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
天佑三年。
宋青听友人介绍, 说扬州重新开了科举,要以文取士,遴选官吏。长安的科举都已经断了几年了,广大寒门的路也一绝多载, 难得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宋青立刻收拾了行囊, 拜别父母, 来扬州参考。
他一进入扬州地界, 便觉得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只看到城外船只挨挨挤挤, 桅杆如林,渡口上人挨着人,许多货郎担着竹筐做生意,茶馆、脚店、客栈旗帜招展, 热闹非凡,甚至有许多妙龄女子帷帽也不带, 三三两两在城外拈花买粉。
宋青大为震惊,城里便罢了,这可是郊外, 竟有女眷敢单独出门?他背着书箱,眼花缭乱,磕磕绊绊往前走。旁边河道上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货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船不停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几艘小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船之间, 仰着头询问粮价。船上的汉子报了个数,小船立刻道:“贵了贵了,曹记粮号也是江南运来的粳米, 斗米只要一百四十文。”
“咄!怪事!”粮船主人气得不轻,抓了一把米走到船头,说,“我们这可是苏湖的粳米,蒸熟了粒粒香甜,肥白如玉!瞧瞧我们的品相,这色泽,这香气,他们是从哪里收的米,哪能和我家的比!”
小船接过米瞧了瞧,道:“成色确实不错。小兄弟,我观你年少,应当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我予你个方便,扬州第一楼玉庄正在收米,他们楼可阔气,凭你家的成色,报价一百六十文应当不成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我带你去玉庄,交易做成之后,你给我一贯间钱,如何?”
粮船主人有些犹豫,小船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自己押船做买卖。他嫌间钱贵,但他人生地不熟,又确实需要门路,他怀疑道:“一贯间钱太多了,若能做成还好,若做不成,一贯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嚯,郎君,我日日在河上讨生活,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商船,眼睛毒着呢。你这一船,少说四百石,要是这笔买卖做成了,回程你得用船拉着铜板走,还在乎我这一贯?你现在拉到玉庄,去了就直接卸船,他们那边有自己的脚夫,你连脚钱都省了,当即便能结款。省钱又省事,郎君何必在意这点小钱!”
粮船主人已经动心了,但还是犹豫:“你说得玄乎,我们这一船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米,哪家酒楼能全收!”
“嚯!”小船船夫闻言大笑,河上许多人,甚至岸边的小娘子也都掩唇轻笑。小船船夫道:“郎君,你这话就说错了,莫说四百石,就是千石万石,玉庄都吃得下。你可知,玉庄是谁开的?”
粮船主人不明所以,被众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是谁?”
小船船夫对着扬州城拱了拱手,道:“那可是扬州乃至淮南的首富。三年前,扬州斗米千文,再往前一年,纵有万贯家财也换不得一夜安生、一顿饱饭,扬州被围城半年,城中狗肉都比人肉贵。是她杀了贺阙、蔡麟,废除贺蔡当政期间的苛政,散尽节度使府家私给百姓,并亲自带人上山伐木采石,囤兵垦田,连免三年赋税,扬州才慢慢缓过气来,有了今日繁荣。”
粮船主人惊讶:“连免三年赋税?听说扬州驻兵十万,沿河有兵护航,若是买卖人在淮南界内被劫了,只管报官,扬州定会出兵帮苦主剿匪追货,全额赔偿货款,我这才敢来扬州。若不收赋税,这十万兵怎么养得起?”
“所以才有了玉庄。”小船船夫道,“玉庄和寻常酒楼不一样,真真是喧阗达旦,金粉流香,教人进去了就迈不动腿,连东南西北都忘了。少东家,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带你去玉庄开开眼界,保管你不后悔!”
粮船主人和小船讨价还价成功,小船在前引路,大船紧跟在后,一前一后朝巍然矗立的扬州城驶去。
宋青在河边听完了全程,震惊不已,然而两旁的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宋青在岸边一众泊船中找了个看着就瘦弱贫苦的老伯,问:“老伯,刚才那两人的话,可是真的?”
小船上老伯正扣着箬笠歇息,听到有人问话,他徐徐转过身来,抬了抬帽子,见是一个生脸书生,了然道:“你是来扬州参加科举的吧?”
宋青意外:“正是。老伯如何得知?”
老伯见来生意了,拍了拍手起身:“近日来扬州的年轻郎君,不是赴考的,就是来提亲的。见多了,一猜便知。郎君坐稳了,我送你进城。”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是精明,他只是问个话,老伯便自顾自要送他进城。但年纪这么大了还出来揽客,可见生活不易,宋青有心照顾他生意,没有计较,摇摇晃晃上了船:“老伯,你这小船看着年岁久了,稳当吗?可别把我栽到水里。”
老伯看着干瘦,手脚却颇有劲,手臂一摆便远远窜离岸边,笑道:“老汉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稳当不过了。”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会自吹自擂,他好心地没有拆穿,侧坐在船上,看着一路风景,叹道:“扬州风物,果然和别处不同。这么多女子在街上抛头露面,无论梳妇人发髻的还是闺阁发髻的,都不戴帷帽。”
老伯摇着橹,道:“当年重建扬州,男人们在连年征战中死了许多,是女人冒着风雪扛石头、扛木材,硬生生扛起了这座城池。可以说,如今的扬州是在女人肩膀上重建起来的。战后百业凋敝,城主张榜招贤,不拘男女,连节度使府的书吏幕僚,女子亦能应募。一时巾帼竞起,能人辈出,女将军、女掌柜、女文书、女摊主、女绣娘、女船工……大量女人走出闺阁,出门做事,也正是她们,撑起了扬州今日的繁荣。”
宋青惊讶问:“连未出阁的女子,也出来抛头露面?”
老伯嗤了一声:“什么叫抛头露面?大家都长着一样的鼻子眼睛,一样有手有脚,女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说话间,他们已驶入扬州。扬州如今取消了夜禁,也取消了市坊界限,集市绕着居民区而建,沿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果真如老伯所说,街上有许多女人,开店的、逛街的、叫卖的,都大大方方露着脸,好不热闹。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那她们如何说亲呢?夫家不会指点吗?”
“那时候吃饭都有上顿没下顿的,还讲究这套的迂腐人家,活该他饿死!城主改了律法,允许女人自立门户;允许寡妇自行改嫁,无需经过男方族人同意,资产从己;家中无儿子的,无论有没有招赘,女儿都可自行继承。如今扬州娶妇,都争相求娶有家资、有手艺的娘子呢!甚至男女双方看对了,男方直接搬到女方家里的,也比比皆是。”
“啊?”宋青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越发震惊,“那不就是入赘吗?”
老伯耸耸肩,道:“你若觉得入赘,便是入赘。若不觉得,便是夫妇举案齐眉,独立门户,自由自在。”
旁边的船听到他们说话,船夫扭头笑问:“郎君刚来扬州吧?”
宋青不觉警觉:“为什么这么说?”
船夫摇着橹笑道:“听郎君说话,一听就是还没见过我们扬州那几位女将军、女官人的风采。不说远的,就说江南吴王,六月写婚书送来扬州,想求娶我们城主。我们城主拒了,说是家中独女,不外嫁,只招赘。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几日吴王又送来婚书,说金陵和扬州一衣带水,入赘来扬州亦无不可。”
说起这个,大家都来劲了,一时河上的人纷纷搭话:“城主又会挣钱又能打仗,能文能武,还长得貌美如花,能进她家的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入赘又何妨?反正家里无长辈,什么事都夫妻两人做主,家业也全留给自己的子嗣,不比守着长子嫡孙的名,困在大家族里伺候隔了肚皮的叔伯兄弟强多了?”
宋青读儒家圣贤书长大,满脑子三纲五常、尊卑有序,他不理解扬州的风气怎么这样,不忿道:“男儿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在别人屋檐下寄居,岂不是短了志气!”
船夫们哄笑,连一个船客也忍不住道:“志气、面子都是虚的,实惠才是真的。再说,赘去妻家,也没人拦着你建功立业呀。”
“连孩子都要跟他人姓,谈何志气!”
“嚯。”船夫朝着前方努努嘴,道,“我们城主来历可不一般,能跟着她姓,被窝里偷摸乐吧!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这类话都是上面人写了,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没见着梁王、吴王都频频送信,想求娶我们城主吗?他们能打下基业,自立为王,莫非他们都是蠢的?”
宋青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拱桥交错,彩帷蔽月,楼阙平地而起,如一座城池凌驾在水上。栏杆后,隐约可见楼里珠帘绣幕,烛影摇红,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往来穿梭,恍惚间宛如看到了天上宫阙。
宋青大张着嘴,目瞪口呆穿过飞虹般的廊桥。桥上,一位穿着黄色襦裙、黑色上襦的娘子翩跹而过,用色敢用这么大胆的少见,而她搭配的竟意外地好看,穿在她身上,有一种明媚又锋利的显贵感。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这位是谁?”
为他划船的老伯头也不抬,平静道:“这便是玉庄的主人、扬州大都督了,不过扬州百姓一般俗称她为城主。”
“那些藩王争相求娶的,就是她?”
老伯似乎冷嗤了一声:“是。”
宋青呆呆看了片刻,似有所悟,道:“如果是她,入赘也未尝不可。她一个女娘管理这么大产业,谈何容易,若有夫婿为她分担,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摇橹声微顿,前方老伯回头,默默看了他一眼。
小船停在贡院门口,距离玉庄后门只有一河之隔。书生被玉庄的繁华迷了眼,脚步不受控地穿过拱桥,站在楼阁下,看得头晕目眩、飘然若仙。然玉庄繁忙,每日来往的客船、货船不知有多少,很快人群就将他淹没了。唐嘉玉快步穿过对账的管事、来往的商旅、搬运米粮的脚夫,所有人见了她都自动停下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唐掌柜。”
唐嘉玉只是微微点头,步履不停,像一阵明艳的风停在河边,对一个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船夫说道:“周伯,都说了让你在家享清福,你怎么又去城外摆渡了?”
船夫正是方才渡宋青的老伯,他摘下箬笠,拎着渔具,双腿打赤,说道:“渔民哪有不撑船的,就这么一段路,累不着。”
唐嘉玉扶着周伯上岸,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槐序兄了!”
周伯连忙摆手:“他最近正忙着,不用给他添乱。我就活动活动筋骨,不碍事。”
唐嘉玉看着周伯,实在没办法,道:“我送你回家吧,别让婆婆等急了。”
唐嘉玉搀扶着周伯,走过青石板路,过了桥,转弯便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家家炊烟,到处都是呼喊孩子们吃饭的声音,然而孩童们聚在巷口玩耍,正玩得起劲,对母亲的吆喝置若罔闻,性急的孟婶出来抓孩子,瞧见唐嘉玉,笑道:“呦,唐娘子来了,饭刚好,要不要进来吃口?”
唐嘉玉笑着摇头:“玉庄今儿核账,一会我还得回去看看,改日我再来。孟婶,小鱼在那边玩呢,你快带他回家吃饭吧,别伤着了自己。”
孟婶伸脖子一看,孟小鱼正带着一群孩子玩攻城游戏,他拿着一柄木剑,发号施令,冲锋陷阵,孟婶看得心尖猛跳,既怕他伤着自己,又怕他伤着别人,匆忙走了:“这个活讨债的……我先去了,回头来家里吃饭!”
唐嘉玉应下,扶着周伯继续往里走,其他乡亲听到声音,隔着院墙打招呼:“小唐,又送周伯回来?”
“是呢。下次周伯再出去摆渡,您可要帮我看着,不能让他再出去了。”
“成!我带他去河边钓鱼,最近我发现一个地方,鱼又大又肥……”
老妻没好气打了他一下:“钓鱼,天天就知道钓鱼,让你看着孙子做课业,你管过几天!”
说话的老伯冤枉得嚷嚷:“我怎么没看着了!他每日上学,不都是我去送吗。”
“你那是送孙子上学吗,湋川巷到学堂这段路这么安生,用你送吗?你分明是借机溜出去钓鱼!”
老两口吵嚷起来,唐嘉玉笑笑,压低声音对周伯道:“周伯,我们赶紧走,要不然一会该让我们评理了。”
在母亲的提溜声、老夫妻的拌嘴声、鸡飞狗跳的家常声中,周家到了。他们还没推门,周婆婆便从里面拉开了门,唐嘉玉吃了一惊,笑问:“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你们每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老婆子人老了,耳朵可没老呢。”
周伯回了家不肯让人扶,执拗地去墙边挂他的箬笠和渔具了。唐嘉玉悄悄对周婆婆说:“婆婆,最近扬州外客多,城外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碰了怎么办?你别让周伯出去了。”
“他哪里闲得住。”周婆婆道,“他一日不撑船,便觉得自己没用了,让他去吧。扬州的河可比七星河和缓多了,他在水上一辈子,心里有数。”
唐嘉玉闻言也没办法,只能回头让人多看顾着些。周婆婆张罗着要摆饭,唐嘉玉看到灶台上放着的紫菘、菰菜,知道周槐序今日刚来过,便放心道:“婆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还得回玉庄,来日再来你家蹭饭。”
周婆婆虽然不舍,但知道唐嘉玉事多繁忙,便也不再硬留,问:“听二郎说,外面那几个节度使又不安生了。是不是有什么棘手事了?”
唐嘉玉轻轻呼气,如往常一般明媚笑着,道:“都是些小事,不成问题。你和周伯赶紧吃饭,我先走了。”
唐嘉玉走出周伯家,轻手轻脚带上门。她背着手,慢慢走过湋川巷,听着每家院墙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走出小巷,迎面是一条河,唐嘉玉顺着河岸步行,沿途摊贩叫卖,一个小摊主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糕点出来,掀开笼盖,米糕香瞬间飘香四溢,女子们三两成群,挑选摊子上的绒花,欢笑无忌。
再往前走,过了桥,河面瞬间拥挤起来,大小船只争相过桥,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女管事站在桥上,一点都不怯场,高声指挥船只,声音利落的像连珠炮;河岸边一个女账房抱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很快就算出总数,让伙计拿着对牌去支银子。伙计应了声,快步穿过后院,厨娘、长工正在庭院里忙活,洗菜的、淘米的、掌勺的、传菜的,叮当作响。穿过两道门,厨房的声音骤然远去,走过一条夹道,便到了玉庄前楼。
一楼大堂里正在说真假公主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究竟是女土匪博富贵假冒公主,还是真公主被叔父屈杀,各位客官,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引得众客人不悦,抱怨纷纷。一个客人被曲折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问:“宫廷是何等地方,一个公主是真是假,还能认错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笑而不语。另一个雅座的客人接腔道:“如今天子式微,先是给河东节度使李昭戟加封了晋王,后来被宣武节度使逼迫,无奈封霍征为梁王。金陵、剑南等地一看,都闹将起来,如今遍地吴王、蜀王,流氓土匪都能当王爷,一个女土匪假冒公主,有什么不可能?”
“可那齐兴公主乃是先帝僖宗之女,她去册封晋王,忽然间就在路上坠崖了,尸体至今没找到。怎知不是宫里那位杀人灭口,找了个缘由将她打为假公主,彻底断绝僖宗一脉呢。”
“若是个皇子,宫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她不过一个女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过得副嫁妆,招个驸马,又不能继位,天子何必如此?”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客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位齐兴公主一出生就流落民间,齐太祖的护国宝藏——凌云图就在她身上。升平十年她其实没死,而是来了扬州,扬州今日繁华,全靠那笔宝藏!”
此言一出,众人像炸了锅一般,惊诧道:“是吗?难怪她一介女流却能打下扬州,什么众望所归、百姓开城门迎接,原来都是钱买的!”
“齐太祖留下的东西,不说给长子嫡孙,至少也得留给皇子招兵买马,重建朝廷,她一介女流竟然就这样挥霍了。哎,果然女人见识短浅……”
爆出凌云图的客人高举酒樽,说道:“那你就不懂了。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位公主毕竟是僖宗独女,仔细论起来,僖宗才是父死子继,天家正统。若齐兴公主嫁给兵势强的藩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为父报仇,重兴正统了。她又没有兄弟,将凌云图宝藏留给旁支,即便起事成功,侄子也不会祭拜她这个姑姑,不如将钱花在扬州,之后用扬州做陪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这时楼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扒着栏杆,细声细气道:“我娘说,你们都在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小孩子,去去,大人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跑堂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不慎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掌柜,小的不是有意听闲话,小的只是……”
唐嘉玉站在屏风后,似笑非笑看着大堂,说道:“无妨。只是我们玉庄有规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几位客人坏了玉庄的规矩,传话过去,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今日这顿酒钱,劳烦他们按十倍付吧。几位客人如此高谈阔论,指点山河,想必也是不差钱的主。区区十倍酒钱,总不至付不起吧?交了钱后,就让他们滚出去。”
跑堂行礼,连忙领命去了。唐嘉玉淡淡瞥了那几个雅间一眼,拎着裙子,从屏风后上楼。
唐嘉玉进扬州城那一年,长安天子改年号为天佑,如今,已是天佑三年。但显而易见,上天已无法庇佑天子了,朝廷式微至连面子都挂不住,各地接连拒绝贡赋,连素来是天子南逃之地的剑南,年初张俭也上了奏折,请求天子封自己为蜀王。
说是请封,但张俭已经准备好了仪仗、王府、属官、玺印,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何用?
李昀明知道唐嘉玉逃到了淮南,却无力征讨,也不敢发圣旨斥责,只能强咬着齐兴公主是假公主,民间声称公主的皆为匪寇,背地里则挑拨霍征征讨淮南,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可惜,他们借来的刀没杀了唐嘉玉,倒先断了朝廷的根基。霍征趁着河东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倚托汴州之利大肆扩张,先灭武宁军,去岁又接连打下青州、莱州,得齐鲁千里沃野,河南道尽入他手。
东边已扩张到头了,霍征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向西边、南边。
西是长安,南是淮南。
李昀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然而为时晚矣,他拿来砍柴的刀,终有一天割了他自己的手。
凤翔未灭,又来了霍征这个逆臣,长安在两方叛徒的挤压下越发式微。如今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将军征战封王忙,明日天子堂上坐。
诸王争霸,野心家辈出,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而唐嘉玉驻守淮南,这些年是唯一不兴兵打仗,大肆恢复农耕、通商货殖的。在一群野心家眼里,简直就是富得流油的肥羊。
不说远的,仅今年一年,她就收到了好几封婚书。吴王、越王……甚至已改头换面的梁王霍征,也大言不惭送来了婚书吉册。
唐嘉玉看到的时候都气笑了,当即撕毁,命将梁王的使者打出扬州。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霍征的兵势越来越强,他的骄横也日渐滋长,如今,竟敢派人来她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了。
唐嘉玉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拉起方才说话的小女孩:“晴娘,你怎么来了?”
四年过去,晴娘的哑症好多了,但说话还是细细的、慢慢的。此刻她鼓着脸,气咻咻道:“玉姨,他们胡说。”
“无妨。玉庄背后是谁,扬州无人不知,他们在这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乱我心神而已。让他们说去吧,他们吵得越热闹,我生意越好,赚得钱越多,才能给晴娘换新衣服呀。”
晴娘听得似懂非懂,唐嘉玉拉着她走上顶楼,推开包厢,果然,里面已经有人了。纪斐无奈地拉着温慧:“慧娘,你冷静!”
“冷静个屁!”温慧气冲冲道,“我要砸烂那几个狗杂碎的头,看看他们脑子有没有廉耻,自己打不赢,就觉得别人也是借了外道。呸!一群够不着果儿、偏嫌果儿涩的废物,天下怎么会有这等蠢蛋泼才!”
唐嘉玉捂住晴娘的耳朵,嗔怪地看了温慧一眼。她转身关了门,施施然坐在座椅上,道:“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说去吧。他们放出这么多消息,帮我把场子炒热了,我还要谢谢他们呢。”
“是啊。”纪斐应和,“你先冷静冷静,先坐。”
温慧一把推开纪斐,气势汹汹坐在另一边座椅上,不忿道:“你就任由他们编排这些闲话?前两年只是说些酸话,最近可好,再好的熏香都掩不住他们嘴里的臭味了!”
唐嘉玉轻轻抿了口茶:“排了那么多戏,就真假公主热度最高,每回一说这个,总有冤大头包场砸钱。有钱,为何不赚?”
道理温慧明白,但她就是气不过,道:“这群无能的男人,一个个占了城池便开始自封为王,广纳姬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各个比肩秦皇力压汉武,做起称王称霸的春秋大梦了。他们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女人可以,一定觉得这个女人是靠了父亲、外力甚至男人,反正就是不愿意相信女人自己厉害。我呸!”
纪斐抱起晴娘,立马说道:“哎,你要骂就骂他们,可别带上我。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我更不会这样想。”
唐嘉玉笑了笑,道:“好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人了。你们夫妻可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纪斐和温慧一次次并肩作战,渐生情谊,去年正式结为夫妻。他们婚礼没有大办,只是简单摆了桌酒,邀了众战友做个见证,就又投身到战场中,两人的婚礼甚至不如给晴娘摆的生日宴大。
晴娘父母双亡,无人抚养,年幼时又遭了重大变故,说话都成问题,之前纪斐和温慧就总是照顾她,他们成婚后,索性收养了晴娘为女儿。无论纪斐和温慧的婚礼还是晴娘的生日宴,唐嘉玉都送去了厚礼。纪斐和唐嘉玉的过往完全没有影响她和温慧的友情,如今他们三人坦坦荡荡,反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说起这个,温慧正色,道:“我们是来和你告别的。泗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白将军又发病了。”
唐嘉玉也霎间正了神色,问:“怎么回事?”
“白将军晚上巡查兵营,忽然胸闷气喘,幸亏魏章跟在白将军身侧,立刻叫了军医,这才救了回来。听秀娘说,白将军夜间经常憋醒,必须坐起身大口喘气,双腿也肿得无法走路,一按一个坑。原本他能挥舞二十斤的大刀不带喘,每顿吃三碗饭,如今,说两句话便得停顿喘气。”
秀娘是白将军的独女,三年前从老家接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跟在白将军身侧,白将军上阵杀敌,她便在后方照顾父亲起居,救治伤员。秀娘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都托话回来,那就说明白将军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
唐嘉玉皱眉,听着揪心不已:“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衰。白将军年纪大了,老人都有些慢病,本来慢慢将养着,并无妨碍,但白将军事必躬亲,每次作战定亲自披甲冲杀,兼之晚上他还要亲自巡营,劳累过度,动心动怒,心衰便一下子严重了。”
说到后面,温慧忍不住微微哽咽,纪斐默默按住了妻子的手,说:“所以,我和阿慧商量过了,我们去泗州接替白将军,让白将军回扬州休养。扬州南有长江天险,又有你亲自坐镇,不至于像泗州那样,时不时要真刀真枪地拼杀。白将军每次都将最难打的敌人留给自己,替我们挡了许多硬骨头,今日,也该我们替白将军挡一回了。”
唐嘉玉脸上已全无笑意,眼神冷若冰霜,咬牙切齿道:“都怪霍征这个贱人!要不是他不择手段,屡次偷袭泗州,白将军的病情何至于此!”
纪斐叹气,劝道:“我自然也很憎恶霍征,但兵家之事,不问私情,霍征虽是小人,打仗一事上却有些能耐,我们怎么能奢望霍征手下留情呢?”
唐嘉玉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此,她才越发生气。时间何其不公,白将军年老体衰,而魏章之流的小将还未长成,军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霍征那个小人却抓准了这个机会,屡次侵犯泗州。一旦泗州失守,淮南腹地就直接暴露在霍征铁蹄下,稍有不慎,扬州恐怕又会重蹈升平九年的围城覆辙。
唐嘉玉回头看向窗外,日头渐昏,扬州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夜市千灯,灯月交辉,女子和孩童放松自在地在街上闲逛,没人知道这样的繁华之下,已危如累卵。
唐嘉玉叹气,轻轻抚过晴娘的头发,说:“你们若去泗州,晴娘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小时候又经历过那些,怎么能见战场?”
“那也顾不得了。”温慧急道,“总不能看着白将军身体垮掉而不管,万一哪天白将军在战场上出点事……”
温慧光想着那个场面就心悸,唐嘉玉沉默半晌,道:“未尝没有其他办法。你们先带晴娘回去,我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