个方向没火,他们争先恐后往这里跑,等有人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不好,这里是沼泽,别进来!”

  但已经晚了,官兵贪生怕死、疏于训练,他们跟在最后面,起火时却跑得最快,如今大半都陷在软烂的沼泽地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刘三带来的士兵倒训练有素,幸免于难。师爷跑得最早,深深陷在沼泽中央,他看到刘三,连忙呼救:“将军,救我!”

  刘三冷冷瞥了师爷一眼,环顾四周。前有沼泽,后有火海,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人。刘三判断出上风口,对手下士兵道:“跟我走。”

  两伙人本就是搭伙做任务,如今大难临头各自飞,刘三丝毫没有救师爷的意思。师爷眼睁睁看着刘三离去,不可置信喊叫:“将军,将军!呸!”

  师爷怒呸一声,幸好他是扶风本地人,从小在水边长大,知道在沼泽地里怎么自救。他慢慢放平身体,让岸边的官差扔绳索过来,将他拉上去。

  但荒郊野岭,哪里找绳子?官差只能解下腰带,用力朝师爷抛来。官差刚抛出腰带,背后突然伸来一双手,冷不丁将他推向沼泽。

  官差毫无防备,落入沼泽中。他本能挣扎,还不等他看清是谁背后下黑手,一只鱼叉从背后刺来,用力刺穿了他后心。

  师爷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孙思勉?”

  孙先生费力地拔出鱼叉,杀人比他想象中累多了,但再能耐的人掉到泥淖里,也不比鱼强多少。孙先生近的用鱼叉刺,远的用石头砸,他不需要将官兵杀死,只需要加速他们下沉,沼泽自会清理掉这群渣滓。

  师爷在孙先生处理其他人时,拼命往岸边爬,等孙先生腾出手,发现师爷竟已离岸边一步之遥。师爷看到孙先生举着鱼叉过来,连声求饶:“孙思勉,不,孙大人,我也是奉命行事,您饶了我这次,等回去后,我帮你杀那个狗官!”

  孙先生冷笑了一声:“前倨后恭,令人不齿。”

  说着,他用力握着鱼叉朝师爷掷来。但他体力不支,竟被师爷抓住了鱼叉。师爷用力一拉,竟然将孙先生拉下岸,反陷入沼泽里。

  孙先生连忙稳住身形,两人拉锯。孙先生力气不济,加上伤了一条腿,无法制服师爷,反而被师爷拉着,不断往沼泽里陷。师爷猖狂大笑:“一条被赶出来的狗,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今天,还不知谁死在谁手里呢!”

  孙先生想要夺回鱼叉,师爷不松手,两人僵持着,孙先生在沼泽里越陷越深,而陷得越深,他就越使不上劲。孙先生渐渐力竭了,他放弃鱼叉,想要回到岸边,找其他武器。但师爷怎么能让他走,师爷猛地抱住孙先生的腿,将孙先生拽倒。两人在泥潭里挣扎,师爷仗着力气,将孙先生压在身下,按着他的头往沼泽里浸。孙先生险些窒息时,忽然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一股热流淌下来,粘稠腥臭,师爷惨叫,手上不由失了力气。孙先生借机从泥里挣脱,抬起头,看到周伯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乌黑发亮的鱼叉。周伯一辈子在水上谋生,深谙叉鱼要叉要害的道理。他下手稳而准,又一叉下去,师爷彻底不动弹了。

  周伯老实本分一辈子,第一次杀人,竟也没多少波动。他将鱼叉的木把递过去,猛一用力,拉着孙先生上岸。

  孙先生浑身都脱力了,他用力喘气,稍微歇过来,就急忙道:“快去找唐嘉玉。河东那些士兵冲着她去了,她一个人对付不过来!”

  唐嘉玉虽不至于对付不过来,但也十分吃力。她并不近战,而是藏在芦苇丛里,寻找角度放箭,无论能不能射中,放一箭就跑。最初这一招屡试不爽,渐渐的,刘三找到对策,在芦苇丛里大肆放火。

  秋天芦苇干枯,芦花又极易燃,借着风势一扬,到处都成了火海。唐嘉玉被火逼得没法,只能离开芦苇丛。

  四面火海,唐嘉玉只能往水边跑,能躲藏的地方骤然减少。唐嘉玉猫着腰躲避刘三的视线,忽然,身后传来橹声:“小唐……”

  唐嘉玉回头,看到周伯和孙先生驾着一艘船,冲她招手:“快过来!”

  唐嘉玉飞快看了眼前面的士兵,快步跑过去:“周伯,您怎么来了?”

  “我看芦苇荡里着火了,不放心,过来看看。”周伯将小船划到唐嘉玉身前,说,“上来。老汉不懂打仗,但在水上,却没输过。前面湋河和七星河交汇处有回水涡流,夜里看不清,很容易出事。我把孙先生的船凿了条缝,就停在岸边,把他们引过去,湋河自然会教训他们的。”

  唐嘉玉暗暗松了口气,道:“多谢周伯。都怪我不好,给村里引来了追兵,惹了这么大麻烦。”

  “一家人,何苦说这种话。”周伯摇着橹,道,“暗流不好走,坐稳喽。”

  刘三一边放火,一边沿着河搜唐嘉玉,忽然一只箭飞来,射穿了士兵喉咙。士兵捂着血洞,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轰地倒下。其余人纷纷警戒,刘三眯着眼,只见火光映照的水面上泊着一条船,船边一个女子端着弩,正是唐嘉玉。

  “追!”

  小船在火海中穿行,左拐右绕,刘三等人竟然始终追不上他们。唐嘉玉拿着弩箭,伺机偷袭,刘三被打得恼火不已,他瞥见前方芦苇掩映下系着一条船,对跟在他们身后的本地官兵说:“你来划船,追上他们,节度使重重有赏!”

  火光冲天,将河面映得一半赤红,一半漆黑。两条小船一前一后,在蜿蜒水道上竞流。箭矢不断从河面上掠过,刘三挽着弓,船身不断摇晃,害得他无法瞄准。刘三怒道:“稳当些,别晃!”

  “将军,不是我晃,好像船漏水了!”

  刘三一惊,这时才注意到船底有水,有越积越多之势。刘三在河东长大,骑马射箭在行,在水上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刘三有些着急,骂道:“找出哪里漏水,还不快堵住!”

  亲兵连忙低头寻找漏洞,然而人越动,船身越摇晃。划船的官兵慌忙道:“别动别动……”

  然而人心一慌,就容易自乱阵脚。夜黑水深,水流湍急,看不清下面的涡流,船只幅度越摇越大,扑通,混乱中不知是谁被推下水,船只彻底失了平衡,几人接连落水。

  好几个士兵不会水,在水里拼命挣扎。刘三水性不好,但力气大,他抓住本地官兵,往木板处游去。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刘三回头,看到明月驱散乌云,粼粼银光铺洒在水面上。一个女子站在船尾,张臂拉弓,背对明月而立。一个老者在前方摇橹,明明同在暗流区,对方的船却稳得宛如泰山。

  唐嘉玉的箭囊空空如也,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刘三还来不及为这个发现侥幸,一阵剧痛传来,箭矢穿过刘三肩膀,刺入官兵后心。

  刘三才知道原来肩膀受伤这么痛,他剧痛之下本能挣扎,咕嘟咕嘟呛水,最后徒劳地伸着手,被卷入涡流。一滩暗红色的血弥漫开,顷刻被冲刷干净,连着尸体一起消失在暗流汹涌下。

  剩下的人也纷纷沉入水底,不知道被暗流卷到哪里去了,倒省了毁尸灭迹。周伯撑着船,绕过涡眼,载着两人回来。

  月亮照在河面上,惊碎满船银光。两岸芦苇烧得只剩枯秆,零零星星燃着残火。唐嘉玉坐在船后,愧疚道:“都怪我,将你们二老牵扯进来。追兵随时可能找过来,村里怕是不能待了,我们得赶快走。对不住,害得您和婆婆有家不能回。”

  “家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周伯倒看得开,道,“我半辈子漂在水上,凭双手吃饭,在哪里都能安家。就是放心不下老二,要是我们走了,以后老二回来,怎么找得到家?”

  唐嘉玉问:“二郎在何处投军?”

  “不清楚,两年前一群大人来村里征兵。嚯,那气派,大红衣裳,高头大马,面皮白的和面团一样。二郎在村口经过,都没回家,当天就把人带走了。”

  听周伯的形容,这做派很像宦官。唐嘉玉又问:“二郎隶于哪一都?可有家书寄回来?”

  “只有两年前寄回一封,我们不认识字,是孙先生帮我们看的。二郎说他在长安一切都好,进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营头,好像叫什么天……”

  孙先生补充道:“天威都。”

  天威?唐嘉玉眼神微沉,神色冷峻了下来。

  唐嘉玉在长安时清理禁军编制,仔细翻查过神策军近些年的征调。她记得升平八年左军天威都只募过一次新兵,是为了补充兵勇,因为不久之后,这只部队就被调到淮南,保障漕运、疏浚运河去了。

  因为要背井离乡,长安那群少爷兵不愿意,这才在京畿周边招壮丁。不知道周伯的儿子去了哪里,可千万不要在扬州啊。

  周伯见唐嘉玉久久不说话,忐忑问:“怎么了?莫非,进天威军不好?”

  这是周伯和周婆婆仅剩的儿子,唐嘉玉不忍隐瞒,叹了口气道:“不是说不好……若他这两年都没来信的话,那他现在,很可能在淮南。”

  “淮南……”周伯一脸茫然,孙先生听到,却明显变了脸色。

  淮南?去年十月,淮南叛乱,淮南节度使高秉被部下所杀,扬州围城半年,饿殍遍野,人相食。

  如果周二郎真的在淮南,那岂不是……

  幸也不幸,周伯并不知道淮南的事情,他只是一脸怅然,自言自语道:“淮南,听着就远。托人给二郎送信,不知道能不能送过去咧。”

  唐嘉玉沉默良久,猛地道:“周伯,我正好要找件东西,恐怕要去趟淮南。”

  周伯惊喜道:“你能帮我们送信?”

  “何必送信。我带着你和婆婆一起去淮南,我们去找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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