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藕断 是时候和她
唐宅里, 唐嘉玉在小厨房试了一上午菜,试得她鼻子都要失灵了。她出门散步,顺便放松一下自己的嗅觉,走到松风阁时, 突然发现里面人在往外搬箱子。
唐嘉玉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下人自作主张, 没有李昭戟首肯, 谁敢动他的东西?
李昭戟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搬走了?
唐嘉玉心里慌成一片, 却还勉力维持着镇定, 上前询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厮们看到唐嘉玉, 各个垂眸,不敢抬头和她对视:“郎君有急事,要马上出发,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 让奴等取几身衣服。”
“你们哪知道他喜欢穿那身,我来收拾吧。”
“不敢劳烦娘子费心。”小厮垂着头, 看似恭敬,却非常坚决地将唐嘉玉拦在外面,“郎君特意吩咐了, 让娘子安心在家享福,无需操心。”
唐嘉玉的心沉下去。这好比是迎头棒喝,他们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他明明越来越听她的话了, 再给唐嘉玉半年, 唐嘉玉说不定就能接触到凌云图了。为何他如此突兀地要离开?
唐嘉玉手脚冰凉,却还要告诉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昨日在兴国寺李昭戟还好好的, 今日就要分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和他的事被有心人闹到李继谌面前了,李继谌大怒,不许李昭戟再见她,凭唐嘉玉对庞诚和姜婵的了解,这很有可能。
另一种,也是最糟糕的可能,就是李昭戟意识到危险了,要趁感情不深,强行抽离。
第一种可能她看似落于死局,但不破不立,说不定也是好事。节度使府的人率先发难,那就是主动将李昭戟推到和她一个阵线。李昭戟那么高傲的人,外界越拦着,他越要得到。唐嘉玉只需要温柔小意,不哭不闹,摆足了痴情怨妇之态,李昭戟迟早会回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比较麻烦了。但人心时刻在变,唐嘉玉不信李昭戟的心是石头做的,能一点裂隙都没有。
唐嘉玉拿定主意,顷刻平静下来。她扫过搬东西的小厮,冷静寻找着破局之处。李昭戟自己没来,而让底下人搬行李,以唐嘉玉对李昭戟的了解,他占有欲和领域感极强,不会允许外人碰他的东西,所以在场一定有他的亲信。
唐嘉玉很快留意到一个新脸。唐宅的人很固定,唐嘉玉多少能混个脸熟,但此人不同,他年轻强壮,目光湛湛,手上有习武痕迹,必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而且他一直躲避唐嘉玉的视线,唐嘉玉隐约记起,似乎在兴国寺见过此人。
就是他了。
唐嘉玉一脸哀怨地站在走廊上,士兵们不敢惹唐嘉玉,只能小心翼翼绕路。李承影更是极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钻入地缝,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他刚走出两步,唐嘉玉随手一指,正好指住他:“你,过来。我问你,郎君何时要走?”
李承影人都麻了,硬着头皮停下:“小的……不知。”
唐嘉玉红了眼睛:“多要紧的生意,连回家一趟都来不及。他要去哪里?”
“小的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们有何用?”唐嘉玉垂下脸,看着像是擦泪。李承影心惊胆战,全程低头,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因此他并没有发现,伤心欲绝的唐嘉玉眼中并没有泪。唐嘉玉很庆幸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斩秋和簪冬,唐嘉玉做完了姿态,指向簪冬,说:“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回去为郎君拿些体己。”
李承影心中一惊,忙道:“娘子,郎君说了这一趟非常紧急,要立刻出发,不能耽搁……”
“我就回去拿些东西,能耽误多久。”唐嘉玉不等他说完,转头就走,“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唐嘉玉快步回到沁玉园,她怕被枕春等人看出端倪,都不敢露出急切、慌张。幸而斩秋是个话少的,全程像个锯嘴葫芦一样,没有将唐嘉玉的行踪泄露给其他丫鬟。唐嘉玉微微放心,但大白天人多眼杂,她没法给李昭戟写信,只能匆匆拿些东西。
旁的小娘子送夫婿出远门,大抵是亲手做鞋袜、吃食,甚至还要亲自去寺庙求个平安符,而唐嘉玉的思路就简单粗暴多了,她打开妆奁,拿了几块金锭塞入荷包。
有了钱,什么东西买不到。做鞋袜付出的时间、心血是无法量化的,但钱可以。
还有什么,比给钱更能代表她的爱?
唐嘉玉将小金库还原藏好,走时犹豫了片刻,打开最里头的锦盒,取出一条五色长命缕,一并放在荷包里。
刘景祁走后,李昭戟一人在房间里看兵书。灯火微微摇晃,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抱拳道:“少主,东西都搬回来了。”
李昭戟淡淡应了声,仿佛毫不关心。过了一会,李承影还没走,李昭戟不由抬头:“还有事?”
李承影像抓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脸上色彩缤纷,欲言又止:“少主,属下办事不力,搬东西时不慎撞上了唐娘子。娘子……”
李承影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觑李昭戟的脸色。奈何少主神情还是淡淡的,低头看书,看不出喜怒。
李承影心一横,一口气全交待出来:“娘子得知少主要走了,很是伤心,硬是让属下捎来一些体己。少主,东西要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李昭戟看起来淡然自若,但李承影走近些就会发现,李昭戟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边缘都被捏出了褶子。李承影低头等候许久,灵光一闪,领会了少主的意思:“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将东西送回去。”
“等等。”
李承影即将出门,忽然被叫住。他不明所以行礼:“少主?”
“是什么东西。”
少主依然看着书,眼皮都没掀,看起来就是随口一问。李承影道:“属下也不知,是一个荷包,倒是沉甸甸的。”
只是一个荷包?李昭戟第一反应是不满,一个荷包能装什么东西,但李承影说沉甸甸的,里面会是什么呢?
李昭戟翻过一页书,心想他并不是心软了,而是唐嘉玉此人狡猾奸诈,退回去恐怕会引起她怀疑,为了大局,他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李昭戟不经意道:“放下吧。”
李承影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少主说得是那位的荷包。李承影试着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少主仍然沉浸在书本中,头都没抬,李承影心领神会退下:“属下告退。”
房门合上,屋里一灯如豆,又恢复了宁静。李昭戟将手中的书看完,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才不经意走到堂屋,为自己倒了盏茶。
再顺手拆开荷包。
金灿灿的光芒率先跃出来,晃得人眼花。居然是金子,非常意料之外,但想想是唐嘉玉,又很合理。
李昭戟拿起金块,掂了掂。这么扎实的份量,对唐嘉玉来说,一定是真爱了。
枉费他猜了一晚上,李昭戟又好笑又好气。他将金块扔回去,眸光一闪,看到最下面还有东西。
李昭戟心脏快速跳动,已经有所预感。他慢慢抽出来,果然,是一条配色看着非常眼熟的长命缕。
长命缕上端编得歪歪扭扭,下面渐入佳境,底端缀着铃铛、流苏、艾草包,轻轻一碰叮叮当当,如它的主人一样,鲜亮又花哨。
李昭戟轻轻拂过长命缕,这是他们昨日一起挑的丝线,才过了一晚,她就编好了。看她的手艺,恐怕也不是常做女红的,那岂不是说,昨天一晚上,她都在折腾这条长命缕?
李昭戟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这条长命缕和记忆中刘英容系在他手上的截然不同,但李昭戟莫名觉得很像。
东西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心意才是。自从母亲死后,端午对他再也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日,现在另一个女人告诉他,旧日,也可以有新的开始。
李昭戟拂过这条并不精美的长命缕,抬头望向窗外。暮春已过,落英缤纷,初夏夜凉风习习,清爽宜人。原来,五月也是这么美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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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等了几天,李昭戟果然再未出现,但庞诚、姜婵等人也没找她的麻烦。唐嘉玉便放下心来,知道她的礼物送到李昭戟手中了。
既然能收礼那就能收信,唐嘉玉熟练地得寸进尺,研墨给李昭戟写信。斩秋认死理,只要上面没说不许,她就不会阻拦唐嘉玉,而簪冬也不是个多事的,许多事看到了也作没看到。有这两个丫鬟遮掩,唐嘉玉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家书,用私印封好,递去李昭戟院里的小厮,让他传给郎君。
小厮面露难色:“娘子,郎君出去做生意了,小的也不知郎君在哪里。”
“那你们想办法找一找呀。”唐嘉玉说得非常理所应当,“戏文都是这样写的,雁寄鸿书,鱼传尺素。人家戏本里的佳人给夫婿写家书,无论多远都能送到,为什么你们不行?”
小厮被此等缜密逻辑惊得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你也说了,那是戏文!
唐嘉玉从来不讲道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她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实现。唐嘉玉将信留给小厮,然后开开心心去琢磨赚钱了,才不管其他人要怎么办。
小厮盯着这封信,愁得饭都不香了。他为难了一天,晚上试着递进牙城,特意交到了少主的人手里。
小厮等了一天,信没有被退回来,他也没有被申斥,小厮心里便有数了。
唐小娘子的吩咐,还是要当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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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见字如面。郎君此行匆遽,玉未能相送,思之憾极。途次餐食寝宿可还安适?风土气候能习惯否?端午时节多生蚊蚋,万望仔细避忌,莫教妾身挂心。”
“玉庄不足半月便要开门迎客,眼下诸事未备。酒楼修缮仍未完工,至今已耗费一百八十贯钱,若想赶在六月六开张,还须加钱追请漆工、画工、杂役。后厨独缺面点师傅,寻遍西市仍未见合意之人。那堂倌更是愚钝不堪,手脚笨拙,菜名记诵三日仍未能熟,每番责问田绪,田绪只会诺诺请罪,气煞我也。最可恼乃琼玉夜,我换新法蒸酒,久试不成。异日得往扬州,必擒酿工,亲为拷问。”
“玉庄如期开张,然门庭冷落,琼玉夜亦备受诋毁。彼等量浅,竟嫌我之烈酒辛辣,实乃废物!市井皆讽玉庄为折本生意,甚有好事之人设局下注,断玉庄不及三月必闭门。田绪忧心不已,劝我或可效仿醉仙楼菜式,我偏不从。今已遣田绪鸣锣开道,往赌坊押百贯,赌三月之内,玉庄生意必力压醉仙楼!”
“果如所料,玉庄与醉仙楼之争已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玉庄虽受非议,宾客却日益增多。郭原赞我此计甚妙,以百贯博名,赌约虽输亦赢。然谁说我要输?百贯钱连本带利,我必赢之。”
“昨日有宵小欲盗琼玉夜方,幸得田绪当场擒获。田绪此人虽欠机变,警觉甚堪嘉许。郎君,近日寒凉渐重,不知你行囊中可备秋衫?随信附五片金叶子,若有需用之物,尽管添置,切勿吝惜钱财。”
李昭戟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几乎都能透过薄薄的信纸,看到那张明媚张扬、狡黠得意的脸。
唐嘉玉十分不客气,拿他的亲兵当驿卒,信件一旬一封,絮絮叨叨,什么鸡毛蒜皮都写。李昭戟既已决心要和她断掉,就没有藕断丝连的道理。他不忍心对她恶语相向,只能对她冷淡下来,时间长了,她就会迎难而退,渐行渐远,像权贵世家最常见的夫妻那样,维持一个相敬如宾、貌合神离的距离。
因此信件他一封都未回过,旁的小娘子遇到这种事,不知要委屈成什么样,定不会再主动写信了,但她好似感觉不到,还是十天一封,如期送来,从未间断。
李昭戟原本打定主意不看,但她送信实在太勤,没几天就堆成一小叠,放在那里,惹人心烦。
李昭戟心烦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要烧掉。但他触碰到那一沓信时,鬼使神差拆开了。
看一遍就烧掉,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情报呢。
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李昭戟甚至会在脑海里无意识计算,她的新信该在哪一天来。前几封信几乎都围绕她的生意,玉庄开张前琐事多得要压垮人,好不容易开张,生意却远不及预期。李昭戟并不在意那几百贯打了水漂,他本来也没指望她能挣钱,可是看她如此焦虑,李昭戟都暗暗揪心,几乎想回信给她,开不下去就算了,凭她的身份,何必和市井小民计较?
没想到,她硬是顶住大家的叫衰,反其道而行,将玉庄炒火了。现在已入八月,时至仲秋,这种时候才来提醒夫君添置寒衣,未免太晚。
她近乎在明示,她的赌约要赢了,非常豪气地寄来五张金纸,让他随便花。
她总是这么生机勃勃,充满干劲,正如她所说,她想做的事情,没有得不到的。李昭戟摩挲信笺,思绪悠悠回到了并州,唐宅。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表弟!”
李昭戟猛地回神,立刻将信纸收到匣子里,锁好。他抬眸,目光不善地看向来人:“书房乃军事重地,谁许你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