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书肆 我正在想你
腊月初六, 唐嘉玉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暖炉,颤颤巍巍伸脚够车凳。李昭戟站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 将她拦腰抱起, 端下马车。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昭戟肩膀:“夫君, 当心。我今日穿多了, 可能有些重。”
总之绝不会是她吃胖了, 都是衣服穿得多。
李昭戟放她到地上, 轻嗤:“就你这点分量, 再来两个也别想累到我。”
唐嘉玉拽了拽狐裘,悠悠横了他一眼:“除了我,你还想抱谁?”
李昭戟噎住。唐嘉玉心里嘲笑,一个月了, 还是这么木头,她稍微调戏两句就说不出话了。唐嘉玉伸出被袖炉烤得热烘烘的手, 捏住他耳垂:“我心里只有郎君,你心里也只许有我。”
李昭戟扫过后面垂头耷眼的丫鬟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咳了一声, 压低声音说:“有人在,别胡闹。”
“我帮自己夫婿取暖,哪里胡闹了。”唐嘉玉踮起脚尖,将两只手都捂在他耳朵上, 心疼地说, “瞧你,让你陪我坐车你不坐,非要骑马, 脸都冻红了。”
距离李昭戟编出自己的土匪家世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来,唐嘉玉每日去书肆,翻书帮李昭戟找藏宝图,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几乎走遍了并州每一家有书的地方,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二手书肆了。唐嘉玉长这么大从没有如此认真过,要不是春夏秋冬全天跟着她,庞诚简直怀疑唐嘉玉换了一个人。
没办法,既然做戏就要做到极致,唐嘉玉忍着无聊帮李昭戟找书,一副痴心模样。李昭戟心防极重,想取得他的信任,得耐心。
但唐嘉玉也不会完全讨好李昭戟,男人可不能惯,她要的是李昭戟爱上她,为她所用,可不是给李昭戟当老妈子。唐嘉玉也在不着痕迹培养李昭戟爱她的习惯,爱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男人投入越多,就会越喜欢。
她既费腰又费脑地帮他找书,李昭戟凭什么闲着?所以这一个月唐嘉玉要求李昭戟每日送她去书肆,中间李昭戟可以离开,但晚上必须亲自来接她,要不然她就不回家。
李昭戟最开始还觉得麻烦,经常很晚才来,他来晚了唐嘉玉也从不指责,只是暗暗按住肚子,装作饿得胃痛。这么几次后,他来接她的时辰越来越固定,有些时候他会先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再出去“看生意”。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会渐渐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对她好。到那时,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迎面刮来一阵寒风,唐嘉玉冻得瑟缩一下。李昭戟拢紧她的毛领,说:“我习惯了,不觉得冷。你快进去吧。”
唐嘉玉望着他,关切问:“粮铺又有事了吗?”
李昭戟含糊应下。丰年粮铺按照唐嘉玉的设计重新装修了,生意确实变好了一些,又撞上年底,家家户户都要清账,所以经常需要李昭戟去照应。
——这是李昭戟提供给唐嘉玉的理由。
唐嘉玉将暖手炉塞给李昭戟,李昭戟不肯要,唐嘉玉强硬挂在他的蹀躞带上:“别太累了,对自己好一点,差不多就歇一歇吧。宣德街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炙羊做得很好吃,今天你早点结束,我们一起去吃。”
“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不。”唐嘉玉坚定地看着他,道,“我等你,无论多晚都等。”
唐嘉玉在丫鬟的陪伴——其实是包围下,进入书肆,开始新一天的解谜。等她走远后,侍卫立刻牵来另一匹骏马,恭敬垂首:“少主。”
李昭戟接过缰绳,他本来想把蹀躞带上的累赘扔掉,但手指碰到犹带着唐嘉玉体温的铜炉时,顿了顿,放下了。
罢了。要是扔了回来还得和她解释,少一事吧。
李昭戟翻身上马,侍卫还没看清楚,少主已化作一道箭矢,刺破劲风碎雪飞驰了出去:“看着她,不得有失。”
城外,骑兵营。
临近年底,哪怕今年收成并不像百姓期待的那样好,但终究过年了。并州城内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对军营来说,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却是最危险的时候。
河东是四战之地,北有赤丹虎视眈眈,东有骑墙摇摆的河朔三镇,西有内战不休的振武军,南边还得防着长安洛阳。历史上在除夕前后发动偷袭的例子数不胜数,越到年关越要加强戒备,防止敌袭,但一昧紧也不行,将士们操练了一年,需要犒劳犒劳下边人,论功行赏,拉拢人心。
李继谌这些年大部分精力用于处理政务,军营的事便渐渐交给李昭戟。李昭戟前几日去检查了外城,今日轮到骑兵营。
他先去检阅训练情况,登上点将台,恩威并施慰勉了一番话,随后在几个中层将领的陪同下,去马厩看了马,又去伙房、营房里与兵同乐,礼贤下士。
军营里要想服众,最快且唯一的办法就是武力,李昭戟免不得和士兵切磋了骑术、箭术。士兵们看到李昭戟顶着朔风,精准命中百步外的树叶,欢呼声雷动。
“久闻节度使善射,没想到少主也有百步穿杨之能,果真后生可畏。”骑兵营将领们一脸钦佩,看着李昭戟的目光也亲近许多。一个都尉问:“听说节度使夫人擅枪,一杆长枪曾挑翻过十来个军中好手,刘家枪因此一战成名。我有幸讨教过刘将军枪法,果真枪出如龙,变幻莫测。不知少主的枪法比之刘将军如何?”
如果放在平时,李昭戟肯定会奉陪到底,让他们心服口服。但今日革带上的袖炉叮叮当当,总是吵得他分心。李昭戟不动声色望了眼天色,说:“我的枪法不如舅舅,改日我叫舅舅来,陪诸位看个尽兴。但今日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回城,恕难奉陪。”
众部将听到都大惊,纷纷挽留:“少主何必着急走,我们已备下好酒好菜,今夜不醉不归!”
李昭戟想到唐嘉玉还在等他,辞道:“不了,改日我请诸位喝酒。城中另有要事,先行一步。”
将领们见李昭戟去意坚决,遗憾作罢。有人扫到李昭戟腰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镂空海棠纹手炉,惊讶道:“好秀气的手炉,看着像是女子用的吧?莫非少主着急回城,就是为了见心上人?”
众人大笑,对李昭戟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李昭戟淡淡笑笑,并不多言。
和一群粗野的男人,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经这么一闹,再也没人强留李昭戟了。他出了骑兵营,重重一夹马腹,像一支离弦的剑奔向并州城。
他一路骑得飞快,勉强赶在晚食时分回到书肆。二手书肆里已没有客人了,掌柜窝在角落里,看着另一边自备桌案、卧榻、糕点,恨不得搬来一个书房的唐嘉玉,欲言又止,想催又不敢催。
唐嘉玉握着画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描画画。身后传来推门声,一股凛风卷入,将书页掀得哗啦作响。唐嘉玉回头,看到一个高挑颀长的郎君携着满肩风雪步入陈旧陋室,架子上堆满了旧书,昏昏沉沉,灰尘飘舞,却因为他的存在凌然生辉。
唐嘉玉顿了顿,看着他笑起来:“郎君,你来了。”
春夏秋冬对着李昭戟行礼,李昭戟穿过人群和旧书,径直走到唐嘉玉面前,看到她在画画。
画上是繁华热闹的市井,行人有的在采办年货,有的在走街串巷,有的在呼妻唤子。长街尽头,一个小郎君骑马而来,马蹄下雪屑如尘。
虽然没有画出具体五官,看神韵却非常熟悉。李昭戟微怔,唐嘉玉笑着将画卷收起,道:“我正在想你,忍不住想你来接我时是什么样子,果然你就来了。”
李昭戟一路疾驰,身上寒意未消,仿佛都感觉不到冷。此刻兴许是腰带上的暖炉余温未尽,李昭戟体内涌上一股热意,熏得他耳尖发红。
李昭戟道:“你等久了吗?都说了你可以自己回府……”
“没有。”唐嘉玉打断他的话,朝着他伸出手,笑盈盈说,“走,去吃饭。”
李昭戟无可奈何看着她,明明有那么多更合理、更有效率的办法,她偏要坚持最笨的一个。李昭戟无奈叹气,接住她的手,将她从榻上拉起来。
这段时间李昭戟被迫接送唐嘉玉,她时不时冒出奇思妙想,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试那个,无论多偏僻的小店,她都能找出来。李昭戟也不能拦着她不让她吃,只好陪同。他跟着她走过大街小巷,万家烟火,他明明熟悉并州每一处城防、每一条暗道,但此刻,好像才真正认识了并州。
醉仙楼生意十分兴隆,他们来得晚了,楼里熙熙攘攘,食客满堂。幸亏唐嘉玉早就定了雅间,要不然都排不上。
唐嘉玉来这种地方,丫鬟比她本人还要紧张。折夏、斩秋警惕地隔开人群,簪冬拿出幕篱,护卫着唐嘉玉上楼。
枕春悄悄走到李昭戟身边,进言道:“少主,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不该让娘子来这种地方,要不,将酒席打包了带回府?”
李昭戟理智知道枕春说得是对的,但他扫过兴致勃勃的唐嘉玉,到底没忍心叫她回来:“罢了,来都来了。反正有包厢,不会碰到其他人的。”
无论如何,出来吃饭总是开心的。唐嘉玉被跑堂引入包厢,她摘下幕篱,扫过包厢布置,心道难怪醉仙楼刚开张生意就这么好,从人手到酒楼环境,都可圈可点。
唐嘉玉心情还不错,她拿过菜单,问:“郎君,你想吃什么?”
李昭戟对此没有意见,说:“你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唐嘉玉本来也只是意思意思,她不客气地应下,熟练地点了一桌菜。等上菜期间,唐嘉玉兴致盎然观察包厢的摆设。忽然楼下传来一声惊堂木,醉仙楼在大堂请了一位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架势一摆,娓娓道来。
“今日,老朽与诸位说一说,前朝那位马球天子——僖宗皇帝的故事。”
唐嘉玉笑容顿住,好心情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