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团圆 你的事,永
这一顿团圆饭, 李昭戟吃得心不在焉。节度使府没有女主人,李鸢自然觉得责无旁贷,年夜饭菜单是她亲自拟的。每上一道菜,她就要强调一遍自己的功劳苦劳。李昭戟看着面前满满当当但没几道合胃口的菜肴, 不期然想到了唐嘉玉。
她在吃穿玩乐上颇有想法, 这一个月陪着她到处逛街, 李昭戟也尝了不少美食, 胃口日渐挑剔。而且, 李昭戟从未在唐嘉玉面前说过自己的喜好, 但沁玉园小厨房准备的菜肴越来越合李昭戟口味, 再看李鸢置办的年夜饭,要么太咸要么太腻,大部分菜都是魏成钧爱吃的,实在倒胃口至极。
李昭戟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魏成钧围在李继谌身边扮孝子, 李鸢、魏灿华母女一唱一和配合,没人注意到李昭戟几乎没吃。饭后, 李鸢命下人收拾饭厅,他们几人移步后堂,要打叶子戏。
李鸢的丈夫已病逝多年, 她虽然守寡,但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兄长,魏家根本没有人敢怠慢她。但李鸢不爱待在魏家,经常带着一双儿女来节度使府小住, 除夕、中秋这类节日不用说, 她定要摆足了排场,美名其曰怕兄长孤单。
李继谌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又年纪轻轻守了寡, 李继谌对李鸢非常怜爱,只要不涉及军政大事,李继谌都由着李鸢去。节度使府这么大,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未免太空旷,妹妹带着儿女过来一起过年,热闹热闹也是好事。
李鸢肆无忌惮插手使府后院内务,李继谌身为兄长不介意,李昭戟作为侄子,却腻烦极了。忍一顿饭还不够,竟然还要和这群人待一晚上吗?
那母子三人恐怕恨不得将李家的牌匾摘下,换他们魏家人进来住吧。
下人摆好了桌子,李鸢和李继谌说着话,魏成钧和魏灿华簇拥在侧,好一副舅甥承欢图,李昭戟游离在外,倒像个外人。魏灿华看到李昭戟远远站着,娇声道:“表弟,我筹算学得不好,不会算牌,你快来帮我。”
李昭戟冷冷看了魏家兄妹一眼,说:“父亲不许我玩物丧志,这类东西我没碰过,恐怕帮不了表姐。我先回去睡觉了,父亲,姑母,告辞。”
段泽也打了个哈欠,跟着起身:“我也看不懂,就不扫诸位的兴了。主公,属下先行告退。”
走出金狼堂,寒风如刀片一般凛冽刺骨,吹散了那股阴魂不散的香气。李昭戟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身上舒坦了。
段泽双手拢在袖中,悠然问:“少主机敏聪慧,尤擅筹算,哪怕没学过,区区叶子戏恐怕也难不倒少主。少主为何不愿留下?”
李昭戟冷嗤:“就凭他们,也配浪费我的时间?”
“除夕本就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不和亲人消磨,时间还要用来做什么?”
李昭戟神色微顿,有一种微妙的被看穿的感觉。段泽也不说穿,笑眯眯转移了话题:“少主应该有东西要给我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军师。”李昭戟使眼色,李湛卢上前,将怀中锦盒呈给段泽。段泽接过,有些意外:“这么重?”
“共有三本书。”李昭戟解释道,“一本寿安公主陪嫁带来的禁宫藏书,一本流传最广的通行本,一本我从长安书坊淘来的同版山海经。我已对比过一次,三本书的文字相同,并无错漏,军师可以再检查一遍。我想了一下午不得其门,军师比我聪慧,凌云图的破译之法,就交给军师了。”
段泽翻开书,当他看到里面和凌云图相同的插图时,由衷道:“少主才是真正的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我想了十来年都没有进展,少主才一个月就找到了凌云图的突破口,段某自愧不如!”
“军师过誉,要是没有唐嘉玉提醒,我不可能发现这些,真正立功的是唐嘉玉。”李昭戟说道,“看来我们都猜错了,其实凌云图是钥匙,特定版本的山海经是锁。接下来只需解开钥匙和锁如何对应,宝藏就是我们的了。”
听起来容易,但密码之所以是密码,就在于外人哪怕拿到了母本和密文,也无法解码。段泽叹了口气,说:“段某尽力为之。如果实在没有头绪,还得请少主帮忙。”
李昭戟都说了不得其门,还能怎么帮忙?段泽没有说破,但李昭戟已经听懂了。
奇怪,一个月前他嗤之以鼻,天下自该从他马下征伐,何须死物助力?更别说让他用美色迷惑先帝公主,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现在再听到类似的暗示,他竟然已经不生气了。
李昭戟握拳咳了一声,说:“军师这是什么话,都是为了河东。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段泽发现李昭戟走的不是后院方向,竟像是要出门,大惊:“今日可是除夕夜,少主要去哪里?”
李昭戟大步流星,斗篷在夜风中如墨云翻涌:“去跑马。”
是的,去跑马,只不过跑马途中顺便经过了唐宅,顺便进去审查一番任务进度。李昭戟要进门时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穿着河东少主的衣服!
但回节度使府换衣服也太麻烦了,李昭戟扫过李湛卢,突然道:“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李湛卢狠狠一惊:“啊?”
“废话什么,脱。”想见的人就在前方,李昭戟耐心奇差,“放心,不会白拿你的。把紫燕牵到僻静处,仔细照看,别让无关人等靠近。”
李湛卢冠以李姓,是李家的家将,跟随李昭戟多年,可谓李昭戟亲信中的亲信。即便如此,少主让他脱衣服也太……不常见了。
但军令当前,李湛卢只能安慰自己,这一定是新型的信任表达方式,没看到少主让他牵马吗?少主对这些马宝贝极了,除了他自己,其余人都是无关人等,一律不许碰他的爱马,哪怕节度使也不例外。但少主却让李湛卢牵紫燕,这说明什么,说明少主信任他,在考验他!
李湛卢在寒风中衣襟凌乱,一脸正气地挺起胸膛。另一边,李昭戟换了一身普通衣服,敲开大门。唐宅的门房看到李昭戟竟然来了,大吃一惊:“少主?”
李昭戟一脸稳重,微微颔首,问:“除夕夜最易生乱,里面可有异常?”
门房听了肃然起敬,原来少主是来检查布防的,除夕夜还心系敌情,如此敬职,简直是吾辈楷模!门房凛然道:“少主放心,卑职夙夜不懈盯着,一切如常。”
李昭戟点头,从容地走入唐宅巡视。他随机检查了几个士兵,七拐八拐,径直走向沁玉园。
沁玉园是敌人首脑所在处,他着重照顾再正常不过。
大晚上听到敲门声,哪怕是除夕夜也有些吓人了。斩秋打开门,看到门外竟然是李昭戟,惊讶极了:“少……郎君?”
天黑风紧,唐嘉玉等在屋里,根本听不到斩秋的动静,但她似有所感,忽然推开丫鬟,仅着单衣跑了出去:“是郎君回来了吗?”
檐下灯笼摇晃,光影明明灭灭,李昭戟刚进门,就看到唐嘉玉从暖金色的灯光中奔来,用力扑到他身上:“夫君!”
李昭戟稳稳接住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安抚般拍了拍唐嘉玉后背:“是我。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回去!”
唐嘉玉置若罔闻,她挂在李昭戟身上,声音委屈又娇气:“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夫君,你生意上的事解决了?接下来不走了吧?”
屋里烧着地火,唐嘉玉只穿了单衣,在夜风中无意识颤抖着。李昭戟皱着眉抱紧了她的腰,她怎么穿这么薄?他将自己的斗篷取下,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回去再说。”
如李昭戟预料,唐宅的年也十分冷清,庞诚吃了饭就回房了,姜婵嫌吵闹,唐嘉玉每年都只能和丫鬟们一起守岁。
唐嘉玉有记忆起,过年就很冷清,她不理解为什么诗文里把过年形容得那样盛大热闹。现在唐嘉玉知道了,因为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而且正因为有了唐嘉玉,庞诚、姜婵才没法回去陪家人过年,他们能给她好脸才怪了。
唐嘉玉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他们冷淡,她也不会上赶着。父慈女孝、和和美美的戏码演完后,唐嘉玉就回来睡觉了,没想到,李昭戟深夜突然出现。
虽然又要加班演戏,但总体来说是个好现象。唐嘉玉打起精神,亮出星星眼问李昭戟:“夫君,你用饭了吗?”
李昭戟想到节度使府的年夜饭,迟疑了一下点头:“用了。”
唐嘉玉看到李昭戟的犹豫,了然道:“你是不是怕麻烦,所以才说吃了?我们可是夫妻,有什么麻烦的!正好小厨房留着火,我这就给你备饭。”
其实李昭戟不是这个意思,但显然唐嘉玉有自己的逻辑。李昭戟叹气:“真不是,不用折腾了。”
唐嘉玉根本不听,兴致勃勃道:“夜深了,不宜太荤腥,正好灶上温着鱼汤,将玉露团、水晶糕、海棠酥酪、松子乳饼各分一碟出来,既暖身又好克化。可惜元宝牢丸已经凉了,再热就不好吃了。罢了,厨房还有材料,我给你现包。”
李昭戟没想到她这么认真,忙道:“不用这么麻烦。”
唐嘉玉双眼弯弯看着他,眼眸里似有星河闪烁,李昭戟恍神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你的事,永远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