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中秋 征家贫,尚
尊重都是自己赢来的, 唐嘉玉最初买玉庄时,没人觉得她能赚钱,大家只是给李昭戟一个面子,哄着她玩罢了。谁都没想到, 玉庄真的让她经营起来了。
玉庄刚开张时, 装修和菜肴并非寻常酒楼样式, 生意非常惨淡, 许多人都劝她要不改成醉仙楼那样, 莫要标新立异。但唐嘉玉坚信自己的路子没错, 照猫画虎, 学的再像也只能捡剩饭吃,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和任何酒楼都不一样,反过来便是,一旦客人习惯了玉庄的服务, 就再也看不上其他酒楼了。
唐嘉玉便也迎着嘲讽声下注,利用赌约, 公开和醉仙楼叫阵。别当唐嘉玉不知道,醉仙楼找了不少人抹黑他们,玉庄最初名声那么差, 和醉仙楼脱不开关系。是他们先来招惹她的,那就别怪唐嘉玉踩着醉仙楼上位。
原本并州没多少人知道玉庄,但玉庄和醉仙楼的赌约爆出来后,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尝试, 唐嘉玉紧接着在玉庄内举办品酒会、赛诗会、擂台赛, 在各式各样的争议、夸赞、谩骂声中,玉庄彻底扬名。
现在连巷尾小孩都知道,去其他地方吃饭是客人挑酒楼, 而玉庄要反过来挑客人,只是点菜尽可随意,但如果点酒,酒量差的,即便有钱也买不了玉庄镇店之宝——琼玉夜。
不出一个月,连节度使都听到了琼玉夜的大名,派牙兵来买了一壶。李昭戟没送过去的酒,以另一种方式让李继谌品尝到了。
玉庄开张第二个月时,生意转亏为盈,日收入节节攀高。到了月末,唐嘉玉和田绪算账,仅七月一个月,玉庄就盈利五十贯。这还受限于琼玉夜产量上不来,如果不限酒,利润还要翻倍。
八月才过半,玉庄营业额已经超过七月。照这个趋势下去,玉庄回本根本用不了三年,恐怕一年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这么强的置业生金能力,便是权贵人家听了也要眼红。如今唐嘉玉走在唐家,底气十分硬,至少和生意相关的事情,没人敢再反驳她。
今日八月十五,才辰时,玉庄就已经忙碌起来。所有包厢都订满了,大堂也一座难求,还有些大户人家订了席面,让他们送到家里。
唐嘉玉戴着帷帽走入玉庄,一路上所有人见了她,都立刻停下问好。
“娘子,您来得可早。”
“娘子中秋安康,财源广进。”
“给娘子请安。”
唐嘉玉笑着颔首,所有问好的人她都一一回应。她先在大堂环绕一圈,看节令装饰布置得是否得宜,然后去二楼检查包厢,之后去了厨房,亲手检查灶台是否干净,瓜果蔬菜是否新鲜。
唐嘉玉巡视一圈,大致满意,笑意盈盈说:“今日中秋,各位还要在此忙活,实在辛苦了。我为大伙置备了礼盒,里面是月饼、糕点之类的小玩意,劳烦田掌柜叫几个人手,去车上搬下来。枕春,折夏,你们帮田掌柜分东西,莫遗漏了。”
众人一听,都喜气洋洋。东家虽然严苛,但对人总是笑模样,赏赐也十分大方。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出手阔绰的东家,谁不喜欢?听闻唐娘子要给大家发礼盒,从跑堂到厨娘都喜笑颜开,一时也忘了唐嘉玉之前对他们是多么吹毛求疵。
枕春、折夏乐得干这种讨喜的事,一个分东西,一个记名单,忙得不亦乐乎。唐嘉玉带着斩秋、簪冬站在一旁,有人领了礼盒,上前对唐嘉玉道谢,唐嘉玉也十分平易近人,温声细语和他们闲话家常,从老人到小孩,关心得面面俱到。
田绪在一边听着,不得不感慨唐嘉玉会做人。她这样恩威并施,玉庄上下定对她感恩戴德、服服帖帖,能极大避免偷窃酒方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田绪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其实少主娶了唐嘉玉也不错。节度使有兵权,再联姻一个武将之女已经没有意义了,少主沉稳擅战,但性子稍嫌冷硬,唐嘉玉会赚钱又善笼络人心,刚好弥补了少主的短处,两人在一起,未尝不是一对佳偶。
随即田绪想到唐嘉玉的身份,自嘲一笑。少主的婚事,哪用他操心,是他僭越了。
很快所有人都领到了礼盒,玉庄到处洋溢着欢喜。唐嘉玉看到剩了一盒,问:“是谁没领,怎么多了一盒?”
枕春手忙脚乱找名单:“不应该啊,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听不到?”
唐嘉玉这时装作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应当是马场。那边离得远,恐怕没听到消息。”
枕春和折夏说了大半天话,早累得口干舌燥,枕春不满道:“是谁这么不合群。”
唐嘉玉见状善解人意地抱起礼盒,温声说:“你们忙了一上午,实在辛苦了。你们在这里喝口茶,润润嗓子,马场那边我去送。”
枕春其实不愿意跑,但她坐下休息,却让唐嘉玉代劳,实在不成体统:“怎么能劳烦娘子!还是奴去送吧。”
“无妨。”唐嘉玉温柔说道,“你我情同姐妹,你帮我做事,我怎么能不心疼你?顺手的事,我去便是。”
唐嘉玉给足了她体面,枕春飘飘然应下,心安理得享受小姐待遇。唐嘉玉款款下楼,帷帽之下,眼眸一点波澜都没有。
两个蠢货,这么轻易就打发了。可惜斩秋和簪冬不好骗,没法再甩开了。不过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
唐嘉玉穿过巷道,跨过角门,进入马场。一墙之隔的玉庄热闹非凡,马场却空无一人,格外冷清。
唐嘉玉远远就看到霍征在马厩里叉草料。这么大的日头,大家都在躲懒,他却在这里忙活。难怪大家不乐意接近他,都没人告诉他领节礼。
唐嘉玉控制住激动和热切,不慌不忙走向马厩。霍征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一个窈窕女郎袅袅而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行礼:“见过娘子。”
唐嘉玉伸手,亲自扶他起来:“不必多礼。没打扰你干活吧?”
霍征摇头,哪里敢说打扰:“当然没有。”
他为了方便干活,扎起衣袖,露出健壮有力的小臂。她纤白的手指从他胳膊上一拂而过,和他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霍征喉结紧了紧,身上紧绷起来。
然而这还没完,唐嘉玉装作嫌热,摘下帷帽,一边扇风一边和霍征说话。
“今日中秋,你今天可以早些回去,和家人团聚。”
唐嘉玉穿着一件浅黄藻井团花褙子,湖蓝圆领衫,下系石榴红裙。这一身明艳亮丽,像把敦煌的晚霞湖泊穿在身上,没有帷帽遮掩,她的脖颈显得格外纤长白皙,面容柔美,在阳光下莹莹生辉。
霍征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谢娘子体恤,不过草民家人不在此处,不过中秋,不妨碍马场的活。”
唐嘉玉之前在玉庄就是一副亲切随和好东家的样子,突然来关心马场杂役,也不算突兀。唐嘉玉顺势问:“为何只有你一人?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妻儿老小?”
“草民是宋州人,父亲早亡,母亲尚在,家里有兄弟三人,我排行二。”霍征顿了顿,低头说,“家贫,尚未婚配,并无妻儿。”
唐嘉玉不动声色记下,问:“你竟是宋州人。宋州离并州不算近,你怎么跑来河东了?”
“父亲死后,母亲无以为继,投奔萧县富户为佣,养家糊口非常艰难。我不忍母亲受累,十三岁便离家谋生。这些年走走停停,河东最安稳,便留在了并州。”
“原来如此。”唐嘉玉心里唏嘘,难怪霍征能干沉稳,看着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原来他十三岁就自己闯荡了。这样的身世可怜,但也不算稀奇,乱世中大抵人人都有一段悲惨往事。唐嘉玉叹道:“你今年几何?”
“二十。”
唐嘉玉猜到他应当年纪尚轻,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惊讶了:“你竟才二十?你只比我大四岁,心性像是比我大了一辈似的。”
霍征沉默,难以捉摸唐嘉玉这话的用意。唐嘉玉今日来做什么呢?问籍贯家人,尚且可以理解为摸排底细,问他年纪,就不大像东家对杂役的关心了吧。
唐嘉玉也意识到今日说得有些多了,要是引起斩秋和簪冬的怀疑就麻烦了。她将抱了一路的礼盒递给霍征,一副热情亲切的样子,说:“中秋到了,我为大伙准备了一些点心,就剩你没领了。你将归星照料得很好,以后若有什么缺的,去和田绪说,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霍征万万没料到这个精致的礼盒竟然是给他的。他瞥见自己粗糙黝黑的手,下意识藏起来,唐嘉玉以为他不好意思,一把塞到他怀里,说:“大家都有,拿着就好。我不知宋州风俗,是按并州口味做的,如果吃不惯,多担待。”
霍征搬惯了重物,这轻轻一盒糕点竟像是重逾千斤,他都有些拿不住了。霍征垂头,看着唐嘉玉明媚璀璨的裙角,声音低沉:“草民哪敢。”
唐嘉玉又去摸了摸归星,亲手为它梳了毛,然后才带着两个丫鬟扬长而去。霍征全程跟在后面,沉稳可靠,少言寡语,恭送唐嘉玉离开。等唐嘉玉走得彻底看不见后,霍征才缓缓抬头,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香气。
像她一样,属于云端的气味。
霍征打开礼盒,里面的月饼也如她一般五彩斑斓,精致的不像吃食,像玉。霍征看了许久,拈了最边缘的一块,放入舌尖。
是他平生从未感受过的甜。
唐嘉玉犒劳了玉庄伙计后,又去丰年粮铺发放节礼,慰问属下。等做完这一切,唐嘉玉回到唐宅,还要接着和庞诚演戏,这节过得无比繁忙。
八月十六同样是生意旺日,恰逢丰年粮铺有一批粮食到了,唐嘉玉叫郭原来唐宅里对账。账册厚厚一沓,唐嘉玉光清账就用了两天,等把所有事情忙完,唐嘉玉缓过神来,已经到八月十九。
唐嘉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了一上午,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忘了给李昭戟写信!